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缺席 他要走出无 ...
-
造化池的灵雾,在长明再次沉睡后,仿佛也染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天云山,可昭屿没有来。
姜莀守在玉台边,亲自为长明把脉探息,确认他只是因初醒虚弱而陷入休憩,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云岫、林小满、几位长老、医道高手,还有闻讯赶来的各峰执事、关切同门。
唯独少了那个最该在场的人。
“昭屿呢?”姜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云岫抿了抿唇,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回师父,弟子方才已派人去听雪轩通传。”
“去了多久?”
“约莫一炷香前。”
姜莀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长明沉静的睡颜上。
一炷香,从主峰到听雪轩,以天云山弟子的脚程,来回绰绰有余。
林小满也察觉到了异样,她红肿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看看师父,又看看大师姐,最后看向造化池入口的方向,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
一名年轻弟子匆匆从入口处跑来,额上带着薄汗,神色有些惶惑不安。他走到云岫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云岫的脸色微微一凝。
“如何?”姜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师父,”云岫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清,“派去的弟子回报,昭屿的意思是……不来。”
姜莀搭在长明腕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与不解。林小满更是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昭屿师兄……不来?而且是在长明师兄醒来这么重要的时刻?
这简直……不合常理。
谁都知道昭屿与长明的关系。即便是在长明昏迷的这一年多里,昭屿虽不常来造化池,可每次前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郁与痛楚,是瞒不过明眼人的。
如今人醒了,他却不来了?
姜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青色道袍在灵雾中纹丝不动。
“你们几个,”姜莀看向那几位医道长老,“长明既已苏醒,后续调理方案需即刻拟定。他神魂初稳,肉身虚弱,那修为封镇之事更是蹊跷,需慎之又慎。”
“掌门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长老们纷纷肃然应道。
姜莀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长明,对林小满温声道:“小满,你留在这里照看。若你师兄再有醒转迹象,或有何不适,立刻传讯。”
“是,师父。”林小满用力点头,虽然心头疑云重重,担忧不已,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守在玉台边。
姜莀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造化池。他的背影在氤氲的灵雾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
听雪轩。
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杯。一只杯子是满的,酒液清澈,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另一只杯子空着,杯沿光洁,一丝痕迹也无。
昭屿就坐在石凳上。
他静静地看着那株梅树。
树上梅花已谢了大半,只零星缀着几朵残蕊,在寒风中瑟瑟。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透过那些枝桠,看向了更远、更虚无的所在。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长衫,外罩同色披风,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晨间的寒意沁入骨髓,可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昭屿能想象此刻造化池内是如何一番景象——师父的欣慰,师姐的激动,小满的哭泣,众人的关切与忙碌。
以及,那个终于睁开眼,却虚弱不堪、茫然困惑的人。
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抵在冰冷的石桌边缘,用力到骨节发白。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熟悉的抽痛。那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灵魂本能的东西,在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被狠狠触动、撕扯。
他该去的。
立刻就去。
去看他一眼,去确认他真的回来了,去握住那双不再冰冷的手,去听他用嘶哑的声音叫一声“师兄”。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瞬间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这张石凳上,动弹不得。
不,不是不能动。
是不敢。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冰冷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爬上脊椎,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所有迈向他的冲动。
他在怕。
怕什么?
怕看到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怕触及那身被彻底封镇、前程未卜的修为?怕面对那双可能盛满了痛苦、迷茫、甚至……怨恨的眼睛?
还是怕……自己?
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毁了这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一线微弱的生机?
更怕……那苏醒之后,需要面对的、无法回避的真相与未来。
长明因何重伤?因何沉眠?又因何醒来后修为被封,前途莫测?
追根究底,皆因他昭屿。
因那怨煞之种对他异乎寻常的“关注”,因他被窃取、污染的力量成为了滋养邪物的温床,也因长明不顾一切地想要夺回、净化那些力量。
这一切的源头,是他。
这个认知,在这一年多的沉寂中,早已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魂。
如今,随着长明的苏醒,这烙印再次变得鲜活、滚烫,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他该如何面对他?
用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的笑容,说着“醒了就好”的轻巧话语?还是用愧疚的、沉重的目光,去承受那双清澈眼瞳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除了最初那几乎将他淹没的、灭顶般的悸动与刺痛之外,紧随其后的,是一片空白。
一片冰冷的、空洞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然后,是本能的逃避。
所以,他在这里。
坐在这株他们曾一起赏过无数次花、对酌过无数杯酒的梅树下,对着虚空,举杯独酌。
不,他甚至没有举杯。
只是看着。
看着那满杯的酒,看着那空着的座位,看着这熟悉 到刻骨、又陌生到令人心慌的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稀薄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可院中的寒意却仿佛更重了。
终于,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脚步声沉稳,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踏入了院中。
昭屿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姜莀走到石桌旁,看了一眼那满杯的酒,又看了一眼昭屿苍白平静的侧脸,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那只空杯,为自己斟了半杯酒。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醒了。”姜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嗯。”昭屿应了一声,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状态尚可,神魂基本稳住,只是虚弱,又睡下了。修为封镇依旧,但苏醒本身,便是最好的契机。”姜莀慢慢说着,目光落在昭屿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昭屿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不去看看他?”姜莀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昭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莀以为他不会回答。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久未说话的滞涩,和某种更深沉的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该怎么面对他。”
这句话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姜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不是他熟悉的昭屿。
那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仿佛万事皆在掌控、即便身受重伤神魂受损也不曾露出半分脆弱的昭屿,此刻却像一个迷了路、站在悬崖边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的孩子,茫然,无措,甚至……恐惧。
姜莀的心,重重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
昭屿不是不想去,不是不关心。正相反,是太想,太在乎,在乎到……不敢面对。
怕面对长明的伤,怕面对自己的“罪”,怕面对那无法预料的未来。
长明的重伤与沉眠,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昭屿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紧锁的囚笼。
“昭屿,”姜莀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独有的、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温和,“长明醒来,是喜事。这一年多,你心里的苦,为师明白。”
“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你总要面对。尤其是他。”
“他是因你而伤,这份因果,你避不开,也不该避。但你要记住,他同样也是为你而活。他拼死夺回你的力量,净化那污秽结晶,在最后关头爆发出的那股力量……皆是为了你。”
“他醒来,最想见到的人,恐怕也是你。”
昭屿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他放在膝上的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说我害他至此?说我欠他一条命?还是说……那些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那些理不清的,是什么?
是愧疚?是心疼?是后怕?还是……那在漫长守候与绝望等待中,悄然变质、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心绪?
姜莀深深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昭屿,你可知,长明的名字,从何而来?”
昭屿一怔,抬眼看向姜莀。
姜莀仿佛看出来他在想什么,道:“非是因为它。我取这个名字,乃意为——”
“长夜将尽,天将明。”姜莀缓缓道,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他从山脚捡回来的、脏兮兮却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小小身影。
“我为他取名‘长明’,是希望这漫漫长夜,终有尽时,黎明终将到来。也希望他此生,心灯长明,不染尘埃。”
“如今,他自漫长死寂中苏醒,或许便是冲破了属于他的‘长夜’。而你,”姜莀的目光转回,落在昭屿脸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与告诫,“昭屿,你的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但黎明与否,不在天意,而在你心。”
“你是要永远坐在这暗夜里独酌,守着满杯不敢饮的酒,对着空位自苦;还是站起身,走向那缕终于挣破黑暗的微光,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昭屿浑身剧震。
他怔怔地看着姜莀,看着师父眼中那了然、包容,又带着不容退缩的锐利目光。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所有强装的平静、冰冷的恐惧、混乱的心绪,直抵灵魂最深处,照见了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狼狈不堪的核心。
许久,许久。
昭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是四道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月牙印。
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杯满的、早已冰凉的酒。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空了很久的、属于他的酒杯。
“师父,”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破冰而出,“这杯酒,太凉了。”
姜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昭屿也端起那只空杯,将里面并不存在的、冰凉的酒液,虚虚地倒入口中。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咽下的,是经年的惶恐,无声的痛楚,和不敢言说的怯懦。
空杯落回石桌,发出一声轻响。
昭屿站起身。
冬日的寒风卷过庭院,扬起他月白的衣摆和墨色的发丝。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因久坐和虚弱而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老梅,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满酒,看了一眼对面空了的座位。
然后,他转身。
步履不再虚浮,不再迟疑。
一步一步,朝着院外走去,朝着造化池的方向,朝着那缕终于挣破漫长黑夜、等待他奔赴的——
微光。
他要走出无尽的凛冬,破开窒息的黑暗,去迎接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