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征尘 “可我也是 ...
-
长明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眼皮沉重如铁,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挂有流云纹纱帐的床顶,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明晃晃的,已是正午。
这里是他的卧房。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身体各处立刻传来强烈的酸痛和无力感,尤其是后背,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他在黑风岭硬扛的那一击。
内腑的伤势似乎被精妙地调理过,虽然虚弱,但已无大碍,只是灵力近乎干涸,经脉有些滞涩。
“水……”他嘶哑地发出声音。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瞬间,床边立刻有了动静。
“长明师兄!你醒了!”守在床边的林小满惊喜地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绿色衣裙,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好。
“慢点喝。”林小满小心地扶起长明,将温度刚好的灵泉水喂到他嘴边。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缓解了那火烧般的干渴。长明一口气喝了半杯,才缓过气来,目光急切地扫视房间:“师兄呢?师兄怎么样了?”
林小满脸上的喜色淡了些,抿了抿唇,低声道:“昭屿师兄……还没醒。”
长明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着就要下床:“我去看他!”
“师兄你别急!”林小满连忙按住他,语气带着安抚。
“昭屿师兄就在隔壁房间,师父和大师姐亲自在照料。师父说了,昭屿师兄神魂受创,元气大损,但性命无碍,只是需要时间静养恢复。”
“你昏迷了整整五天,自己伤势也不轻,先顾好自己,才能去照顾昭屿师兄啊。”
“五天……”长明喃喃道。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那师兄呢?师兄从黑风岭回来就一直没醒吗?
他陷入幻境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呢?师父有没有说师兄具体伤在哪里?那怨煞之种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在黑风岭布下养煞阵喂养怨煞的人,又是谁?”长明抓住林小满的手臂,连声追问。
林小满被他抓得有点疼,但没挣扎,只是摇头:
“师父只说昭屿师兄被怨煞侵染了神魂核心,伤及本源,非常棘手。”
“至于那黑风岭里的东西……”她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师父和几位长老联手,暂时加固了封印,但说那东西来历诡异,与寻常怨煞不同,极难彻底清除。具体的,师父没跟我们细说,只说等你们好些了,三界盟会时再议。”
长明松开手,靠在床头,眉头紧锁。神魂核心受损,伤及本源……这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修士肉身受伤易治,神魂之伤却最是麻烦,更何况是涉及本源的创伤。
“我要去看看他。”长明掀开被子,语气坚定。
林小满心知他倔,拦不住,只好叹气:“那你慢点,我扶你过去。大师姐应该也在那边。”
在长明的坚持下,林小满搀扶着他,慢慢挪到隔壁昭屿的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柔和,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药香。
云岫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大师姐云岫依旧是一袭素白衣裙,气质清冷,容颜绝美。她看到长明,微微颔首:“醒了?感觉如何?”
“大师姐,我好些了。”长明唤了一声,目光已急切地投向床上。
昭屿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薄被。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平日里总是噙着散漫笑意的唇角此时抿成一条直线。
墨发散在枕上,衬得脸更加瘦削。他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微蹙,仿佛在昏迷中仍承受着痛苦。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长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他轻轻挣脱林小满的搀扶,慢慢走到床边,半跪下来,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昭屿放在被子外的手。
冰凉。
他下意识地想用灵力去温暖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的灵力空空如也,经脉滞涩,连一丝暖气都输送不过去。
“师兄……”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昭屿没有任何反应。
“师父每日会来为他疏理经脉,稳固神魂,用了许多珍贵丹药。”云岫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他伤得太重,那怨煞之气似乎对他有某种特异的侵蚀性,清除起来极为缓慢。能否醒来,何时能醒,要看他的意志和造化。”
长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造化?天地之间的造化从来都是戏弄世人,明明满怀期待,明明真心祈祷,可最后得到的都是什么?
他不要什么造化,他要师兄现在就醒过来,对他笑,用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看着他,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叫他一声“师弟”。
“都是我的错……”他低下头,声音嘶哑,“是我没保护好师兄,是我实力不济,被困幻境,才让师兄……”
“长明。”云岫打断了他的自责,“黑风岭之事,师父已大致知晓。那怨煞之种非同小可,其幻境之能连元婴巅峰的心神都能迷惑,你二人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昭屿受伤,非你之过,而是那东西……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格外关注?”长明猛地抬头。
云岫放下手中书卷,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昭屿苍白的脸上,“师父探查时发现,侵入昭屿体内的怨煞之气,精纯且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并非无差别攻击。与其说是侵蚀,不如说……是想‘同化’或‘夺取’什么。只是具体的,师父也说不清。”
同化?夺取?长明想起昏迷前,那只幽绿眼睛对昭屿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有昭屿最后那微弱波动散开时,地底那东西一瞬之间的恐惧。
无数疑问在长明心中翻腾,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让师兄能够尽快醒来。
“我能做什么?”长明看向云岫。
云岫看了他片刻,道:“你伤势未愈,先调养好自身。三日后,若你恢复尚可,随我下山一趟。”
“下山?”
“嗯。”云岫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的云海,“黑风岭怨煞虽暂被封印,但其溢散的邪气已影响周边地脉,近来多地有低级妖魔受刺激而躁动,为祸乡里。”
“宗门人手紧缺,需弟子下山除魔卫道。你既已醒来,便该担负起责任。况且……”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长明一眼:“实战与奔波,或许也能助你更快恢复,稳固心境。总是守在这里,于你、于他,都无益处。”
长明沉默。
他知道大师姐说得对。守在这里,除了徒增焦虑,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恢复,需要变得更强。
况且,他说不定也可以借着此次下山,查清楚那怨煞之种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说,昭屿究竟为什么会昏迷不醒,他的灵力都去了哪里。
“我明白了。”长明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看了昏迷的昭屿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他转向云岫,郑重行礼:“有劳大师姐这几日照料师兄。三日后,长明愿随师姐下山。”
云岫点头。
旁边等着的林小满却突然出声:“大师姐,我也想一起去。”
云岫一愣,回头朝林小满看去。
林小满乃是天云山最小的小师妹,虽说平日里机灵跳脱天不怕地不怕,师兄师姐们总是说她整天到处跑,遇上个什么危险尸体被埋哪儿了都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宗门内哪个不是把她当小公主一样宠着?
要说她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还不是赖大家总是宠着她惯着她么?
别说其他人,就连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的大师姐云岫,说是身为天云山弟子该担负起责任,临到阵前不也没拉着林小满下山么?
虽然林小满年纪尚小修为不高,可她也是随姜莀一起见过不少妖魔鬼怪经历了不少苦难,医毒天赋也是无人能及,下山处理一些作祟的妖魔完全不是问题。
可云岫为什么不拉她一起呢?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天云山的小宝贝疙瘩出去受苦冒险么?
可此时此刻她自己要求下山除魔,谁能愿意?
云岫皱了皱眉:“小满,师姐知你能力足够,天云山虽说人手紧缺,但也没到让小师妹出门降妖的地步。再怎么说,你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不该让你涉险。”
“你年岁尚小,修为不过筑基初期,纵使在医毒之道上天赋卓绝,又有诸多奇物护身,终究经验不足。下山除魔,面对的不仅仅是妖魔邪祟,更有复杂人心、诡谲形势,并非你平日与同门切磋,或在丹房中钻研那般简单。”
她顿了顿,看着林小满那双写满不服气的眼睛,继续道:“况且,此次受黑风岭怨煞影响而躁动的妖魔,虽多为低级,却也因邪气侵染而凶性大增,甚至可能产生异变。”
“你前次擅入黑风岭已是涉险,侥幸未有大碍,实属万幸。宗门并非无人可用,还轮不到你这般年幼的弟子冲在前头。你留在山上,安心修炼,钻研丹道,便是对宗门最大的贡献。”
长明也在一旁低声劝道:“小师妹,大师姐说得对。山下不比山上,妖魔狡诈,防不胜防。你上次在黑风岭……我们都后怕不已。你留在宗门,一来安全,二来也能……帮忙照看师兄。”
林小满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会被拒绝,她挺直了那小小的脊背,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嬉笑玩闹,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执拗。
“大师姐,长明师兄,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年纪小,修为不够,下山会遇到危险。你们说得没错,我今年才十二岁,修为刚刚筑基,和师兄师姐们比,差得远了。”
“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
“我入门晚,年纪小,大家疼我宠我,不让我做危险的事,把我护在身后。在宗门里,我只需要每天高高兴兴地采药、炼丹、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闯了祸有师兄师姐顶着,惹了事有师父护着。我知道,我是天云山的小公主,是所有人手心里的宝贝。”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可我也是天云山的弟子。我穿着天云山的弟子服,学了天云山的功法,受了师父的教诲,得了师兄师姐们的庇护。宗门有难,同门有险,大家都在拼命,都在承担。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心安理得地享受所有人的保护?”
她往前一步,仰着小脸,直视着云岫:“大师姐,您总说修行是逆天而行,是与天地争,与己争。”
“温室里的花朵,永远经不起风雨。您和师父、师兄师姐们能护我一时,难道能护我一世吗?这次黑风岭之事,还有山下那些作乱的妖魔,不都在告诉我们,这世道没有绝对的安全吗?”
“我知道下山有危险。可留在山上,看到师兄受伤昏迷,看到大家为宗门奔波,而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这种无力的感觉,比面对妖魔更让我难受。”
“大师姐,让我去吧。我不求能做多大贡献,只求能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尽一份力。让我学着承担责任,学着保护别人,而不是永远被保护。”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我修为是不高,可我擅长医毒,认得许多灵草奇物,还会配各种……嗯,效果比较特别的药粉药丸。下山除魔,有时候不光要靠蛮力,也需要别的本事,不是吗?万一遇到什么特殊的毒瘴、禁制,或者需要救治伤员,我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昭屿微弱平稳的呼吸声。
长明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小师妹,心中震动。
他一直把林小满当成需要呵护的小妹妹,习惯性地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却从未想过,她小小的身体里,也藏着如此坚定和勇敢的心。
云岫则沉默了更久。她清冷的眸子落在林小满倔强的小脸上,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她一直当做小女孩看待的师妹。
是啊,她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师妹。她是天云山的弟子林小满。
温室里的花朵,确实经不起风雨。过于周全的保护,有时反而会扼杀成长的可能。
仙路漫漫,劫难重重,没有人能永远为另一个人遮风挡雨。早些见识风雨,磨砺心性,未必是坏事。
何况,小满说得对,她那些“旁门左道”,在特定时候,往往有奇效。此次下山,若有她在侧,或许真能多一分保障。
只是……风险依旧存在。云岫的目光转向床上昏迷的昭屿,又看向身上带伤、眉宇间隐现疲惫的长明。
她已经没能护好师弟,难道还要让更小的师妹去涉险?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交织。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绝对的拒绝,多了一丝审慎的考量:“你可知道,山下非比宗门。妖魔狡诈,人心难测,危机四伏,绝非儿戏。一旦下山,便需听从号令,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任性妄为。若遇危险,需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不可逞强。”
林小满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我知道!大师姐,我一定听话!绝不乱跑,绝不逞强!”
云岫又看向长明:“长明,你觉得呢?”
长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小师妹……山下确实危险,你……”
“长明师兄!”林小满急切地打断他,抓住他的袖子,眼神恳切,“我知道危险,我不怕!我真的想帮忙,想和你们一起。我保证,我会很小心的,我会紧紧跟着大师姐和你,绝不给你们添麻烦!我的药真的很有用的,你看在黑风岭……”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子,献宝似的举到长明面前:“你看,我这几天新改良的‘清风散’,驱散毒瘴效果更好,味道也没那么冲了;还有这个‘定神丸’,虽然不能治疗神魂重伤,但对一些精神冲击和迷幻有不错的抵御效果;还有这个……”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和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
长明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执着的身影。他最终叹了口气,看向云岫:“大师姐,小师妹……或许确实能帮上忙。她的医毒之术,或许能在某些时候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只是,她的安全……”
“我会看顾她。”云岫接过话,语气平淡,“既然她执意要去,那便同去吧。”
“好!谢谢大师姐和长明师兄同意!”
林小满像只快乐的小鸟,朝两人匆匆行了一礼,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昭屿,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房间,大概是迫不及待要去整理她的瓶瓶罐罐和查阅典籍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人,不,两人一昏迷者。
长明看着林小满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他转头看向云岫,低声道:“大师姐,让小师妹去,真的没问题吗?她还那么小……”
“正因她还小,有些路,才更要自己走。”云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云海和远山,声音悠远,“过度的保护,或许是一种温柔,但也可能成为束缚她翅膀的枷锁。经些风雨,见些世面,于她的修行和心性,未必是坏事。”
她回头,看向长明:“况且,你觉得,以她的性子,我们这次强硬拒绝,她就会乖乖留在山上吗?”
长明一怔,想起小师妹平日里的古灵精怪和执拗劲,苦笑了一下。
恐怕不会。
以她对师兄们的在意和对“被需要”的渴望,说不定会自己偷偷跟下山,那样反而更危险。
就像黑风岭之行那样。
“我会尽力护她周全。”云岫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也要快些恢复。三日后下山,不会轻松。”
“我明白。”长明点头。
接下来的三日,天云山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又有些不同。
长明除了必要的调息和练习,将更多时间花在了翻阅宗门典籍上,尤其是关于怨煞、神魂创伤、以及一些古老禁术和奇异种族的记载。
黑风岭的遭遇,识海中那神秘女声的话语,还有师兄身上那被“格外关注”的特质,都像谜团一样萦绕在他心头。
他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一丝线索,但收获寥寥。
林小满则彻底忙碌起来。
她几乎泡在了丹房和藏书阁,不仅准备了大量常用的疗伤、解毒、回复灵力的丹药,还把她那些效果“独特”的药粉药丸分门别类,详细标注了用途和注意事项,虽然有些标注看起来颇为惊悚,装了满满几个储物袋。
同时,她也认真研读了几本关于妖魔图鉴和各地风物志的书籍,小脸上时常露出思索的神情。
云岫则似乎更忙,时常不见踪影,偶尔出现也是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开,似乎在为下山做着更周密的安排和情报收集。
昭屿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但气息在姜莀的持续治疗下,越发平稳,脸色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长明每日早晚雷打不动地去守一会儿,有时会低声说些话,有时只是静静握着那只微凉的手,默默传递着自己的温度和信念。
第三日傍晚,夕阳如血。
长明在出发前,来到了昭屿房前。
轻轻推开门,药香依旧。昭屿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师兄,我要和大师姐下山了。”他低声说,像是怕吵醒他,“去清理那些因怨煞溢散而作乱的妖魔。我会很快回来,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昭屿额前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心里一阵酸涩。
“等我回来,师兄。”他低声许诺,然后俯身,在昭屿泛白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一触即分。
仿佛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长明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大步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