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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医渡 此刻跪在血 ...

  •   与此同时,天云山,听雪轩。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带来一种潮湿而沉郁的宁静。
      屋内药香袅袅,混合着墨烛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苦气息。

      昭屿依旧靠坐在床头,脸色在离火煅魂丹与幽冥寒髓的滋养下,已褪去了最初那种触目惊心的惨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血色,仿佛上好的暖玉,温润却易碎。

      他闭着眼,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轻缓,似乎仍在深沉的调息之中。

      眉心那点护持神魂的金光早已熄灭,但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意,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他破损的神魂深处流淌、修补。

      然而,在某一瞬间——
      昭屿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紧接着,他搭在锦被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暖流,仿佛跨越了无尽的空间,无视了所有阻隔,突兀地、毫无征兆地,自他神魂最深处、那被重重封印和药力包裹的核心旁,悄然涌现。

      那暖流并非来自外界的丹药或灵力灌注,倒更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禁锢的本源之力,突然之间,失去了束缚,自然而然地……回流了。

      *

      天光,终于刺破了青田镇上空的铅灰云层。
      那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深秋雨后的凄清,冷冷地照在乱葬岗上,照在那片新近坍塌、还在袅袅冒着黑红余烬的巨大坑陷边缘。

      陈松和几名外门弟子脸色惨白,布下的隔绝阵法光芒早已黯淡,他们围在坑边,目光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握着法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地底传来的恐怖震动、怨煞的疯狂爆发、以及最后那一声仿佛直击灵魂的尖啸,都让他们心胆俱寒。

      “师姐……长明师弟……”陈松喃喃,喉头发干。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他们淹没时——

      “咻——!”
      一道黯淡却决绝的剑光,如同逆着瀑布挣扎向上的游鱼,猛地从那幽深的、不断有土石滚落的坑陷中冲了出来!

      剑光落地,踉跄几步,几乎散开。

      是云岫。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团破碎的、浸透鲜血的躯体。

      “师姐!”陈松等人急忙围上,但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云岫的白衣几乎被染成了血色,大片大片的暗红在她衣襟、袖口、裙摆晕开,触目惊心。
      她发丝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气息紊乱萎靡,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更可怕的,是她怀里的那团东西。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长明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遍布的、可怖的贯穿伤。
      肩胛、侧腹、大腿、手臂……全身上下,前后通透的窟窿一个接一个,血肉模糊,边缘翻卷,有些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里面隐约蠕动的、受损的内脏。

      陈松头一次知道,鲜血,不是用“流淌”能形容的。

      它们像是失去了源头,也失去了约束,只是凭着某种惯性,从那一个个狰狞的创口里,无声地、汩汩地往外漫溢。
      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云岫的手臂,又滴滴答答,落在被雨水打湿的泥地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脸上糊满鲜血,看不清面容,只有凌乱沾血的发丝下,隐约露出那紧闭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鲜血还在从他耳中、口鼻中不断渗出,在他下巴汇成一道细小的、蜿蜒的血流。

      没有呼吸声。
      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脉搏,还在云岫指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跳动,证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尚存一丝未灭的火星。

      “这……这是……”一个年轻的外门弟子声音发颤,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陈松毕竟是执事,强自镇定,但声音也带着颤:“师姐!长明师弟他……”

      “闭嘴!”云岫猛地抬眼,那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还没死!”

      她小心地将长明平放在相对干净的一处草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然后,她飞快地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所有能用的疗伤丹药、止血散、生肌膏,看也不看,一股脑地倒在掌心,用灵力化开,就要往长明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按去。

      “师姐!不可!”陈松急道,“伤口太多,且被邪气侵蚀,如此混杂用药,恐生冲突,反伤其身!”

      云岫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何尝不知?可看着那生命随着鲜血不断流逝,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迅速失去最后一丝生气,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心脏,让她几乎要失去惯常的冷静。

      “小满师妹就在镇上救治伤员,快去把她找来!快!”陈松猛地反应过来,对着旁边一个腿脚尚利索的弟子吼道。

      那弟子如梦初醒,转身运起轻功,疯了般朝着青田镇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在湿滑的泥地上留下一串飞溅的水花。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云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精纯的冰属性灵力小心翼翼地护住长明的心脉和残存的经脉,试图减缓血液流失的速度,并驱散伤口边缘那不断侵蚀的怨煞阴毒之气。

      她的灵力消耗本就极大,此刻更是如同开闸放水,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长明身上的血混在一起。

      可那血,还是止不住。
      那些贯穿伤太深,太密集,有些甚至伤及了主要的血管和脏器。普通的点穴止血在怨煞之气的干扰下效果微乎其微。
      鲜血依旧不断从那一个个可怖的窟窿里往外渗。

      长明的脸,在晨光下白得透明,像一张脆弱的、一触即碎的宣纸。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滞,只有脖颈侧那一点微弱的脉动,还在证明着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撑住……长明,你给我撑住……”云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紧紧握住长明冰冷的手,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最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试图温暖那迅速流逝的体温。

      陈松和其他弟子红着眼眶,手忙脚乱地在周围布下更严密的防护和聚灵阵法,将身上所有带着的、哪怕品阶不高的补气回元丹药都拿了出来,捏碎了化在水中,想要喂给长明,可大部分都随着嘴角的血沫流了出来,只有极少一点被云岫用灵力小心地送了进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等待中——
      “师兄——!长明师兄——!!!”
      一道带着哭腔的、尖锐到破音的呼喊,由远及近,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粉蓝色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小鹿,又像是一道失控的闪电,从镇子方向疾冲而来。

      林小满甚至没看清路,被湿滑的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沾满了泥浆和泪水,不顾一切地扑到长明身边。

      当看清长明那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时,林小满猛地捂住了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极致的恐惧和悲痛,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死寂。
      只有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和瞬间蓄满、却死死憋在眼眶里不敢落下的泪水,泄露了她内心的天崩地裂。

      “小……小满师妹……”陈松声音哽咽,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云岫猛地抬头,看向林小满,那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着近乎孤注一掷的光:“小满!救他!用你所有的方法,救他!”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
      林小满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仿佛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然后,她胡乱地用沾满泥泞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眼神在瞬间变得专注、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镇定。

      “让开!都让开点!别围着他!”
      她嘶哑着嗓子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她跪倒在长明身边,甚至顾不上泥泞,颤抖着手,却极其稳定地开始检查长明的伤口、脉搏、瞳孔……

      每检查一处,她的小脸就白一分,但眼神却越发锐利如刀。

      “贯穿伤二十六处,四处致命,伤及肺腑和主要经脉……怨煞阴毒深入肌理,侵蚀生机……失血超过七成……神魂震荡,濒临溃散……”她语速极快地低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冰冷而清晰。
      “回元丹、护心丹、清心散……药力冲突,杯水车薪……”她扫了一眼云岫先前拿出的丹药,飞快判断。

      然后,她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从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的绣花储物袋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她看也不看,手指精准地掠过几个特定的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数十种珍稀灵药的生命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甚至暂时驱散了周围的阴冷和血腥。

      “这是‘还命散’,吊命用的!”她将一小撮淡金色的药粉,用灵力小心地送入长明口中,并用灵力护着,强行化开,导向心脉。
      紧接着,她又取出几枚银针。那银针细如牛毛,却流转着淡淡的碧绿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下手如电,准确无误地将银针刺入长明周身几处大穴——强行激发他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潜力,并暂时封锁几处最致命伤口的血流。
      做完这些,她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小脸煞白,显然这针法对她的消耗也极大。
      但长明身上那汩汩外冒的鲜血,速度明显减缓了。尤其是那几处能看到内脏蠕动的可怕伤口,血流几乎停滞!

      “有效!”陈松等人眼睛一亮,几乎要欢呼出声。

      “别高兴太早。”林小满头也不抬,声音紧绷,“只是暂时!他体内经脉破损严重,我的针法和药力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回山,用‘生生造化泉’辅以‘回天丹’和师父的‘乙木长青诀’,才有可能稳住伤势,修复根基!”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处理着长明身上其他伤口。她拿出一种乳白色的、散发着清香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边缘。

      那药膏一接触到翻卷的血肉,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细密的肉芽,开始缓慢地封堵伤口。虽然速度极慢,但这效果已经堪称神迹!

      “这是……‘肉白骨’?”云岫认出此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可是传说中的疗伤圣药,炼制极其困难,材料万金难求,小满竟然有,而且看样子不止一份。

      “我自己改良的,效果差一点,但够用了。”林小满简洁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又拿出几种不同的药散,针对不同伤口蕴含的怨煞阴毒进行清理、中和。

      她处理伤口的手法熟练得令人心惊,快、准、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平日里那个活泼爱笑、甚至有些调皮的小师妹不见了,此刻跪在血泊里的,是一个全神贯注、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医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林小满用尽身上所有能用的顶级伤药,初步处理完长明身上最致命的几处伤口,并勉强用银针和药力为他续住一口气时,天光已经大亮。

      长明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脉搏似乎比之前稍微有力了那么一丝丝,脸上也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白,而是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他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但至少,另一只脚,被林小满用尽手段,死死地、暂时地拖住了。

      “可以移动了,但必须平稳,不能有丝毫颠簸!”林小满直起身,小脸上满是疲惫和汗水,但眼神亮得惊人,“师姐,我们立刻回山!用你的飞剑,我沿途用银针和丹药为他续命!”

      云岫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她看向陈松:“陈松,镇子后续交由你处理,务必清理干净残余邪气,安抚百姓。我带长明和小满先走一步!”

      “师姐放心!”陈松肃然抱拳。

      云岫再次召出飞剑,这一次,她将剑身放大,并小心翼翼地在剑身上铺了厚厚几层柔软的垫褥。她和林小满一起,用最轻柔的动作,将浑身裹满药膏和绷带、依旧昏迷不醒的长明抬了上去。
      林小满盘膝坐在长明身边,手中扣着银针和丹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明的脸色和脉搏。

      云岫深吸一口气,压下内腑的伤痛和灵力枯竭带来的眩晕,将所有灵力注入飞剑。
      剑光再起,化作一道流星,朝着天云山的方向,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破空而去!

      青田镇在脚下迅速变小,乱葬岗那个巨大的坑陷如同大地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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