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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道至上, ...

  •   喊杀声冲破云雾,山门前的牌匾被鲜血染红,重重砸在雪地之上。

      明薇双手被捆着束缚在身后,压着她肩膀的两个妖族亲兵一脚踹中她的膝盖,咚!的一声被迫跪地。

      “明薇,放弃吧,你族已无生还可能!”男人居高临下,手中染血的厉剑抵在明薇的颈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刺眼又醒目的痕迹。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被誉为三界第一美人的脸上此刻却沾满了血污。她默默注视着前方,环顾眼前这片生她养她,如今却沦为炼狱的神木林。
      她问:“你以为你们赢了吗?”
      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的是毫不遮掩的轻蔑和嘲讽,“我们没赢,难道是你赢了?结界破了,族人死了,神木林的神力也已经被我们汲取了。你们还剩些什么?剩的是满地尸体吗?”

      那男人环顾一圈,又见四周喊打喊杀的不在少数,额头上与明薇印着同样式族徽的人们握紧了手中捡来的武器,毫不顾及的向前方乱挥,一看便不擅长杀敌,且连基本的招式都不会,但他们此时此刻眼中对敌人的憎恨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男人又纠正道:“哦,不。你们还剩几个垂死挣扎的蝼蚁。”
      明薇讥笑一声,口里喷出不少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红色的土地上。她抬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眼里不由自主滋生出恨意,歇斯底里的喊了出来:“你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

      男人脸上表情千变万化,冷硬的面部上闪过一丝气愤。他挥手制止了两个即将上前堵住明薇的嘴的士兵,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啪!”的一声,巴掌狠狠落在了明薇秀美的脸庞上,白皙的皮肤瞬间出现了鲜红的巴掌印子。

      “族长!”“族长小心!”有族人远远望到这一幕,嘶吼着冲过来,可在半路便被人一剑抽出砍掉了脑袋。
      那颗头颅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停在明薇的眼前,那熟悉的面孔死不瞑目,无声中与明薇对视。
      还不等她回过神,男人已经蹲下身,恶狠狠的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要怪就只能怪你当初错信了我,怪你们先族长错信了整个妖族。”男人道,“就算你恨,那也没办法了,你们斗得过三界联军吗?”
      明薇皱眉,别过脸挣脱了男人的手掌,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妖族卑鄙,你只会更甚。身为妖皇,你有一部分责任是保世间太平,可如今你却舞动三界血洗我族!你还记得我父亲当年是如何牵着你一步步踏进族门的吗?!”

      男人沉默良久,轻声叹了口气,拇指擦过明薇脸颊上的巴掌印,提醒道:“先族长于我有恩,族中百姓待我真诚,但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明薇啊,别对我这么厌恶,我不希望我们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明薇心中怒火中烧,可束缚着她的捆仙锁怎么也解不来,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无谓的。
      见她这般狼狈,男人似乎甚是喜悦,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把她先带回妖族,等本皇解决一切事宜,自会好好教训她。”
      “是!”

      明薇被压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回头望着她身后的神木林。

      神木林原本充满神气,生长茂密,是供族人栖息的家园,它承载着无数感情,好的,坏的,对的,错的。
      而如今,这些生而为人便拥有的千般感情汇聚成河,化作了明薇眼前的血海。

      “楼厌!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明薇大喊。
      “闭嘴!不想活了是不是?!”两个压着他的士兵封住她的嘴,惊恐地往身后看去。

      楼厌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两人这才对视一眼,消失了。

      身后名为“楼厌”的男人笑了声,待他目送明薇被压走后,转身大步向前,走到人皇以及各仙宗掌门人身旁,静静观赏着这场鲜血淋漓的盛大剧目。
      随后,只见他拔刀向前,黑色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男人的声音清晰响起:“今日此族,一个不留!”

      .

      明薇被粗暴地推进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铁链锁住四肢,她静静的坐着,知道神木林离彻底沦陷不远,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楼厌,只觉得万分讽刺。

      脑海里那个狰狞的面孔渐渐模糊,浮现在她眼前的,是个俊朗美好的少年人。

      “明薇?”他唤她。
      “嗯?”她答他,“怎么啦?”

      “没什么。”少年人摇摇头,只看着她笑,“就是突然发现……你很漂亮。”

      她愣了一瞬,随后瞪着他嚷嚷:“我一直都很漂亮好不好,难道你今天才发现?”

      少年轻笑一声,低下头说了句什么,明薇也没听清,只是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脸,然后偏头吻了下来。

      那是少年和少女情窦初开时,第一次接吻。

      “滚!不想活了是不是?谁准你们把她关地牢里的?”楼厌揪着妖兵的领子大声训斥,“说话!”
      属下惊得浑身发抖,说话也磕磕绊绊,“陛下恕罪!属下……属下以为……啊!”
      “砰!”的一声,还不等那妖兵说完,楼厌的耐心已经耗尽,抬手将人碾成齑粉。随后快步向明薇被关的地方走去。

      .

      废墟之下,无数亡魂从已然死去的躯体中挣脱出来。

      他们起初怔愣。
      几个时辰前还随着父母去采药的孩童还惦记着自己不知道从哪儿摘来得野果,正要下意识塞进嘴里,才惊觉自己已经被砍断了胳膊。
      一贯爱漂亮的女子飘起来时习惯性的捋了捋自己那不存在的发丝,恍然触碰虚无,这才记起自己被一剑刺穿了小腹。
      爱妻的男子伸手想去安抚妻子,才恍然妻子被仙族压去当了脔宠。

      他们面面相觑,脑海中只浮现出仙妖人三族狰狞可怖的面孔。回头一望,身后是早已不存在的家园,神木林被吸取完了灵气,树木倒塌,压在地面的尸体上。

      他们抱作一团,满目怨恨的嘶吼发泄。尖叫过后只剩满腔的酸楚与不甘,无数复杂情绪伴着不存在的眼泪,飞向幽冥。

      一族的兴衰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就如此刻这一片尸山血海。

      .

      天云山巅,积雪终年不化。

      不是寒冬腊月那种簌簌落下的雪,而是亘古以来便堆积在此的、凝结了万载光阴的冰晶与尘埃。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掠过九根通天白玉柱,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像是在一遍遍诵读柱身上那三行古老的铭文。

      姜莀站在殿外,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青色道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沉淀了数年岁月的眼眸,印着云海间偶尔劈落的、惨白的电光。
      他望向更遥远的、云海之外的天际。那里,星辰的排列似乎与数千年前他初登掌门之位时已有了微妙的偏移。

      这世间有法则:
      【天道至上,苍生皆蚁。】

      从入仙门那一刻起,此法则便应刻进每一个修行者的胸腔,贯穿其一生辉煌。
      一人荣辱与否,从不在其本心,而在于天道。
      天说他是魔,他便是魔;天说他是仙,他便是仙;天不承认的存在,理所当然,应立即抹杀。
      天道教化众生,却也将众生锁在樊笼之中。它给了修士通天之路,却也设下了“太上忘情”的绝壁。
      凡逾越者,便是逆天,便是魔,便该魂飞魄散。
      天道无可违逆,一切顺应天意。

      但这“不入流”的规矩,却并没有蔓延至天云山上下老少。

      天云开山祖师曾说:
      “天云山,不奉天道。”
      “只奉苍生。”

      三界之中,各大仙门、万千修士,无不将“天道至上”挂在嘴边,将“斩断尘缘”视为修行正道。
      而天云山此举,无疑是异类、叛逆、不入流。

      姜莀记得很久之前,上一任掌门,也就是他的师父曾对他说过的话:
      “莀儿,你可知,修行之人,修的是什么?”
      “是通天大道?是长生久视?还是那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苍生如蝼蚁的天道?”
      “都不是。”
      “修行,修的是‘心’。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若天道不容真情,那便不配为道。”
      “天云山立世千万年,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不是因为我们顺应了天意,而是因为我们守住了本心。”

      姜莀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目光穿过天枢殿的窗棂,落在那九根白玉柱上,声音很轻,但好像又很重。
      “但莀儿,你要记住。”
      “天云山虽顺应本心,不奉天道,却也并非纵情妄为之地。”
      “我们容情,容的是‘心之所向’,容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情,是让修士明悟为何而修,为何而战的‘道心’之火,而非焚毁理智的业火。”
      “天云上下,虽可有情,但——这份情,绝不能作为祸乱苍生、罔顾人伦的借口。”
      “若有一日,你因一己私情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令生灵涂炭,令秩序崩毁……那我天云山上下,绝不姑息。”
      “因为‘苍生’二字,重于一切,重于那九死不悔的情。”

      姜莀那时还小,将师父当做信仰,对他的话不疑有他,可如今他继掌门之位已有千载,许多事都看得透彻,比如——苍生,有时也令人憎恶——
      他们常是腌臜又恶心的。为了几块灵石便能骨肉相残,为了半卷功法便要赶尽杀绝。

      这世间的恶,从不需要修行者去创造,凡人自己便会滋生出最腐朽的脓疮。

      姜莀记得师父曾指着山下的一处村落,那里正逢大旱,凡人们不求神明,反倒是将村中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投入枯井,说是要以至亲之血换取甘霖。

      可毕竟苍生万万千。
      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那令人憎恶的泥潭里,也总会有许多被埋没的珍珠。

      从泥泞里挣扎生长的孩子浑身脏兮,却把唯一一个没馊的饼分给了路边的小野狗。
      被“生活”两个字磨平棱角的苦人,家里房子都快塌了,却把路边被丢弃的婴孩抱回去照顾。

      他忽然想起了林小满。
      那小丫头刚入门时,笨手笨脚,连最简单的诀都念不利索。
      可她心善得让人发笑。

      有一回,山下凡间闹了瘟疫,天云山派发辟疫丹药。别的弟子都是掐诀御风,将药箱往村口一放便算完成了任务。

      只有林小满,那个傻丫头,背着几十斤重的药篓,一家一户地敲门。
      她不会什么高深的医术,只会用那双还有些稚嫩的手,一遍遍给高烧不退的凡人擦身降温,给他们喂水喂药。

      那户人家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林小满便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了那凡人孩子的身上。
      回来时,面对长老们的斥责,她只是嘿嘿傻笑,把手里攥着的一串凡人小孩送给她的、用狗尾巴草编的小蚂蚱递给姜莀,说是谢礼。

      还有云岫。
      那个大弟子,向来不苟言笑,仿佛这世间万事都与她无关。

      姜莀记得有一年,北境妖兽作乱,难民流离失所。天云山派弟子下山救济,云岫带队。
      别的弟子都在忙着斩杀妖兽,清理战场,统计伤亡数字。
      唯有云岫,在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在那堆被冻僵的尸体里,坐了一整天。

      她用那把寒气森森的长剑,在那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一个坑、一个坑地,为那些无名的凡人挖着坟墓。
      她挖了三百多个坑。
      手指磨破了,剑锋钝了,她也一声不吭。
      最后,她将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一个个抱进坑里,掩上土,又从山上折了三百多枝耐寒的柏树枝,插在坟头。

      这世间有为了权势出卖同门的败类,就有为了救下一个村庄而耗尽修为的弟子。
      有为了私欲构陷他人的伪君子,就有为了护住同门而身陷囫囵的傻子。

      还有妖族。

      昭屿曾经对他说过:“师父,妖族虽凶,但也有老弱妇孺。妖族不全恶,就像仙门不全善。这其中的界限,真的那么清楚吗?”
      也是,妖族不是仙,不是凡,不受任何人庇护,他们只能靠自己,可他们却同样也是万千苍生中的一员。

      天道视万物如刍狗,不分人、妖、仙。
      可天云山若只护人族苍生,面对妖族的苦难视若无睹,那“苍生”二字,岂非笑话?
      苍生是挥起屠刀的凡人,也是那挡在刀前的修士,更是在血海中守望家园的妖族生灵。
      “人也好,妖也罢。”
      “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阵营,不过是一群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点什么的可怜虫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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