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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曙光 他还会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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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山的日子,不因某个人的沉睡而停止流淌。
四季轮转,枯荣交替。
听雪轩外的梅花谢了又开,山谷的溪水冻了又融。造化池的灵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氤氲着,将那个沉睡的身影温柔包裹。
又是一年腊月。
距离长明沉睡,已过去整整一年又四个月。
造化池畔,林小满从最初的日夜守候,到后来的每日必至,如今也已是习惯。
她蹲在池边,手里拿着小药杵,耐心地捣着新采的、带着朝露的“凝魂草”。药杵与玉臼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片被灵雾隔绝的静谧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明依旧静静躺在温玉台上。与一年前那副惨烈模样相比,他已判若两人。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痕迹,昭示着曾经的惨烈。脸色不再苍白如纸,而是恢复了血色,只是比常人更显通透,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呼吸平稳悠长,胸膛规律地起伏,眉心的“定魂印”金光已凝实许多,流转间带着温润的韵律。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在安睡的、面容沉静的年轻人。
可也仅仅是“看起来”。
那身被神秘力量彻底封镇的修为,依旧沉寂如死水。探入他体内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无法激起丝毫波澜。那层无形的、坚韧的“壳”,依旧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要苏醒的迹象。
“师兄,”林小满一边捣药,一边对着玉台上的人低声絮语,这是她一年来养成的习惯,“今天山下坊市可热闹了,年关将近,到处都在置办年货。我看到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看着可甜了。还有捏面人的,捏的小兔子可像了……”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糖葫芦,还总说小兔子面人好看么?”
她顿了顿,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低了下去:“昭屿师兄前些日子,又被师父罚去后山寒潭面壁了。好像是……又跟妖界那个墨烛皇子私下见面,还差点动起手来。师父气得眉毛都翘起来了。”
“不过……”她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依旧沉睡的长明,小声道,“我觉得昭屿师兄好像……比以前不爱说话了。”
“以前啊,昭屿师兄虽然修为甚高,但整日里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老是被同门师兄弟调侃。”
“但现在,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听雪轩外的梅花树下总是能见到昭屿师兄的身影,他在那里摆了张石桌和几把椅子。”
“他不常出去玩儿了,而是用功修炼,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酒,一壶能喝上很久,他看着梅花,看着天空,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还有啊,大师姐前几日下山除魔,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已经快好了。她说等你好起来,要再跟你比试剑法,说你躺了这么久,剑肯定生锈了……”
她说了很多,琐碎的,日常的,开心的,担忧的。仿佛只要一直说,那个沉睡的人就能听见,就能在某一天,忽然睁开眼,对她笑一笑,说一声“小师妹,我回来了”。
可每一次,回应她的,只有灵雾无声的流淌,和玉台上那人平稳到近乎永恒的呼吸。
最后,她说:“师兄,马上就是年关了。”
“去年的除夕夜,大家都在等你醒来,可你没醒……今年的除夕夜,你也不想和我们一起过吗?”
同往日一样,无人回答。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云山上下也开始有了些年节的气氛。山门挂上了新的灯笼,弟子们换上了稍显喜庆的服饰,膳房飘出了蒸年糕和炸丸子的香气。
可这份喜庆,似乎并未渗透到造化池。
昭屿来了。
自一年前那次之后,昭屿很少会来造化池,只是在极偶尔的时候,压制不住思念的时候,他会来看一眼,只一眼。
现在,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入灵雾深处。
林小满今日不在,被姜莀叫去帮忙准备宗门年节事宜了。
昭屿在玉台边站定,垂眸看着长明。
“师弟,”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在这片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
“师父说,你的神魂已基本稳固,肉身也温养得差不多了。那层封印……依旧坚固,但并非毫无松动迹象。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强的、来自你自身内部的‘刺激’,才能真正唤醒你,破开那层壳。”
“契机啊……”昭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会是什么呢?”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长明那只搭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如今有了些温度,不再冰冷刺骨,但依旧柔软无力。
他看了很久,久到灵雾仿佛都凝滞了。
池顶缝隙里露出些许日光,照在他们二人身上,却并不温暖。
很久之后。
昭屿极其缓慢地俯身,靠近,在长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近乎气音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长明,你再不醒……”
“我就去找别人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试探。
说完,他直起身,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我说到做到。”
“……”
依旧没人回答。
昭屿似乎有些气恼,“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去找别人吗?”
“……”
漫长的寂静之后,他撇了撇嘴,不想再搭理这个什么也没干的混账玩意儿。
“行,算你大度。”
他最后看了长明一眼。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造化池。
灵雾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玉台上沉睡的身影,再度温柔地隔绝在尘世的喧嚣与寂静之外。
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
腊月三十,除夕。
夜幕降临,天云山各处灯火通明。主峰广场上,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燃起篝火,说笑玩闹,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爆竹燃放过后的硝烟味,以及一种独属于年节的、暖洋洋的喜悦。
造化池内,却依旧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
林小满下午来送过一碗特制的、加了安神药材的甜羹,用灵力温着,放在玉台边的小几上,对着长明说了许多吉祥话,又仔细检查了他的状况,确认一切平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参加宗门年夜宴了。
守池的弟子也被特许去广场凑个热闹,只留了最基本的防护阵法运转。
子时将近。
山下隐约传来零星的、遥远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隔了厚重的水层。
池内的灵雾,似乎也因这特殊时辰天地间流转的某种微妙气机,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波动。那乳白色的雾气流转的速度仿佛快了一丝,带着一种温润的、充满生机的韵律,轻轻拂过玉台上沉睡之人的面颊、发梢、指尖。
长明眉心的“定魂印”,在这灵雾的波动和隐约传来的、代表新旧交替的爆竹声中,那流转的金光,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明亮了那么一丝丝。
极其细微的变化。
细微到,即便是姜莀此刻在此,恐怕也难以立刻察觉。
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仿佛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水面,激起了第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
正月初一,清晨。
天光未明,晨雾尚浓。
天云山经过一夜的喧嚣,此刻陷入一种疲惫而满足的沉静。大多数弟子尚在梦乡,只有零星早起做早课的弟子,踏着沾满晨露的石阶,走向各自的道场。
造化池内,守夜的弟子换过班,新来的弟子打着哈欠,检查了一遍阵法,确认无误,便也缩在角落的蒲团上,开始每日的例行功课。
一切都和过去五百多个日夜,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
“咳……咳咳……”
一声极其轻微、沙哑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压抑的咳嗽声,极其突兀地,打破了这片维持了一年多的、近乎永恒的寂静。
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发声的滞涩和干哑,仿佛破损的风箱在艰难拉动。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灵雾深处,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角落里打坐的守夜弟子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困意和茫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迟疑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温玉台的方向。
灵雾依旧氤氲,玉台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还是灵雾流动造成的视觉偏差?
守夜弟子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然后,他看到了。
那只随意搭在玉台边、一年多来从未动过的手,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紧接着,玉台上那人长长的、覆盖着眼睑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又是一下。
守夜弟子的呼吸骤然停止了,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惊扰了这仿佛神迹降临的一幕。
睫毛颤动得越来越明显。
终于,在守夜弟子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
那双眼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着池内明珠柔和的光晕和流动的乳白色灵雾,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水汽,什么也看不清。
“……呃……”
又一声嘶哑的、破碎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试图移动手臂,支撑身体,可全身上下如同灌了铅,又像是沉睡太久,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忘记了该如何发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和无力。
尝试失败,他无力地重新躺了回去,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因为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动作而变得有些急促。
但眼睛,终究是睁开了。
虽然只是睁开了一线,虽然眼神依旧空洞迷茫。
守夜弟子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跳起来,因为腿软还踉跄了一下。
他脸上混杂着狂喜、激动、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朝着池外嘶声大喊:
“醒……醒了!长明师弟醒了——!!!”
喊声穿透灵雾,穿透禁制,在清晨寂静的天云山后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炸开!
“醒了?当真?!”
“是长明师弟?!造化池那边传的消息?”
“快!快去禀报掌门!”
“药!快去丹房取最好的温养丹药和灵液!”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整个天云山后山区域的彻底沸腾。弟子们从各处涌出,朝着造化池的方向飞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主峰,并以更快的速度向整个天云山蔓延。
姜莀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了造化池入口,素来温和沉稳的脸上是罕见的激动,衣袖都因匆忙而略显凌乱。
云岫紧随其后,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漾开了剧烈的波澜。林小满更是直接从膳房一路哭喊着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来得及放下的糕点。
当他们冲入造化池核心,拨开弥漫的灵雾,看到温玉台上那个真的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茫然空洞的身影时——
林小满“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去,被眼疾手快的云岫一把拉住。
姜莀快步上前,手指颤抖着搭上长明的手腕,精纯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脉搏……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带着久违的、属于清醒生命的跳动节奏。
神魂……那“定魂印”依旧稳固,虽然核心依旧脆弱,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沉睡,而是有了极其微弱的、清醒的“波动”。
肉身……气血运行缓慢,经脉滞涩,但那层坚固的“壳”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不,不是松动,更像是沉睡的本源,被这“醒来”的意志,极其微弱地唤醒了一丝活性?
“好……好!”姜莀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竟有些哽咽。他快速取出数枚早就备好的温养神魂、调和气血的极品丹药,用灵力化开,小心引导着,送入长明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的药力流散开来。长明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少许,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吃力地、一点点地,掠过围在玉台边那一张张熟悉又仿佛隔了漫长光阴的脸。
师父……大师姐……小师妹……
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喉咙干涩刺痛,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师……父……师姐……小满……”
声音嘶哑破碎,几乎难以辨认。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无异于仙音。
“是我!是我!师兄,是我!我是小满!”林小满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靠近又不敢,只能蹲在玉台边,抽噎着说,“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
云岫背过身去,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微红的眼眶泄露了情绪。
她上前一步,握住长明另一只冰凉的手,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帮助他消化药力,低声道:“别急,慢慢来。你睡了很久,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不要强行说话,也不要乱动。”
姜莀也压下激动,沉声对围过来的几位长老和医道高手道:“快!仔细检查!所有情况,巨细靡遗!制定后续调养方案!切记,不可冒进,一切以稳妥恢复为先!”
造化池内,顿时忙而不乱地运转起来。检测阵法被激发到极致,各种探查法术的光芒亮起,长老们低声而迅速地交流着。
长明顺从地任由他们检查,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仿佛还未完全从漫长的沉眠中彻底清醒,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有种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不真实感。
他醒了。
在沉睡了一年又四个月之后,在新年的第一天,在晨光熹微中。
像一个走了太久黑暗长途的旅人,终于,跌跌撞撞地,触摸到了光的边缘。
虽然虽然身体破败不堪,虽然那身修为依旧被死死禁锢。
但,
他回来了。
意识,重新落回了这具久违的躯壳。
知觉,如同退潮后重新裸露的沙滩,缓慢地、带着细微刺痛地,复苏。
他听到小师妹压抑的、喜悦的抽泣,听到大师姐强作镇定却微颤的叮嘱,听到师父和长老们严肃而急促的低语。
他感受到渡入体内的、熟悉的温和灵力,感受到身下玉台传来的、恒定不变的暖意,感受到灵雾拂过皮肤时,那细微的、清凉的湿润。
也感受到,全身上下,那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无力。
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个勉强拼凑起来、勉强能够运转的粗糙容器。每一个最简单的动作——转动眼球,试图吞咽,甚至只是维持清醒的思考——都耗尽全力,带来阵阵眩晕和疲乏。
还有那空空荡荡的丹田,和经脉中死寂的凝滞。曾经磅礴如江河的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被抽空,而是被一层冰冷、坚硬、无形的壁垒彻底封死在里面。
他试图感应,试图调动,却如同隔着厚重的、无声的墙壁呼喊,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种“拥有”却“无法使用”的感觉,比彻底的“失去”,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窒息和……恐慌。
但他没有力气去深究这份恐慌。
醒来的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席卷而来,冲击着他刚刚凝聚、尚且脆弱不堪的神识。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断续。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脸色好白!”林小满带着哭腔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精力不济,神魂初醒,消耗太大。让他休息,不可再强撑。”姜莀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睡意,随着某种安神法术的落下,包裹了他。
长明挣扎着,想再多看一眼,想再确认一下这并非另一个漫长梦境的开端。
可眼皮沉重如山。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恍惚地想:
师兄呢?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甚至未能在他极度疲惫的心湖中,激起一丝像样的涟漪。
他再次沉入了睡眠。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无知无觉、仿佛时间停滞的漫长沉眠。而是身体极度虚弱、神魂自我保护性的、短暂的休憩。
他还会再次醒来。
在晨光再次照耀天云山的时候。
*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天云山的每一个角落。
“长明醒了!”
“真的醒了!就在今早!造化池那边亲眼所见!”
“天佑我天云山!天佑长明师弟!”
弟子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
无论是与长明相熟的,还是仅仅听闻过“天云双子星”名号的,此刻都由衷地感到喜悦。
那个曾经阳光灿烂、天赋卓绝、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师弟,在沉寂了一年多之后,终于挣脱了死神的怀抱,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苏醒,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在经历了黑风岭惨案、怨煞肆虐、同门重伤等一系列阴霾后,终于透出的一线充满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