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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心 它既是刑具 ...

  •   长明初见昭屿,是在六年前的拜师大典上。

      那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十岁小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流落在天云山山脚,被他的师父——也就是姜莀抱回了山上,取名“长明”。姜莀说,此名意为“长夜将尽,天将明”。

      昭屿比他年长两岁,入门却早了五年,据说是五岁时就被姜莀带回了天云山,身世成谜,至今也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又该回哪儿去。

      那一日,天云山山风清朗,云雾缭绕,百级玉台阶上站着个白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生得眉目如画。尤其是那一双含情眼,悠悠然望过来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得掉进去,陷进去,无法自拔。

      只那一眼,幼小的孩童痴痴望着那一个人,看着的他一颦一笑,喜怒哀乐。

      他看见那个漂亮哥哥笑着跟身旁的同窗说话,不知道聊起了什么话题,从假笑转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

      漂亮哥哥又似乎遇到了讨厌的人,当着对方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不屑一顾。好像跟他讲话都是浪费口水,见他一眼都是对自己珍贵眼睛的极大侮辱。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没有礼貌的行为做的这么可爱。
      他想。

      长明后来也时常听宗门其他师兄师姐们调侃,说天云山出了名的风流不羁放纵俶傥的昭屿,生了一双看牲畜都深情的眼。

      这么多年来,长明和昭屿一直相处得很好,维持着和睦的师兄弟关系。

      长明在十五岁时也渐渐懂了自己对师兄的感情,但他从来不说,不表达,在昭屿眼里,他是自己的小师弟,永远活泼开朗,永远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

      他们二人天资卓绝,那么小就开始一起修行,被姜莀收为关门弟子,当做未来天云山的掌门人培养。因为长期的朝夕相处,两人配合默契,渐渐的被天云山众师兄弟姐妹们,甚至是其他宗门称为“天云双子星”,公认的竹马之交。

      仙界修为等级共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每个阶级又共分为前、中、后、巅峰期,越往后修炼晋级则越难。

      如今十六岁和十八岁的少年,修为竟已到了元婴巅峰期,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尽管天云山人才辈出,金丹元婴期的修士不在少数,但能在十几岁就取得如此成绩的少年仍可以称之为天才,被众星捧月乃为寻常。

      于是乎,长明觉得自己在十六岁这一年,拥有了全世界。

      .

      “想什么呢?”熟悉的笑音乍然在耳畔响起,将长明飞远了的思绪拉回来。

      “师兄!”长明回头,见昭屿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当即喜得唤出声,朝着那个让他一见就觉着满心欢喜的人奔过去,“师兄,你来啦!”

      少年人穿着蓝色的长内衫,外罩一件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竹,带着满身阳光与青草的干净气息,像只归巢的雀儿,没头苍蝇一样跑过去,却在距离昭屿不到五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伸出手,很温柔得抱住了他的大师兄。

      那个刚刚还咋咋呼呼的少年,这一刻声音却轻了下来:“师兄,我很想你。”

      长明听到昭屿那漫不经心的轻笑就在自己耳边,微弱的呼吸划过耳侧,鼻尖是师兄身上那清冽的冷香,“才几个时辰不见,又想我了?”
      “小粘人精,离了我一会儿都不行么?”

      长明答得飞快:“不行。”

      他顺势将脸颊贴上昭屿的肩窝,像倦鸟归巢般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缕熟悉的、独属于师兄的冷香漫入肺腑,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

      就是这一刻,一种奇异的满足与更深的渴求同时攥住了他。仿佛心底最幽暗的角落,被这亲昵的温度悄然孵出了一颗种子。

      我们可是双子星,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这个理所当然的念头闪过时,另一串更偏执、更滚烫的思绪竟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绑在一起,钉在一起,这样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可是师兄会疼的,那可不行。

      那……把他藏起来呢?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他眼里心里,从此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每天睁眼是我,闭眼也是我。

      这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汹涌,几乎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描绘出了完整的画面。

      长明甚至能想象出那样的“以后”,心底随即涌上一阵近乎战栗的满足感。
      但下一秒,昭屿含笑的眼眸,他惯常的温柔神情,便如一道清冽的月光照进了这幽暗的想象。

      师兄不会愿意的。
      师兄喜欢的是温柔的、乖巧的……

      “嘶——”
      长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像是从一场迷梦中猝然惊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漏了一拍,他慌忙在心底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近乎粗暴地将那些疯长的念头驱赶出去。

      他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澈的欢喜。
      他轻轻在昭屿的手心里蹭了蹭,那是个一心想讨主人欢心的小狗才会有的动作。
      “师兄身上好香,”他照的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是用了新的熏香吗?”

      昭屿收回手,屈起修长的指尖轻轻在他的额头上一弹,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长明,眼尾那颗朱砂痣装点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冶,摄人心魂,“那是昨日小满送来的安神香,说是能静心凝神。怎么,闻着喜欢?”

      “嗯!”长明道,“师兄用什么熏香都好闻!”

      “好了,别卖乖了。”昭屿揉了揉长明的发顶,墨发在他掌心蓬松柔软,“师父方才传讯,让我们去主峰一趟,有要事相商。”

      “师父找我们?”长明眨眨眼,“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去了便知。”

      两人并肩穿过天云山的回廊。

      时值初夏,山间灵雾缭绕,琼花玉树掩映着飞檐翘角。不时有弟子路过,自然问候:“昭屿师弟,长明师弟。”
      “小师妹今日又去后山采药了?当心那儿的毒瘴。”
      “师弟的剑法又有精进啊,改日讨教几招?”

      长明一一笑着回应,阳光洒在他脸上,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特有的、毫不设防的明亮。
      昭屿应声回答那些问候,笑着跟人家约哪天去品鉴一下某个师兄新酿的酒,又赞赏跟他打招呼的师姐涂的脂粉很好看,比之前那个更添润色,哄得那师姐喜笑颜开。

      .

      主峰天枢殿巍峨肃穆,是掌门姜莀清修议事之地。

      殿前广场上立着九根通天白玉柱,其上雕刻着上古先民祭祀、狩猎、修行的图景,隐隐有灵光流动。

      中央一根白玉柱则与其他不同,通体灵光环绕,约有五名成年男子并肩站在一起那么粗,往上望一眼——
      视线竟追不到尽头。

      那白玉柱像是从地心深处破土而出,径直刺穿了天云山的万丈云海,没入更高更远、目力不可及的苍穹深处。
      柱身流淌着柔和的月白色灵光,光晕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在玉石肌理下明灭闪烁,仿佛有生命般缓缓呼吸、搏动。

      站在近处,能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不是杀意或敌意,而是一种亘古的、寂静的、俯瞰众生如观蝼蚁的漠然。

      柱身刻着三行古老的铭文,自上而下,字迹深峻,每一笔都像是用某种超越金石的力量直接“写”进了玉石的魂魄里:
      第一行:太上忘情,方证大道。
      第二行:私情逾矩,天雷诛心。
      第三行:魂归此柱,以儆效尤。

      这三行字,用的并非当世文字,而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神文。而“魂归此柱”四字,并非虚言。

      传说这天云山开山祖师飞升之前,以大神通炼化九天陨玉,融一缕自身剑意于此柱中,使其成为宗门律法的具象化身。
      万年来,所有触犯门规核心戒律——尤其是因私情罔顾大道、因私欲祸乱宗门者,皆被缚于此柱之上,承受刑罚。

      受刑者的血会渗入柱身,罪者的魂会被拘于柱中。柱体之所以能在漫长岁月中愈发莹润通透、灵光流转,皆因那些不甘的、痛苦的、悔恨的魂魄,在玉质深处日夜哀鸣,却又被祖师剑意永远镇锁,不得解脱。

      它既是刑具,也是墓碑。

      而它,名“问心”,意为叩问弟子道心是否坚定。天云山并非不容许情爱之事,但仙途漫漫,道心为本,苍生至上。开山祖师立下铁律:
      「道不可轻,情不可越。凡天云弟子,断不可因儿女私情而罔顾人伦、悖逆师门、祸乱苍生。」
      违者,缚于“问心柱”上,受天雷涤魂、蚀骨钉心之刑,以儆效尤。

      这“问心”二字,看似是叩问,实则是裁决。

      万年来,柱下不知跪碎了多少痴心妄想,柱身不知浸透了多少悔恨血泪。那些被拘于玉中的残魂日夜哀鸣,便是最触目惊心的警示。

      虽说平日里天云山上下其乐融融,弟子们插科打诨、嬉笑玩闹,颇有些“不务正业”的散漫,瞧着没半点仙家清冷孤高的架子。

      但这不过是“张弛有道,和光同尘”的宗门气象。真到了关乎大道根本、天下苍生的大事上,从掌门到杂役,无人会嬉皮笑脸,玩忽职守。
      能稳坐仙门魁首之位数千年,天云山靠的绝非仅是祖荫。门中弟子或许性格各异,但在修行一途上,皆是勤勉刻苦,孜孜不倦。门内元婴、金丹修士如过江之鲫,便是看似最跳脱的小师妹林小满,于医毒之道上的天赋与钻研,也足以让许多所谓“正经”丹修自愧弗如,望尘莫及。

      而执掌这庞然大物的掌门姜莀,更是早已臻至大乘后期的当世大能。
      他性情温和,不喜争斗,常年闭关清修,闲暇之余也时常主动带着门内弟子玩乐。可三界之中,无人敢因这“温和”而对天云山有半分轻视。

      千年前仙妖边境一场冲突,当时的妖皇自恃修为强横,率部越界挑衅。彼时姜莀方才出关,闻讯后只身前往,未动兵刃,仅凭一身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化神威压,便令那不可一世的妖皇肝胆俱裂,俯首称臣,自此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而这问心,被仙门乃至整个妖界人族熟知,许多仙族门派纷纷效仿,或是为了惩罚门下弟子,或是为了出头逞能,虽然威力比不上天云山这真正的问心,但也实在不容小觑。

      .

      长明和昭屿踏入大殿,檀香袅袅。

      姜莀背对着他们站在殿中,一袭青色道袍,身形清癯,头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他面前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云雾翻涌,隐约可见山川城池的轮廓在迅速变幻。

      “师父。”两人齐声行礼。

      姜莀转过身。他已年过几千,面容却不过三十些许,眉眼温和,唯有那双眼睛,沉淀着岁月打磨出的深邃与睿智。

      “来了。”姜莀挥袖,水镜中的画面定格在一处——那是一座被黑色雾气笼罩的荒山,山体呈诡异的暗红色,寸草不生,隐隐有凄厉的嚎叫从雾气深处传出,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黑风岭?”长明上前两步,仔细端详镜中景象,眉头微蹙,“三年前我和师兄去那里执行过宗门任务,当时虽有些阴气,但并未如此浓郁。这黑雾……”
      “是怨煞。”昭屿走到他身侧,声音平静,“浓度比三年前至少增强了十倍。有东西在聚煞。”

      姜莀赞许地看了昭屿一眼:“不错。三日前,黑风岭附近的几个凡人村落一夜之间被屠尽,尸骨无存,只余满地黑血。当地城隍上报天庭,天庭派人查探,三名元婴期仙官进入黑风岭后……魂灯尽灭。”

      长明倒抽一口冷气。

      修行者,除了内丹和修为,属魂灯最为重要。魂灯灭,和普通的肉身死去不同,妖界与人族,肉身死去可轮回转世,而修行者,若是普通的死亡可通过魂灯复生,而魂灯灭,便意味着身形魂俱损,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将彻底的从世间消散。

      “此事本不该由你们插手。”姜莀叹了口气,“但如今三界正值多事之秋。仙界与妖界边境摩擦不断,人界近日也频发妖魔作乱之事。各宗门精锐大多被抽调前往边境驻防,门内人手实在紧张。”

      他看向两人,目光凝重:“你们虽年轻,但修为已达元婴巅峰期,配合默契更胜许多修炼百年的道侣,已算仙界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此次任务,宗门决定派你二人前往黑风岭,查明怨煞源头,若力所能及,便将其铲除;若事不可为,务必第一时间传讯回山,已保全自身为上。”

      “弟子领命。”昭屿和长明同时躬身。

      姜莀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符,分别递给二人:“这是‘千里传讯符’,遇到危险立刻捏碎,我会即刻赶到。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递给昭屿,“此乃‘寻煞盘’,可追踪怨煞源头,指针所指,便是煞气最浓之处。”

      昭屿双手接过,将罗盘收入怀中:“多谢师父。”

      “此行凶险,万事小心。”姜莀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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