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破晓(上) “是我选择 ...
-
天光从造化池顶的缝隙漏下来,在灵雾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将温玉台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长明又睡了一觉。
这次醒来时,天色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池中,在氤氲的雾气里镀上一层淡金。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只是身体依旧沉重,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里只有微弱的气血在缓慢流动,曾经充盈磅礴的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至少,他能思考了。
“师兄醒了!”
林小满一直守在玉台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她看到长明睁眼,立刻丢下糕点扑到台边,红肿的眼睛又泛起水光,却努力挤出笑容。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像雨点般砸来。
长明看着她,张了张嘴,喉咙依旧干涩,但勉强能发出声音了:“……小满。”
声音嘶哑,却足够清晰。
林小满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师兄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水,拿吃的!师父说你刚醒,只能先喝点流食……”
她手忙脚乱地转身要去拿东西,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差点摔一跤。
“别急。”长明想伸手扶她,手臂却使不上力,只能看着她踉跄站稳。
云岫从池边走来,手里端着一个玉碗,碗中盛着温热的、泛着淡淡灵光的米粥。她在玉台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点,轻轻吹凉。
“慢慢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动作却异常温柔。
长明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着一丝清甜,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温养神魂的暖意。粥里加了安神补气的灵药,一入腹便化作温和的药力散开,滋养着枯竭的经脉。
他喝了小半碗,便摇头示意够了。
“师父呢?”他问,目光扫过周围。姜莀和几位长老已经离开,只有云岫和林小满守着。
“师父去处理些事情,晚些会再来看你。”云岫放下碗,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恢复元气。其他事,都先不要想。”
长明沉默了片刻。
他怎么可能不想。
昏迷前的画面,那些狰狞的触手,贯穿身体的剧痛,怨煞结晶冰冷的恶意,还有最后爆发的金光……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清晰得令人心悸。
“青田镇……”他艰难地开口,“那些怨煞……地穴……”
“都处理干净了。”云岫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地穴崩塌,怨煞结晶被毁,残余的邪气也已被净化。镇民得到安置,后续事宜有外门弟子处理,你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看着长明:“你现在要做的,是顾好自己。”
长明垂下眼,不再说话。
“师姐,”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云岫,“师兄他……醒了吗?他还好吗?”
这个问题,他从醒来就想问。
云岫的动作微微一顿。
“昭屿的伤,在师父和墨烛的帮助下,已经痊愈。”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神魂稳固,修为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长明的心提了起来。
“只是他这一年多,变了许多。”云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叹息,“他很少出听雪轩,修炼比从前刻苦,但整个人……似乎沉默了。”
长明怔怔地听着。
师兄……变了许多?
那个总是笑意慵懒、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师兄,变得沉默寡言?
是因为什么?
“他……”长明喉咙发紧,“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岫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长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云岫最终开口。
“只是,”云岫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长明看不懂的情绪,“他时常会来造化池外,远远站着,却从不进来。有时一待便是整夜。”
长明的心狠狠一缩。
整夜……站在池外?
“为什么不进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云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进长明心里。
师兄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见他?为什么会不敢呢?
无数疑问、猜测、不安在心头翻搅,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感一阵阵眩晕。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角,指尖冰凉。
“师兄他……”长明的声音发颤,“是怪我吗?怪我……拖累了他,怪我没用,才会伤成这样,让他……”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踩着池边光洁的玉石地面,由远及近。
与那脚步声一同传来的,是一缕熟悉的、清冽的冷香,混合着天云山晨间特有的草木清气,悄然驱散了灵雾的沉滞。
长明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灵雾被来人拂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踏入池中。阳光恰好在这时穿透了池顶的缝隙,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月白色的长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眉眼如画,眼尾那点朱砂痣在光影中红得惊心。
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熟悉到刻骨的、慵懒散漫的笑意,仿佛万事不萦于怀,又仿佛将满池灵雾都染上了一丝玩世不恭的暖意。
是昭屿。
他就那样站在光里,看着长明,桃花眼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亮得有些灼人。
“小没良心的,”他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磁性慵懒,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亲昵,“一醒来就编排师兄,嗯?”
他几步走到玉台边,很自然地屈指,在长明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发出“崩”的一声轻响,一如过往无数次那样。
然后,他顺势在玉台边沿坐下,侧身看向长明,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检查一遍,眼底的笑意却分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
“瘦了,也白了,看着倒是挺乖。”他点评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不过精神头还行,眼睛还挺亮,没睡傻。”
说着,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长明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牵起他的手。
那手掌干燥温暖,带着熟悉的体温,不容置疑地包裹住长明的冰凉。
“手这么冷,”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心疼,“小满,去拿个暖炉来。师姐,粥还有吗?再给他喂点,这点哪够。”
林小满和云岫听了他的话,默默退出去了。
他吩咐得理所当然,仿佛从未离开,从未有过那沉默的一年多,从未只是远远站在池外。他还是长明那个无所不能、温柔又霸道的师兄。
长明整个人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昭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温柔和戏谑的桃花眼,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滚烫而真实的温度。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血液逆流,冲上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花。
“师……师兄?”长明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嗯,在呢。”昭屿应得很快,手指在他手背上又轻轻捏了捏,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也像是在安抚他不安的心跳。
“别怕,师兄在这儿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长明脸上仔细逡巡,将他眼中的茫然、震惊、无措尽收眼底,那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也更温柔了些。
“睡迷糊了?”他语气轻松,带着惯有的调侃,“连师兄都不认得了?看来是真睡傻了,得让师父再开点醒神的药。”
“我……”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那样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熟悉到令他心碎的幻影就会消失。
昭屿似乎看出了他的混乱和不安。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拂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
“别想太多,”他低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醒了就好,其他的,慢慢来。有师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的目光掠过长明身上那些被鲛绡覆盖的伤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等你养好了,有力气了,师兄慢慢说给你听。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好好养着,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听到没?”
“师兄……”长明喉结滚动,“我以为……以为你不想见我。”
昭屿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淡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傻话。”他屈指,又在长明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次力道更轻,像是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尘埃,“我怎么会不想见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长明冰凉的手背,声音低了些:“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长明下意识追问,目光紧锁着昭屿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昭屿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池顶缝隙漏下的天光。
“整理心情的时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明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坦诚,“整理……该怎么面对你的时间。”
长明的心重重一沉。
“师兄是在怪我吗?”他声音发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怪我没用拖累了师兄……”
“嘘——”昭屿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长明的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那手指微凉,带着淡淡的、属于昭屿特有的清冽冷香。
“我说了,傻话。”昭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从没怪过你,长明。”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顿了顿,看着长明依旧茫然不安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俯身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长明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
“我是在怪我自己。”
长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昭屿却没有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近乎耳语的姿势,继续用那种轻到近乎叹息的声音说下去:
“怪我修为不济,在黑风岭护不住你,还要靠你拼命把我救出来。”
“怪我识人不清,连自己的力量被窃取、污染都不知道,还要让你去青田镇那样的地方冒险,去夺回那些……肮脏的东西。”
“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长明额前凌乱的碎发,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我该谢你才对。谢你从黑风岭把我带出来,谢你为我净化那些力量,谢你……还愿意醒过来,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话。”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长明,那双桃花眼里笑意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灼人的认真。
“所以,别再说那些傻话了,嗯?”
长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的影子,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疼惜与……愧疚。
他静静地望着昭屿,那双总是澄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像被雨水浸润过的深潭。然后,他极轻、极慢地,动了动被昭屿握着的手。
以一种无比坚定、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道,翻转手腕,反过来,将昭屿微凉的手指,一点点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比昭屿低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暖意,缓慢而执着地渗透过去,试图驱散对方指尖那不易察觉的微颤。
“师兄。”他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捧出来的,沉甸甸,暖融融,“你看,我在这里。”
“我醒了,手脚都还在,能喘气,能看见你,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昭屿眼尾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镌刻,“能碰到你。”
“所以,”他握紧了昭屿的手,力度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让人感到丝毫不适,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掌控,带着无微不至的呵护,“师兄也不要再说那些傻话了,嗯?”
他微微偏头,学着昭屿之前的语调,尾音带着一丝极轻的上扬,但眼神却是截然不同的——
像一位终于找回失而复得的圣像的信徒,正用目光寸寸抚过神明的轮廓,确认其完好无损。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全部的身心、所有的温柔与力量,都化作最柔软的丝绒,包裹上去,供奉上去。
他看昭屿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又温柔得令人心碎。
仿佛世间万物皆可抛却,唯有眼前这个人,是他穷尽轮回也要供奉的信仰。
他捧着这信仰,不是高高在上的占有,而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守护,是信徒无微不至地供奉着神龛中的神明,生怕那香火断了哪怕一瞬,那暖意缺了分毫,便会亵渎了这份恩赐。
“黑风岭,青田镇……”长明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至关重要的往事,“是我要去的。是我没跟紧你和师姐,是我学艺不精,是我……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那些力量是不是肮脏,我不在乎,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师兄的东西。”他看着昭屿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师兄的东西,谁也拿不走。谁碰了,我就剁了谁的手。”
明明是狠戾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温柔。
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
守护属于昭屿的一切,清除任何可能玷污他的存在。
这种守护的意志如此纯粹而极端,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到极致的偏执。
“至于谢我……”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个笑,却因为虚弱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而显得有些费力,“师兄,你在这里,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他说“恩赐”。
因为昭屿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场盛大而奢侈的神迹。
而他,只是那个侥幸被神迹光辉照耀的信徒,除了倾尽所有去守护、去供奉,再无他想。
昭屿被他握着手,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听着他用这样嘶哑却温柔到极致的声音,说着近乎“大逆不道”却又虔诚到骨子里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没有人能从极致虔诚的眼神和承诺中挣脱出来,更遑论对方是自己的心上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造化池灵雾无声的流淌,和两人交握的手心间,那细微却清晰的心跳共鸣。
“恩赐……”昭屿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舌尖品到一丝近乎荒谬的苦涩。
他才是那个被命运剥夺一切、只能在黑暗中挣扎的囚徒,何德何能,成为另一个人生命中的“恩赐”?
这认知让他胸口闷痛,又奇异地泛起一丝陌生的、被全然托付的灼热。
“……”
“傻话。”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那点刻意营造的轻松笑意终于彻底淡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却更加真实的温柔。
“我有什么好,值得你……”
“值得。”长明打断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望着昭屿,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他灵魂深处那片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荒芜与伤痕。
“师兄就是师兄。是教我习剑,陪我长大的人。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吞咽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将心底埋藏了不知多久的句子,一字一句,捧了出来:
“是这世间,我唯一想倾尽所有去守护的……意义。”
是将他苍白生命中所有色彩、温度、重量与方向,都系于一人之身的,终极意义。
昭屿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酸胀。
他定定地看着长明,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赤诚与决绝。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有最原始、最滚烫的、飞蛾扑火般的纯粹。
这太过于沉重了。
这捧赤诚的心,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这份将他视为“意义”的绝对信仰……沉重到他几乎承担不起,也……惶恐于自己是否配得上。
可他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松开手。
“……长明。”他终于唤出他的名字。
两个字,像叹息,又像某种郑重的确认。
“嗯,师兄,我在。”他回答他。
造化池的灵雾在这一刻似乎更浓了,将两个人一起笼罩进朦胧的氤氲中。
昭屿看着长明那双亮得能把人烫死的眼睛,那里面映照着他的身影,且只有他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股陌生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他把你当全世界。”
墨烛说的真没错。
痛。
太痛了。
他昭屿何德何能,被那样一个干净纯粹的人当做“全世界”?
他不过是个活在血污里的怪物,心是冷的,血是脏的。
而长明……长明是清晨第一缕穿透阴霾的曦光,是山间最澄澈不染尘埃的溪流,是这污浊世间最后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干净得耀眼,赤诚得烫手。
太傻了。
怎么会有人笨成这样啊……
这太荒谬了。
也……太残忍了。
这光芒太灼人了,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喜欢上长明,也从没想过两情相悦这种东西会出现在他们俩身上。
可事实就是如此。
这认知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缓慢得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的剧痛。
那痛里,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可耻的贪恋。
就像在极北荒原冻僵的孤狼,明知那团篝火是猎人布下的陷阱,是转瞬即逝的幻梦,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凑近,哪怕只是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哪怕下一秒就会被火焰舔舐皮毛,烧成灰烬。
“师兄?”长明见昭屿久不回答,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扩大。
他不再等待,另一只手也抬起,覆在昭屿握着他的那只手上,双手合拢,将昭屿微凉的手掌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
他微微用力,将昭屿的手拉近了些,仰起脸,目光清亮而专注,看进昭屿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桃花眼里。
“师兄,你在想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刺入昭屿混乱的心绪中心。
昭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直白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长明更紧地握住。
“看看我,师兄。”长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温柔,“别躲。”
昭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师兄不说,我也知道。”长明看着他挣扎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抱怨,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松开一只手,指尖抚上昭屿紧蹙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试图将那深刻的褶皱抚平。
“师兄觉得,这些很荒谬,是吗?”他低声问。
昭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像是被最隐秘的伤口猝然暴露在阳光之下,痛得他几乎要痉挛。他想否认,想反驳,可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师兄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些很荒谬,很扯淡,但我就是这么想的。”长明的声音依旧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重锤,敲在昭屿心上。
“你的过去,我或许来不及参与。但你的现在和未来我并不想错过,无论是什么样子,无论背负着什么,我都在这里。”
他握着昭屿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着温热的搏动。
“感觉到了吗?”他看着昭屿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千钧之力,“这里,装着的是你。”
“完整的你,真实的你,无论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温柔到极致的弧度,“是我选择了你,师兄。”
“从很久以前,就选定了。除非我死,否则,谁也改变不了,包括你自己。”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平静笃定,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昭屿怔怔得望着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长明身体微微前倾,在昭屿因他的话语而失神、唇瓣无意识微启的瞬间,吻了上去。
是一种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靠近。
长明的唇带着重伤初愈的微凉,却异常柔软,触感湿润,轻轻印在昭屿冰凉的唇上。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像清晨凝结在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滚落,像冬日第一片雪花无声飘融。
昭屿在那双仿佛能容纳他所有黑暗的眼睛注视下,在那句“是我选择了你”的宣告余音中,当那抹带着微凉湿意的柔软印上来时,他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心神,像是被一只温柔而稳定的手,轻轻接住了。
所有的挣扎、恐惧、贪恋,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个过于轻柔的吻,奇异地抚平、封缄。
时间停滞了,灵雾也不再流动,世间万物似乎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清晰无比的、湿润微凉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混合了药草清苦与长明身上干净气息的味道。
长明的吻很轻,只是贴着。他用唇轻轻摩挲了一下昭屿同样微凉干涩的唇瓣,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温度,也像是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稍稍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昭屿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昭屿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脸上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空白。
“感觉到了吗,师兄?”长明低声问,气息拂在昭屿唇边,带着方才亲吻留下的、湿润的暖意,“我是真的。你也是。”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有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昭屿极轻、极轻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漾开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没有声音,却仿佛带着一声悠长的、沉入水底的叹息,将所有紧绷的、尖锐的、试图撕裂他的情绪,都轻轻呼了出去。
他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缓缓地、彻底地垂落下来,盖住了那双总是含着散漫笑意、此刻却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桃花眼。
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不堪的伪装,也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栖息在这片为他一人亮起的、温柔的光晕里。
他没有睁眼,只是顺着长明捧着他脸颊的力道,将额头更沉、更安心地抵在对方的额头上。
鼻尖相触的肌肤传来温热的、属于生命的鲜活触感。
他放在身侧、原本下意识紧握成拳的手,也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然后,那只手迟疑地、试探性地抬起,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搭在了长明扶着他脸颊的手腕上。
指尖触碰到长明手腕内侧温热的皮肤,感受到那里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规律而鲜活,与他此刻胸腔里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一丝陌生悸动的心跳,奇异地同频。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昭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起。
“感觉到了。”昭屿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脉搏跳得挺有劲,看来这一年多造化池的灵雾没白泡。”
痛失一章名为“破晓(中)”的存稿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