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师妹 此物,归我 ...
-
怨煞之气如同粘稠的泥沼,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长明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立刻灌满了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远比幻境中那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要刺鼻、真实得多。
肺叶在灼烧,四肢百骸传来真实的、被冰冷怨气侵蚀的刺痛感。
幻境破碎带来的剧烈反差让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看见了。
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昭屿倒在暗红色的泥土上,月白色的衣衫沾满了污秽和血迹,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散乱开来,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
他眉心那点护持神魂的金光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而更骇人的是,一只由纯粹怨气凝聚而成的、足有水桶粗细的黑色触手,正从昭屿身侧不远处的土地中缓缓钻出。
触手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张痛苦扭曲、无声嘶吼的人脸轮廓,它们挣扎着,似乎想从那粘稠的黑色物质中挣脱出来,却最终只是徒劳地融化、重组,构成触手蠕动的肌理。
触手的尖端,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缓缓张开,露出了一只眼睛。
一只完全由幽绿色磷火构成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昏迷的昭屿,眼神里充满了贪婪、渴望,还有一种近乎亵渎的狂热,仿佛饿殍见到了世间最极致的美味,垂涎欲滴。
长明甚至能“听”到那眼睛深处传来的、无声的、贪婪的吮吸——它在吸收昭屿身上散逸出的、某种东西。不是灵力,也不是生命力,而是更本质的、更吸引它的东西。
是神魂?还是……别的什么?
长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放开他——!!!”
一声怒吼从胸腔迸发,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
长明甚至来不及起身,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掌狠狠拍在地面,借着反冲之力炮弹般弹射而出,同时左手并指,指尖凝聚起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狠狠刺向那只幽绿的眼睛!
“嗤——!”
白光如利刃切入油脂,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响。那幽绿的眼睛猛地收缩,发出无声的尖啸。
黑色触手剧烈地痉挛、翻滚,无数张人脸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震得长明耳膜生疼,神魂再次受到冲击。
但他半步不退,甚至借着前冲的势头,右臂一揽,将地上昏迷的昭屿紧紧护在怀里,同时身体扭转,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因剧痛而疯狂抽打过来的黑色触手!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长明只觉得后背仿佛被万斤巨锤砸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暗红泥土上。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抱紧昭屿的手臂没有松开半分,反而收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昭屿微弱的呼吸拂过颈侧,冰凉,但还活着。
这就够了。
黑色触手受创,似乎被激怒了。
更多相似的触手从地底、从周围翻滚的黑雾中钻出,它们蠕动着,尖端纷纷裂开缝隙,露出同样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全部“盯”住了长明,以及他怀里的昭屿。
被这么多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长明头皮发麻,但心底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恐惧交织的情绪,却压过了一切。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师兄死在这里。
“滚开!”
长明低吼一声,左手依旧揽着昭屿,右手虚空一握。插在数丈之外地上的重剑应声飞入他手中。
剑入手,沉甸甸的重量和熟悉的冰凉让他狂跳的心脏勉强定下几分。
他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体内元婴疯狂运转。重剑古朴的剑身上泛起淡金纹路,隐有风雷低鸣。
这是他与昭屿在无数战斗中磨砺出的、几乎成为本能的默契配合起手式,哪怕只剩他一人,也要撑起两个人的防御。
周围怨煞触手越聚越多,幽绿的眼睛贪婪闪烁,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视线在他和昭屿身上逡巡,尤其是昭屿——那些眼睛对昭屿的渴望近乎癫狂。
长明内心生出了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弄脏了”的想法,这想法折磨得他都快要疯了。长明咬牙,将昭屿更紧地护在怀里,后背弓起,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仍要护住珍宝的凶兽。
他必须冲出去,必须带师兄离开这片被阵法强化的绝地!
就在他蓄力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啊啊啊!滚开!你们这些丑东西!离我师兄远点——!”
一道清脆却带着破音的尖叫骤然从侧面黑雾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娇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浓雾中冲了出来!她速度极快,身形灵巧得不可思议,在黑红交错的触手缝隙间左突右闪,手里还胡乱挥舞着什么,带起一片片呛人的、五颜六色的粉末。
是林小满!
长明瞳孔骤缩。
小师妹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林小满原本鹅黄鲜亮的衣裙此刻沾满了暗红的泥浆和黑色污迹,发髻散乱,小脸煞白,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瞪得老大,里面满是惊惧和后怕,更多的却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她似乎没受什么重伤,动作虽有些狼狈却也还算敏捷,手中挥舞的赫然是一个打开了塞子的玉瓶,里面不断洒出各色药粉。
那些药粉落在怨煞触手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或是让触手动作变得僵硬迟缓,或是直接灼烧出一个个小洞,虽然伤害不大,却成功扰乱了部分触手的围攻节奏。
“小满!危险!别过来!”长明又惊又急,厉声喝道。这里太危险了,连他和师兄都险些栽了,小师妹才什么修为?
“我不!”林小满带着哭腔喊道,脚下却不停,又躲开一条抽来的触手,抬手朝另一只逼近长明背后的触手眼睛撒了一把猩红色的粉末。
“我偷偷跟着你们进来的!谁知道里面这么吓人,还跟丢了!我找了好久才听到动静……师兄你们没事吧?昭屿师兄怎么了?”
她语速飞快,带着明显的颤抖,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熟练,专门挑那些触手最脆弱的眼睛和关节处撒药。她炼制的丹药常常炸炉,但这些稀奇古怪、效果各异的药粉,在某些时候却出乎意料地好用。
“我没事,师兄受伤了!你快退出去,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长明趁着她扰乱触手的间隙,挥剑斩断两条逼近的触手,急声道。
他看出来了,小师妹似乎运气好,没直接撞上怨煞之种的核心,遇到的都是些外围的、被阵法催生的低级怨灵和触手,加上她本身在医毒之道上天赋异禀,身上怕是带了不少防身的、驱邪避秽的古怪药物,这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但这片谷地深处完全不同,地底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已经苏醒了!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林小满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看到长明满身的血迹和怀里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昭屿,眼圈一下就红了,又是害怕又是心疼,反而激发了一股狠劲。
她猛地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看也不看,一股脑朝着最密集的触手群砸了过去!
“噼里啪啦——!”
瓶罐碎裂,里面各种颜色的液体、气体、粉末混合在一起,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反应。
一时间,酸蚀的“嗤嗤”声、令人头晕的甜腻香气、刺鼻的辛辣烟雾、以及一小片噼啪作响的诡异电光同时爆发开来!
这乱七八糟的一通混合攻击,效果竟出奇地“好”。
数条触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发出痛苦的痉挛;一些触手上的眼睛被辛辣烟雾刺激得不断流泪,视线模糊,如果那磷火能算眼泪的话;更有一小片区域被那噼啪的电光笼罩,触手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虽然依旧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却成功地将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师兄!这边!”林小满眼睛一亮,指着她刚刚冲出来的那个方向,那里的黑雾似乎因为她一路撒药的原因,比其他地方略微稀薄一些,触手也相对较少,“我从那边摸过来的,那边好像有个薄弱点!”
长明瞬间判断形势。
小师妹的乱入和这些古怪药粉虽然冒险,却确实制造了混乱和机会。地底那东西的愤怒正在积聚,不能再拖了!
“跟紧我!”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将昭屿稳稳托在怀中,右手重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剑光,不再追求斩杀,而是以纯粹的、狂暴的力量向前劈斩,开辟道路!
“风雷——破!”
剑光如龙,悍然前冲!所过之处,触手崩断,黑雾退散!
林小满咬紧牙关,将轻身功法运转到极致,紧紧跟在长明侧后方,手里剩下的瓶瓶罐罐不要钱似的往后扔,制造更多的混乱和阻碍。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林小满指出的方向猛冲!
然而,怨煞之种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到嘴的“猎物”,尤其是昭屿这个让它无比渴望的“美味”。
“轰隆隆——!”
整个谷地剧烈震动,地面龟裂的缝隙中喷涌出更多、更粗壮的触手,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有意识地交织、合拢,试图在前方形成一堵厚厚的、由触手构成的墙壁,彻底堵死去路!
同时,一股更加深沉、邪恶的吸力从地底传来,牢牢锁定昭屿,拖慢着长明的脚步。
长明只觉得怀中的昭屿身体微微发沉,眉宇间浮现一丝极其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
“师兄!”长明心头大骇。
“它……它在吸昭屿师兄的魂力?!”林小满对生灵气息敏感,也察觉到了不对,小脸变得更白。
就在这危急关头,林小满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摸,最后摸出一个用符纸小心包裹着的、拇指大小的暗红色药丸。
那药丸一拿出来,就散发出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甚至带着些许腥臊的古怪气味。
“这、这是我用八百年的臭鼬妖丹囊混合雷击木灰、雄鸡冠血还有几十种阳煞草药炼的‘驱邪破障丸’……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炸开更厉害的毒瘴……一直没敢用……”
林小满声音发颤,看着那药丸的眼神带着畏惧,显然这玩意儿恐怕不只是“驱邪”那么简单。
但眼看前方触手之墙越来越厚,后面的追兵也越来越近,她心一横:“不管了!师兄闭气!”
说着,她用尽全力,将那枚暗红色的“驱邪破障丸”朝着前方正在合拢的触手墙壁中心狠狠掷去!同时自己飞快掏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还顺手扔给长明一块浸了药水的布巾。
长明虽不明所以,但本能信任小师妹在“偏门”上的造诣,立刻用布巾掩住自己和昭屿的口鼻。
药丸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触手墙壁中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BOOM!!!!!!”
并非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在粘稠液体中爆开的闷响。
紧接着,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杂了极致腥臊、辛辣、酸腐、甚至带着诡异焦香味的浓稠黄绿色烟雾,如同火山喷发般猛然炸开!瞬间扩散,将那一片区域的触手墙壁完全笼罩。
“嗤——嗤嗤嗤——!!!”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腐蚀声响起!黄绿烟雾中,那些粗壮的、布满人脸的怨煞触手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疯狂地扭曲、抽搐、融化!
无数张人脸发出叠加在一起的、凄厉到极点的无声尖啸!
不仅仅是腐蚀,那烟雾中似乎还蕴含着极强的阳性破煞之力,以及某种针对“灵体”、“怨念”的特效冲击。触手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崩塌、消散。
连周围的黑雾都被这股霸道古怪的烟雾逼退了一大圈!
通道,出现了。
“就是现在!”林小满自己都被这“驱邪破障丸”的可怕效果惊得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大喊。
长明也被这“生化武器”般的威力震了一下,但反应极快,毫不迟疑,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抱着昭屿从逐渐消散的黄绿烟雾边缘疾掠而过。
林小满屏住呼吸,捏着鼻子,紧跟其后。
两人终于冲出了触手的核心包围圈,前方黑雾渐稀,已经能看到山谷外正常天光的轮廓!
然而,地底那东西的愤怒也达到了顶点。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渊、饱含无尽怨毒与暴戾的咆哮,携带着实质般的音波,从地底深处轰然炸开!
音波过处,地面如同波浪般翻涌,剩余的触手疯狂舞动,整个山谷的空间都开始不稳定地扭曲、震荡。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地底疯狂酝酿,似乎要不惜代价,将这三个胆敢冒犯它、还想夺走它“猎物”的小虫子,连同这片山谷一起埋葬。
长明和林小满被这音波震得气血翻腾,耳口渗血,身形踉跄。
“它要发疯了!快跑!”林小满尖声叫道,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长明嘴角源源不断得溢出大量鲜血,却将昭屿护得更紧,眼中闪过决绝。
他脑海中一瞬间闪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尽管这个想法对他而言是弊远大于利的,但在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带师兄和小师妹逃离这个鬼地方更重要的事了。
就在孤注一掷的少年正要爆发时——
怀中的昭屿,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极其轻微地,抓住了长明胸前染血的衣襟。
长明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昭屿依旧昏迷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但就在那毁灭性能量即将破土而出的前一刻,他眉心那点早已熄灭的光晕,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没有金光,没有火焰。
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极短暂地扩散开来。
那波动并非攻击,也非防御。
更像是……一种“标识”,一种“宣告”。
仿佛在无声地说:此物,归我所有,不容染指。
就是这微弱到极致的一丝波动扩散开来的刹那——
地底那疯狂酝酿的、足以将整个山谷夷为平地的毁灭性能量,猛地一滞!
紧接着,那充斥天地的怨毒咆哮,变成了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的呜咽。
翻涌的地面平静了一瞬,疯狂舞动的触手也僵在了半空。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狂怒的凶兽,突然闻到了天敌或者更高位存在的气息,本能地感到了战栗和退缩。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对长明和林小满来说,这一瞬,就是生死之别。
“走!”
长明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体内潜力爆发,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黑风岭山谷的最后界限!
林小满也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滚爬爬地跟着冲了出来!
就在两人踏出山谷的下一秒——
“轰——!!!!!!”
身后山谷内,积蓄的恐怖能量失去了束缚,轰然爆发!
黑红的气柱冲天而起,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不祥的颜色,剧烈的震动连山谷外的大地都随之震颤!
但,也仅限山谷之内。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所有的毁灭约束在其中,不得越雷池半步。
长明抱着昭屿,和林小满一起,踉跄着扑倒在山谷外相对正常的草地上,回头望去,只见黑风岭上空煞气冲霄,却不再向外蔓延。
他们……逃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剧痛同时袭来,长明眼前一黑,呕出一口淤血,半跪在地上,却仍紧紧抱着昭屿不放手。
林小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小脸煞白,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沾满各色药粉的双手,又看看昏迷的昭屿和狼狈的长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吓死宝宝了……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要死在里面了……昭屿师兄……长明师兄……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既是后怕,也是释放压力。
长明也疲惫到了极点,内腑剧痛,灵力枯竭,神魂震荡。
但他看着怀中呼吸微弱却平稳下来的昭屿,看着旁边哭得稀里哗啦却活蹦乱跳的小师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
远处,一道熟悉的、磅礴浩瀚的青色剑光,正如流星赶月般撕裂云层,朝着黑风岭的方向疾驰而来。
师父,来了。
长明彻底放松下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最后的念头是:小师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下次或许可以多备一点。虽然味道和效果都堪称恐怖,但关键时刻,真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