《此去经年》汪抒忆

10、偷看 她像一颗小

　　周一早上七点半，沈鹏的车开进了酒店门前的停车场。
　　他习惯早到。
　　八点半上班，他一般八点前就到了。趁没人，安安静静处理点邮件，想想这周的安排。
　　停好车，他往办公室走。
　　地下一层的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愣了一下。
　　灯亮着。
　　有人比他还早？
　　他推开门。
　　然后就看见了。
　　女孩坐在门口的工位上，正对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
　　"沈总早。"
　　声音很亮，带着早上特有的清爽。
　　沈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今天她穿了工装。
　　黑色西装，短裙，丝袜，高跟鞋。头发盘起来了，化了淡妆。
　　跟那天的白 T 恤牛仔裤完全不一样。
　　很职业。
　　也很漂亮。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 少了点什么。
　　哦，对了。
　　少了那天的朝气。
　　工装把她的锐气都包住了，像把一把刚出鞘的剑，又塞回了剑鞘里。
　　不过……
　　沈鹏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眼底藏着点俏皮，还有点没藏好的紧张。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拼命想装成熟，可一眼就能被看穿。
　　"嗯，早。" 沈鹏收回目光，往里走，"你来的挺早。"
　　"早上起得早，就先过来了。"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先熟悉熟悉环境。"
　　"别紧张，" 沈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同事们都挺好相处的。"
　　"嗯，谢谢沈总。"
　　沈鹏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靠在门后，站了几秒。
　　刚才那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什么时候安慰过实习生？
　　酒店这个地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员工和实习生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不是没听说过。年轻气盛，荷尔蒙旺盛，难免搞出点事情来。
　　他一直很嗤之以鼻。
　　也一直很注意分寸。
　　从不跟下属走得太近，从不跟实习生多说一句话。
　　这是他的原则。
　　可今天……
　　沈鹏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可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总是不太集中。
　　门口有动静。
　　轻轻的，打字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还有偶尔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
　　很轻。
　　但他能听见。
　　隔着一扇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外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 很有活力的人。
　　像一颗小太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却把整个办公室都照亮了。
　　沈鹏揉了揉眉心。
　　三十四岁了。
　　单身。
　　家里催婚催得紧，相亲相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成的。
　　不是人家不好，是他没兴趣。
　　餐饮总监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最年轻的总监，听起来好听，背后是熬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是事事亲力亲为，是每天奔走在各个部门之间。
　　下属年纪都比他大，他必须更严谨、更专业、更强硬，才能服众。
　　所以他很少待在办公室。
　　他总是在外面，在餐厅，在宴会厅，在厨房，在酒店的每一个角落。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所有人都怕他。
　　他也习惯了。
　　可今天，办公室里多了这么一个人。
　　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像一颗刚冒芽的小树苗，带着点新鲜的、生机勃勃的劲儿。
　　沈鹏发现，自己居然有点…… 不想出去了。
　　就想在办公室待着。
　　听听外面的动静。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疯了吧。
　　沈鹏，你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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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半，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九点例会。
　　各部门经理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沈鹏拿起电脑和笔记本，准备去会议室。
　　走到门口，他看见陆瑶坐在工位上，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头，看得很认真。
　　他停下了脚步。
　　"陆瑶。"
　　女孩抬起头，看见是他，又站了起来："沈总？"
　　"一起开会。"
　　陆瑶愣了一下。
　　开会？
　　她？
　　她一个实习生助理，开什么会？
　　而且那是经理级别的例会啊……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好的沈总。" 她拿起笔记本和笔，跟了上去。
　　沈鹏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
　　经理级别的会议，一个实习生完全不需要参加。讨论的内容，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她只有六个月实习期，学这些也没用。
　　可他还是叫了。
　　鬼使神差的。
　　就像那天，在楼梯拐角，他鬼使神差地回了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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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
　　陆瑶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安安静静的，像个小透明。
　　沈鹏坐在主位上，开始听各部门汇报。
　　中餐、西餐、宴会、行政酒廊、后厨…… 一个接一个。
　　他听着，时不时打断，问几个问题，或者指出哪里做得不对。
　　他的问题很准，一针见血。被问到的人，往往会紧张一下，然后赶紧解释。
　　这是他的风格。
　　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会议进行到一半，他抬头喝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
　　然后他就看见了。
　　女孩坐在那儿，低着头，奋笔疾书。
　　记得很认真。
　　可他知道，她根本听不懂。
　　这些内容，涉及到各个部门的运营数据、成本核算、人员调配…… 别说一个实习生了，就是工作两三年的老员工，也未必全能听懂。
　　可她还是记得很认真。
　　像个小学生上课记笔记一样，一笔一划的，生怕漏了什么。
　　沈鹏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有点意思。
　　他倒想知道，她都记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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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饮部的大例会结束，各部门经理都走了。
　　剩下销售部的几个人，开内部小会。
　　沈鹏靠在椅子上，稍微放松了一点。
　　背有点僵。
　　连续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一直挺着，确实累。
　　Emma 开始汇报上周的销售情况和这周的计划。
　　沈鹏听着，脑子却有点走神。
　　暑期旺季，客房预订激增，餐饮部压力很大。婚礼季也开始了，宴会厅排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老问题了。
　　八年了。
　　他在这家酒店待了八年，从基层做到总监，日复一日的工作，早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每天都是一样的。
　　开会、检查、处理问题、见客户……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运转。
　　可今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就是……
　　他的目光，又往角落扫了一眼。
　　女孩还在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头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沈鹏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听着 Emma 的汇报。
　　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知道这种不同，跟角落里那个奋笔疾书的女孩有关。
　　他知道。
　　可他不想承认。
　　也不敢承认。
　　三十四岁的人了，怎么还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见了个小姑娘，就心浮气躁的。
　　不像话。
　　沈鹏在心里说了自己一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八年如一潭死水的日子，好像…… 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