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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访 “我他妈就 ...

  •   黎明前的天云山,听雪轩。

      昭屿的房间里,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将明未明的天光,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空气中药香弥漫,混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安静。

      床上的人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眉心那点护持神魂的金光早已熄灭,只在极其细微的呼吸起伏间,透出一点活着的迹象。

      姜莀留下的丹药和封印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勉强维系着神魂不散,却也仅仅是维系而已。

      忽然,窗棂极轻地“嗒”了一声。

      一道几近虚无的、裹挟着夜露与淡淡草木清苦气息的影子,如墨痕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那影子在床边凝实,显出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来人披着件样式奇特的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昭屿,兜帽下的视线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啧啧,”来人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带着磁性的慵懒,语调拖得长长的,“咱们的昭屿公子,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了?躺在这儿一动不动的,可真是……赏心悦目啊。”

      他慢悠悠地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异于常人的冷白。指尖轻轻一弹,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流转着奇异火焰纹路的丹丸便悬浮在昭屿眉心上方。

      “便宜你了,”他嘀咕着,指尖微动,赤红丹丸滴溜溜旋转起来,丝丝缕缕赤金色的药力化作雾气,缓缓渗入昭屿眉心,“这可是我妖界珍藏的‘离火煅魂丹’,千年才能炼出三颗,专治神魂损伤,还能顺便淬炼一下你那脆弱的小魂魄……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我才舍不得。”

      赤金雾气入体,昭屿苍白的面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缓和,但人依旧昏迷。

      墨烛“啧”了一声,似乎有点不满意效果,又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个巴掌大的墨玉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小汪粘稠如蜜、泛着幽蓝星光的液体,散发着清凉醒神的异香。
      “加上这个,‘幽冥寒髓’,镇魂定神的,中和一下离火丹的霸道药力,免得把你烧成傻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汪幽蓝液体倾倒出来,液体如有灵性,化作细流,自昭屿眉心、太阳穴、人中几处要穴渗入。

      两股性质迥异、却都堪称极品的药力在昭屿体内化开,一热一寒,相互交融、滋养。
      昭屿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似乎承受着某种痛苦,但气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凝实起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昭屿的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那双紧闭的眼帘缓缓掀起了一条缝。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迷茫的,映着窗外微光,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目光扫过熟悉的床顶纱帐,最后,定格在床边那道墨色的、模糊的人影上。

      “……墨烛?”昭屿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和长期昏迷后的干涩。

      “哟,醒了?”墨烛挑了挑眉,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更明显了,他给昭屿递了杯水过去,而后干脆在床沿坐了下来,随手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

      肤色冷白,五官深刻,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瞳是罕见的暗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他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发间隐约可见一对小巧的、弧度优美的黑色尖角——那是妖族皇族的特征。

      “怎么,见到老朋友,惊喜得说不出话了?”墨烛歪着头,笑得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瞧瞧你这小可怜样,神魂都快散成八瓣儿了。要不是本皇子大发善心,带着压箱底的宝贝来救你,你估计得躺到地老天荒,错过你那心心念念的什么……三界盟会?宗门大比?”
      昭屿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闭了闭眼,似乎在适应身体的状况和脑中翻涌的记忆。

      黑风岭、怨煞、触手、长明……破碎的画面和剧烈的痛苦交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神魂深处传来的隐痛,重新睁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平静。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依旧低哑,但已清晰许多。

      不知为何,平日里的昭屿在面对长明以及其它所有人时总是给人留下一种“这人很好相处”的感觉。
      但此时此刻,在面对墨烛时,他似乎是淡淡的、冷冷的,不愿意与人亲近。
      好像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似的。

      “干什么?”墨烛夸张地摊了摊手,“当然是来看热闹啊!听说咱们天云山百年不遇的天才、姜掌门的心头肉、小长明放在心尖儿上的宝贝疙瘩、未来仙门魁首的候选人之一,差点折在一个鸟不拉屎的黑风岭,我能不来瞧瞧新鲜?”

      他凑近了些,暗金色的眸子在昭屿脸上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啧啧,瞧瞧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那怨煞之种……挺喜欢你的嘛,追着你啃。说说,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销魂?”

      昭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尾那颗朱砂痣在苍白的脸上红得惊心。
      他没接话,只是缓缓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内腑和神魂,带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墨烛见状,撇了撇嘴,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背后。

      “谢了。”昭屿靠坐好,气息微喘,但眼神已经彻底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惯有的、略带嘲讽的懒散,“看完了?热闹好看吗?妖界皇子殿下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说两句风凉话?你那些影卫没跟着?不怕被天云山的护山大阵绞成渣?”

      “他们在外头等着呢,”墨烛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本皇子是来观礼的,光明正大递了帖子的,虽然来早了点。至于风凉话嘛……”

      他拖长了语调,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看见你这副德行,不说两句,岂不白来了?你都不知道,听说你重伤昏迷,我可是连夜赶路,生怕来晚了错过你最狼狈的时候。”
      随后他又很可惜似的“啧”了两声:“哎,就是可惜来晚了,没能见到小长明,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昭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那真是让皇子殿下费心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烛看似随意搭在膝上的手,那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这点小伤,比起殿下您……追不到人的烦恼,恐怕算不得什么吧?”昭屿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气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怎么着,你那心心念念的小影卫,还没找着?还是说……又把人吓跑了?”

      墨烛敲击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周身那股慵懒随意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锐利,仿佛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凶兽。

      “昭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仿佛每个字都是挤在牙缝里说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怎么会。”昭屿神色不变,甚至因为靠坐的姿势更舒服了些,而显得更加放松,“殿下您手段通天,身为化神期的大能,想把我怎么样,还不是轻而易举。只是……”

      他抬眼,迎上墨烛那双暗金色眸子,模仿着某人的口气说:“我只是好奇。当年是谁信誓旦旦,说什么‘既然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绑也要绑在身边’?”

      “结果呢?把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转头就因为人家没看上你用上了妖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玩什么强制囚禁、身心驯服……”

      昭屿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往墨烛心口最痛的地方戳。

      “结果玩脱了吧?人跑了吧,跑得无影无踪,连你妖界皇子的天罗地网都搜不到。怎么,追了这么多年,连片衣角都没摸着?还是说……人早就心有所属,宁可死,也不愿再看你一眼?”

      “昭屿!你一天不气我就浑身难受是吧!”墨烛恼羞成怒的指着昭屿,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追不到人那是我他妈活该,我无耻,我不要脸。就因为他看不上我所以我恼羞成怒的把他锁起来关起来才导致人家被吓跑。我他妈就是一畜生,我不得好死,行了吧!”

      “我墨烛是混蛋,玩强取豪夺那一套,结果玩脱了把人弄丢了,我活该,我认!再找他八百年那也是我应得的,我受着!”

      “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小长明对你那么好,把自己一颗真心毫无保留的掏出来送到你面前,就等着你伸出手去接!”

      “你呢?你怎么对他的?你对他笑,你撩拨他,你让他对你死心塌地!可你心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是你那该死的、比天还大的使命!你敢说你是真心对他吗?你敢吗?!”

      墨烛寸步不让,他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愤懑和不平都倒出来。

      “昭屿,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从你还不姓‘昭’,我还不是‘皇子’的时候就认识了!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你心思深,手段狠,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些我管不着,也懒得管!只要我知道你把我当真兄弟就行了,你对其他人怎么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心疼你,我为什么心疼你?还他妈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儿,我知道你惨,也知道你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他们那一群人!但长明那小子不一样!”

      墨烛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并非针对昭屿,而是针对某种不公命运的怒意。

      “他是你师父从山脚下捡回来的,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干净得像张白纸!他把你当全世界,他信你,敬你,爱你!你呢?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等到你利用完他,等到你那见鬼的使命需要他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

      “……”

      ……

      墨烛没继续,昭屿也没回答,整个房间就这样陷入了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儿。

      墨烛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差点呼吸不畅把自己憋死,这会儿说话声音稍微放缓了点儿:“昭屿,咱俩好不容易看着小长明长那么大,这才多久?他……”

      墨烛顿了一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

      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重,仿佛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懑、不平、无力,连同窗外清冷的晨风,都一并呼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昭屿微弱却平稳的气息。

      阳光彻底明亮起来,金灿灿的,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将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

      墨烛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那对黑色的尖角在墨发间若隐若现。他脸上的怒意和激动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明知多说无益”的颓然。

      “算了……”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我他妈在这跟你急赤白脸地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昭屿决定的事,八百匹马都拉不回来。我说破天,也改变不了你脑子里那根筋。”
      更何况,墨烛也希望昭屿的计划能成功。他只是有点儿舍不得小长明而已。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昭屿,望着窗外天云山层峦叠嶂的云雾和渐渐升起的朝阳。晨光勾勒出他高挑却略显孤峭的背影。
      “我只是……”墨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只是有时候会想,我们这种人,可真是混蛋哪。”

      昭屿靠在床头,极轻的笑了一下,随后回道:“你是混蛋,我可不是。”

      墨烛:…… ?
      兄弟你要不要点脸呢?

      “得,本皇子懒得跟你这王八蛋扯。药,我放这儿了。”墨烛转过身,从袖中又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一个瓶身温热,透着赤金光泽;一个冰凉,泛着幽蓝。“红色的每日一粒,蓝色的隔日一滴,化在水里服下。按时吃,别糟蹋好东西。你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别想下床乱跑。”

      墨烛将那两只玉瓶放下,手指在冰凉的瓶身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离火丹霸道,配合着幽冥寒髓,能最大程度修复你的神魂损伤。但你神魂根基这次伤得狠了,就算有这两样东西,也得仔细将养,切不可再动气、动怒,更不能再动用本源之力强行催发什么,否则……”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瞥了昭屿一眼,看他那副苍白虚弱、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后面“神魂溃散、回天乏术”的狠话终究没忍心说出口,只硬邦邦地转了话头:“否则有你受的!你最好给本皇子老老实实躺着,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突然冲进来突击检查。”

      昭屿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玉瓶上,赤金与幽蓝,静静躺在晨曦的光晕里,散发着内敛而磅礴的药力波动。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墨烛见他这副油盐不进、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但想起他刚才那番“我不是混蛋”的“高论”,又觉得跟这种人置气纯属浪费感情。

      天杀的昭屿!!!!
      他烦躁地抓了抓披散的黑发,尖角在发间若隐若现。

      “行了行了,不跟你废话了!”墨烛甩了甩手,像是要把满心的烦躁和不爽都甩出去,“我走了!看见你这张脸就烦!”
      他嘴上说得硬气,脚下却没立刻挪动,暗金色的眸子在昭屿脸上又扫了一圈,确定他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气息倒还算平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才勉强压下些许。

      “黑风岭那档子破事,”墨烛压低了声音,语气多了几分正经,“我的人会继续查。你自己在天云山也警醒着点,尤其是三界盟会期间,牛鬼蛇神都聚过来了。你这伤……”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又嘱咐了一句:“按时吃药,别瞎逞能。真有什么事,传讯给我。虽然你这人混蛋得很,但本皇子……勉强还当你是个能用的盟友。”

      说完,他也不等昭屿回应,转身快步走到窗边。

      晨光将他墨色的斗篷镀上一层金边,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靠在床头、安静得仿佛一尊易碎瓷器的昭屿。

      墨烛喉结动了一下,长长得眼睫垂下来,遮住了晦暗不清得眸子。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你……有他的消息么?”
      “……”

      昭屿没有回答,墨烛也没有走,就静静的等着。片刻后,他才听到他说:“没有。”

      意料之中。

      ……

      墨烛苦笑了一下。
      “看来是铁了心的不想让我找到啊。”
      赖我自己。
      我怎么这么畜生、这么混蛋呢。他想。

      然后,他身形一晃,如同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明亮灿烂的晨光与流动的山岚之中,再无踪迹。

      *

      天公不作美,晨光熹微之际,竟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这雨不大,但却绵密得很,细如牛毛,随风斜织。

      墨烛站在一处山崖边,崖下云海翻涌,与天边的雨幕连成一片,苍茫无际。

      他身旁的影卫拿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撑在他头顶,可不知为什么,那雨像是穿过了无形的屏障般,还是飘到了墨烛那英俊的面容上。

      微凉的水意沿着他冷俊的脸部线条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湿痕,最终没入衣领,悄无声息。
      “这伞好像坏了,挡不住雨,下次换把新的。”

      “是,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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