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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疮痍 我不能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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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镇后山,乱葬岗。
天色将明未明,雨丝细密,带着深秋的寒意,将本就荒凉阴森的山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混杂着怨煞特有的阴冷,令人心头沉甸甸的,极为不适。
云岫和长明,在执事陈松的带领下,来到了乱葬岗深处。
这里遍地是歪斜的墓碑、破碎的棺木,以及不知被什么翻出来的森森白骨,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色泽。
雨水打在上面,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更添几分诡异。
“就是那里。”陈松指向前方不远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
只见乱葬岗中心位置,地面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过。
一个约莫丈许宽、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突兀地出现在那里,洞口边缘的泥土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黑红色怨煞之气,如同实质的浓烟,不断从洞口深处涌出,升腾而上,融入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那怨煞之气,与黑风岭同源,却似乎更加凝练、更具“活性”。
洞口周围,散布着几具新近形成的尸傀残骸,显然是被先前驻守弟子们击溃的,但它们的残躯仍在微微蠕动,仿佛随时会重新拼凑起来。
“就是这里了。”云岫停下脚步,清冷的眸子注视着那个幽深的地穴,神色凝重。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镜面正对着地穴,镜中映出的并非倒影,而是一片翻滚沸腾的黑红色雾海,中心隐隐有一个不断搏动的、巨大的暗影。
“怨煞浓度极高,远超外围。”云岫收起古镜,看向长明,“而且,地穴深处有极强的禁制波动,隔绝神识探查。恐怕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养尸地。”
长明走到地穴边缘,蹲下身,伸手虚按在地面。指尖传来的并非泥土的湿冷,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轻微吸力的阴寒感,仿佛地底深处有一只贪婪的巨口,正无声地吮吸着周围的生机与魂力。
他凝神感知,眉心微蹙。
除了怨煞,他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虽然极其稀薄,几乎被浓郁的怨煞掩盖,但他对这股力量太过熟悉,绝不会认错。
“师兄……”长明心口一紧。
“师姐,我下去探探。”他站起身。
“我和你一起。”云岫没有阻拦,只是淡淡道。“陈松,你带人在外警戒,布下隔绝阵法,防止怨煞进一步扩散。若有异动,立刻传讯。”
“是,师姐!”陈松连忙应下,带着几名伤势较轻的外门弟子开始忙碌。
云岫取出两枚冰蓝色的玉佩,一枚自己佩戴,一枚递给长明。“这是‘玄冰佩’,可抵御部分怨煞侵蚀,清心守神。戴好。”
长明依言佩戴,一股清凉之意顿时从胸口蔓延开来,将周围那令人烦躁不安的阴冷怨气驱散不少。
两人不再多言,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怨煞翻滚的地穴之中。
甫一进入,光线瞬间消失,仿佛坠入了永恒的黑暗。只有洞口透下的那一点天光,迅速缩小成一个遥远的光点。
浓郁的怨煞之气如同粘稠的泥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腥甜,不断冲击着两人的护体灵光和玄冰佩的防御。
长明运转灵力,双眸在黑暗中泛起淡淡的金光,勉强能看清周围丈许范围。
洞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血肉组织的质感,表面布满了蠕动的、细小的黑色筋络,偶尔有幽绿色的磷火在其中一闪而过。
整个地穴,仿佛是一个活物的肠道,正在缓缓地蠕动、呼吸。
下落了约莫十数丈,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地面同样柔软粘腻,踩上去会微微下陷。这里比洞口处更加宽阔,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但洞壁和穹顶都覆盖着那种暗红色的“血肉”组织。
洞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诡异的、由森森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约有三丈方圆,底座是各种扭曲的人类和兽类骨骼,层层叠叠,不知堆了多少。
祭坛顶端,则是一个相对平整的白骨平台,平台上刻画着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暗红色阵法。
阵法纹路深深嵌入白骨之中,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黑红色光芒,丝丝缕缕的怨煞之气从周围的洞壁、地面渗出,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入阵法之中,又经过某种转化,变得更加精纯、凝练,然后顺着祭坛下方数条粗大的、类似血管的暗红色管道,不知输送向地底更深处。
而祭坛的正上方,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暗红色血纹的奇异晶体。
晶体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团不断扭曲、哀嚎的暗影,散发出比周围怨煞浓郁百倍、也纯粹百倍的邪恶气息。晶体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光线都无法靠近,形成一个诡异的黑暗领域。
“怨煞结晶……”云岫瞳孔微缩,清冷的声音在地穴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而且是被人为培育、凝聚到如此程度的……这绝非自然形成。有人在以此地为炉,以生灵血肉魂魄为薪,炼制这至邪之物。”
长明的目光则死死盯住了那枚怨煞结晶的下方。
白骨祭坛的阵法中心,除了输送怨煞的管道,还延伸出几条更加纤细、近乎透明的、泛着淡淡金红色光晕的“丝线”。
那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某种极其精纯的、带着神圣气息却又混杂了强烈怨念的能量构成。它们的一端连接着怨煞结晶,另一端……则深深没入祭坛下方的白骨之中,似乎连通着地底某个更深处、更隐秘的存在。
而那股熟悉的微弱波动,正是从这几条金红色的丝线上散发出来的。
长明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那一下沉得像灌了铅。
他死死盯着那几条泛着污浊金红色光晕的丝线,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却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
那是昭屿的气息,尽管被怨煞污染、扭曲,变得污浊不堪,但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温暖又清冽的特质,他绝不会认错。
师兄的力量,被黑风岭里那东西强行抽取、束缚,传送到这邪阵里,成为了炼制怨煞结晶的“燃料”和“催化剂”,喂养着那颗污秽的结晶。
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以及一种更深层次恐慌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像是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头皮发麻。
为什么?
为什么是师兄?
黑风岭里,那怨煞之种对师兄表现出了近乎癫狂的渴望,却对他和林小满视若无睹,顶多是攻击阻碍它的“虫子”。
当时他只顾着拼命,无暇细想,如今看到这地穴中的景象,看到这被窃取、污染的力量,一个可怕的疑问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是因为师兄的力量特殊吗?
可如果只是需要强大的、特殊的能量,为什么偏偏是师兄?
天下修士何其多,拥有特殊体质、奇异力量的不在少数。更何况,当时黑风岭,他也在场。
虽然他不清楚自己最后爆发的那股奇异金光是什么,但显然也对怨煞有极强的克制甚至净化作用,按理说,对那至邪之物也该是“大补”或者“威胁”才对。
可那东西,从头到尾,眼里只有昭屿。
仿佛昭屿身上,有什么独一无二的、让它无法抗拒的东西。不仅仅是力量,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同源相吸的宿命感?
这个念头让长明浑身发冷。
他想起昏迷时,识海中那个温柔又悲悯的女声,她说“你与我族颇有渊源”,还说“保护好他,这是你的责任,亦是,你的使命。”
“我族”……是哪个族?和师兄有关吗?那女声又是什么人?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有他自己……那股莫名出现的、克制怨煞的金光,那女声说的“同源”……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越挣扎,束缚得就越紧。
“这阵法……在窃取师兄的力量,喂养怨煞!”长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寒意。
师兄知道吗?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正在被这样邪恶的东西窃取、利用?他昏迷不醒,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不止是窃取。”云岫冷静的分析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暂时拉回。
她指尖轻触丝线引发的反应,证实了其中还缠绕着施术者的恶念与诅咒。“施术者手段狠辣,不仅强行抽取、污染昭屿之力,更将自身的恶念、诅咒与昭屿的力量、怨煞融合,炼制这枚结晶。一旦结晶彻底成型,恐怕……将会是一件足以引动天地灾劫、操控无尽怨煞的至邪魔器。”
云岫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长明的耳膜,也凿进他翻江倒海的心里。
魔器……以师兄的力量为核,融合了施术者的恶念、诅咒与无尽怨煞的……至邪魔器。
光是想象一下那东西成型的后果,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而更让长明感到窒息的是,这邪物的“心脏”,那最核心的燃料,竟然是他放在心尖上、发誓要保护的人的力量。
是谁?!
是谁如此恶毒,想要亵渎师兄?!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近乎绝望的寒意,也顺着脊椎蔓延上来。
能够如此精准地窃取、利用师兄的力量,能够布下如此邪恶复杂的阵法,炼制这等魔器……这幕后之人,对师兄的了解,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甚至可能,对师兄力量的本质,都知之甚深。
长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危险,越不能乱。师兄的力量被窃取、被污染,他必须把它们夺回来,哪怕只是碎片,也绝不能让这污秽的结晶继续吞噬、亵渎。
云岫打量着他周身那层淡金色的光晕,若有所思,但并未多问,快速道:“这怨煞结晶已成气候,与地穴深处,乃至黑风岭的怨煞之种都有联系,蛮力强攻只会引发剧烈反噬,甚至可能提前引爆结晶,或惊动更深处的存在。”
她指向祭坛四周的暗红色管道和那些金红丝线:“看,结晶的力量通过这些管道输送到地底,又通过丝线汲取被污染的力量。它们既是供养的通道,也是其与地底联系的命脉,更是其与怨煞源头力量共鸣的‘锚点’。”
“若要摧毁它,需先切断这些供养,打散其与地底的联系,削弱其力量来源,最后集中攻击结晶核心。”
“否则,它会源源不断从地底汲取怨煞之力修复自身,极难彻底摧毁。”
“我来切断管道和丝线。”长明立刻接口,手中重剑嗡鸣,剑身上淡金纹路流转,“我的力量似乎对怨煞有克制,应该能更快斩断这些污秽的联系。”
“好。”云岫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泛着银光的符箓,“我负责正面牵制,布下‘九宫锁灵阵’压制结晶的活性,并寻找其核心最脆弱的时机。你动作要快,斩断联系后,立刻回撤,与我合击结晶。记住,切不可贪功冒进,一旦感觉不对,立刻退出攻击范围。”
“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身形同时动了。
云岫白衣如雪,翩然掠向祭坛正面。她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凌空疾书,一道道银色的符文随着她指尖划过,凭空生成,闪烁着清冷光辉,如同有生命的银鱼,迅速飞向祭坛四周,隐入虚空。
随着符文落下,祭坛周围的空间仿佛凝结了一层无形的寒冰,怨煞之气的流动变得滞涩缓慢,那枚悬空的黑色结晶微微震颤,表面血纹流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丝。
“就是现在!”
长明低喝一声,身影如电,直扑祭坛侧面。他没有选择从正面强攻,而是绕着祭坛疾行,手中重剑挥洒出道道炽烈如骄阳的金色剑芒,斩向那些粗大的暗红色管道和纤细的金红丝线。
“嗤——嗤嗤——!”
剑芒过处,至阳至刚的金色灵力与阴邪污秽的怨煞之力激烈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与大量黑红烟雾。
那些粗壮的管道异常坚韧,且充满弹性,寻常剑气恐怕难以斩断。
但长明的金色剑芒似乎天生克制此物,剑锋切入时虽感阻力,却如热刀切油,缓慢而坚定地切入、撕裂。
第一条管道应声而断!
断口处喷涌出浓稠如沥青的黑红色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液体落在地面,竟将那些暗红色的“血肉”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滋滋作响。
而那条被斩断的金红丝线,断裂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直刺神魂的尖啸。
丝线中那缕属于昭屿的、被污染的力量,如同失去了束缚的萤火,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周围浓郁的怨煞迅速吞噬、同化,彻底消失。
长明心头一痛,但动作丝毫未停。剑光再起,斩向第二条、第三条……
每斩断一条管道或丝线,祭坛上那枚怨煞结晶的震颤就剧烈一分,散发出的邪恶意念也越发狂暴。
周围的怨煞之气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向长明涌来,试图将他淹没、撕碎。
长明周身金光大放,如同一轮行走的小太阳,将扑来的怨煞之气不断净化、驱散。
但怨煞实在太过浓郁,前仆后继,金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的灵力也在飞速消耗。
“吼——!”
当最后一条主要管道被斩断的刹那,怨煞结晶猛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充满了暴戾、怨毒与一种被侵犯的狂怒。
结晶表面的暗红色血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整个晶体开始不规律地膨胀、收缩,仿佛一颗畸形的心脏在疯狂搏动。
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吸力自结晶核心传来,不再仅仅是吸收怨煞,而是开始疯狂掠夺周围一切生灵的生机与魂力!
长明首当其冲,只觉得神魂一荡,仿佛要被硬生生从体内扯出去,浑身精血也蠢蠢欲动。他闷哼一声,急忙稳固心神,催动灵力对抗那股可怕的吸力。
“长明,退!”云岫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只见她已凌空立于祭坛正前方,双手结印,身前悬浮着那面青铜古镜。镜面不再映照怨煞,而是投射出一片清辉如水的月光,月光如纱,笼罩向那枚躁动不安的怨煞结晶,试图将其“冻结”、“安抚”。
然而,结晶的反抗超乎想象的猛烈。
它表面血纹疯狂扭动,竟凝聚出一只只狰狞的、由纯粹怨念构成的鬼爪,狠狠抓向月光清辉,将其撕扯得支离破碎。
同时,结晶内部那团扭曲暗影的哀嚎声陡然放大,化作无数道尖锐的精神冲击,无差别地轰向云岫和长明。
云岫脸色一白,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古镜清辉虽然暗淡,却依旧顽强地笼罩着结晶,竭力压制其暴动。
“师姐!”长明见云岫受伤,心中一急,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逆着那股恐怖的吸力,再次踏步上前!
“就是现在!核心最脆弱的一瞬!”云岫厉喝,声音穿透怨煞的咆哮与精神冲击,“攻它顶部第三道血纹交汇处!”
长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
在结晶疯狂搏动、表面血纹明灭流转的某个刹那,顶部确实有三道最粗、最亮的血纹短暂交汇于一点,那一点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与其他地方的黑红截然不同,似乎就是整个结晶能量流转的枢纽,也是其与地底深处联系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锚点”。
“给我——断!”
长明将所有灵力,连同心头那股无名怒火与对昭屿力量的痛惜,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重剑嗡鸣,剑身上的淡金纹路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隐隐有风雷之音缠绕。
他双手握剑,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炽金流星,不顾周围疯狂撕扯的鬼爪与神魂冲击,不顾那几乎要将灵魂吸出的可怕力量,一往无前地刺向那一点暗金!
“轰——!!!”
剑尖与暗金点碰撞的刹那,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的轰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道混合了炽金、暗红与污浊黑气的恐怖能量波纹轰然炸开,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血肉”洞壁如同被狂风刮过的沙堡,寸寸碎裂、崩塌。白骨祭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白骨化为齑粉。
整个地穴剧烈震动,顶部开始有大块大块的土石混杂着那种诡异的组织掉落。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长明的剑尖,精准地刺入那一点暗金。金红色的光芒与他的炽金剑芒碰撞、吞噬、湮灭,发出无声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尖锐嘶鸣。
成功了?
不,远没有。
就在剑芒刺入的刹那,那枚怨煞结晶,或者说,这整个以结晶为心脏、以白骨祭坛为躯壳、以血肉地穴为温床的邪恶造物,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最后的、疯狂的咆哮!
“轰隆隆——!!!”
不再是作用于神魂的尖啸,而是真实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整个地穴不再是颤抖,而是像被一双无形巨手攥住,疯狂地扭曲、挤压!
那枚被刺中的结晶,没有碎裂,反而像是被激怒的凶兽核心,骤然向内坍缩!紧接着,是更加狂暴的、毁灭性的爆发!
无数条先前被斩断、萎缩的暗红色管道,以及那些连接地底、输送怨煞的粗大“血管”,如同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猛地从地面、从洞壁、甚至从空气中——凭空生成!
它们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像被激怒的深海章鱼触须,带着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力量和粘稠滑腻的污秽,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朝着长明攒射而来!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思维的极限。
云岫的“退”字还卡在喉咙里,冰蓝色的灵力屏障刚刚撑开一半,那些触手已经到了。
第一根,也是最粗壮的一根,足有水桶粗细,表面布满了吸盘般的怨念面孔,它们无声哀嚎着,尖端闪烁着金属般的乌光,轻而易举地——或者说,仿佛洞穿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层薄纸——刺穿了长明身周那层因灵力枯竭而明灭不定的淡金色护体光晕。
“噗嗤。”
一声轻响,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
它穿透了他的肩胛,从背后刺入,前胸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尚且带着少年体温的血花。
然后是第二根,刺穿了他的侧腹。
第三根,洞穿了他的大腿。
第四根、第五根……
慢镜头,如同神明最残酷的审判,一帧一帧,清晰地印刻在云岫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也烙印在长明自己迟滞的感知中。
他看到那些扭曲的、滑腻的、散发着无尽恶意的黑色“血管”,像一根根烧红的、粗壮无比的神罚之矛,无视他残存的抵抗,无视他骨骼的哀鸣,蛮横地、一根接一根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胸膛、小腹、手臂、腿……
它们冰冷,黏腻,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和怨毒,在长明体内横冲直撞,肆意破坏着经脉,搅动着脏腑,贪婪地吮吸着他残存的生命力和灵力,试图将他的神魂也一同拖入那无边的污秽之中。
剧痛是迟来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贯穿本身带来的、身体被彻底撕裂的荒谬感和空洞感。
好像身体不再是身体,变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布口袋。
紧接着,是无数道冰冷、恶毒的意识,顺着那些贯穿的创口,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钻入他的脑海。
亿万生灵临死前的绝望、怨毒、诅咒、不甘……汇聚成滔天的污浊洪流,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魂防线。
“呃啊——!”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惨叫,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仿佛被碾碎了所有骨头的嗬嗬声。
鲜血从口中、从耳鼻、从身上每一个狰狞的伤口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像一只被无数长矛钉穿的破旧水袋,鲜血从前后通透的窟窿里汩汩往外冒。
滴答、滴答,从半空滴落到地面上。
他手中的重剑,那柄陪伴他无数次战斗的重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脱手,无力地坠落在地,掉落到长明的血液形成的血洼里,溅起几点泥泞血花。
他的身体,被那些贯穿的触手钉在了半空,像一只被无数长矛刺穿的蝴蝶,悬挂在这片污秽祭坛的上方,悬挂在疯狂旋转、濒临崩解的怨煞结晶之下。
视野开始模糊,血色弥漫。
他看到云岫师姐惊骇欲绝的脸,看到她不顾一切地催动古镜,清冷的月光化为道道锋利的冰刃,疯狂斩向那些触手。
冰刃斩在触手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溅起黑红色的污秽汁液,却只能斩断最细小的几根,更多的触手依旧死死地贯穿、缠绕着他。
他看到那枚坍缩后又膨胀的怨煞结晶,表面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像一颗布满血丝、即将爆裂的眼球,正对着他,内里那团扭曲的暗影发出无声的、饱含恶意的尖笑。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污秽、黑暗、散发着师兄力量被亵渎气息的地穴里?
不。
不能。
他还没把师兄被窃取的力量夺回来……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还没……亲眼看着师兄醒来,再对他笑一笑,再听他说一句“师弟”。
一股强烈到足以碾碎神魂剧痛、撕裂冰冷绝望的不甘,如同濒死火山最后的喷发,从他残破的身体深处,从他即将熄灭的神魂核心,猛地炸开!
他猛地睁大了被血污模糊的眼睛。
瞳孔深处,那抹淡金色的光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极致的痛苦与执念的催逼下,燃烧了起来。
不是覆盖体表的微光,而是从灵魂最深处,从他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中迸发而出的——
神圣的、不容亵渎的、煌煌如大日初升的炽烈金光。
金光穿透了血肉,穿透了污秽的触手,穿透了浓郁的黑红怨煞,甚至穿透了这地穴厚重的岩壁,仿佛要直达九霄,昭告天地。
那些贯穿他身体的触手,在接触到这金光的刹那,如同积雪遇到了滚烫的烙铁,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开始剧烈地融化、崩解。
怨煞结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恐惧与痛苦的尖啸。
云岫斩击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长明被钉在半空的身体,因为触手的融化崩解而微微下坠,但更多的金光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托住了他。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骨骼的手臂,伸向了那枚近在咫尺、布满了裂痕、正在金光中剧烈颤抖的怨煞结晶。
他的指尖,凝聚着最后一点意识,最后一点生命力,以及……那刚刚觉醒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解的、源自某种亘古神圣血脉的——
净化与审判之力。
“把师兄的东西——”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还回来!”
指尖,轻轻点在了结晶布满裂痕的表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炽烈的金光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流遍了怨煞结晶的每一道裂痕。
结晶内部那团哀嚎的暗影,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刺目的黑红色光芒猛地爆发,随即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黯淡、熄灭。
那枚孕育了无数邪念、窃取了昭屿力量的怨煞结晶,就在长明这轻轻一点之下,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和活性,变成了一颗灰扑扑的、布满裂痕的、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石头,“啪嗒”一声,掉落在下方已成废墟的白骨祭坛上。
失去了核心的支撑,整个地穴的“血肉”组织开始飞速地干枯、萎缩、剥落。那些贯穿长明的触手,也彻底化为飞灰。
支撑的力量消失,长明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长明——!!!”
云岫的惊呼终于冲破了喉咙,她化作一道白光,用尽全力接住了那个浑身是血、千疮百孔、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身体。
入手一片冰凉黏腻,全是血。
他的胸口、腹部、四肢……布满了前后通透的、狰狞可怖的贯穿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受损的脏器。鲜血如同泉涌,无论她如何点穴止血,输入灵力护住心脉,都止不住地向外流淌。
那张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年轻脸庞,此刻糊满了鲜血,看不出本来的面貌,眼睛,口鼻,耳中,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冒血,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地穴正在加速崩塌,头顶的巨石和污秽组织如同雨点般落下。
云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青铜古镜上。古镜发出一声悲鸣,镜面裂痕扩大,却爆发出最后的清辉,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勉强护住她和长明。
“坚持住……”她低声对怀中生机迅速流失的少年说道,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不再犹豫,将几乎所有的灵力都注入脚下的飞剑,剑光裹挟着两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冲破不断掉落的碎石和污秽,朝着那已经缩成一点的洞口天光,激射而去。
身后,是整个邪恶地穴的彻底覆灭。
身前,是未知的、布满阴霾的生路。
而她怀中的少年,体温正在一点点流逝。
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