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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绝望 “他若有恙 ...

  •   天云山,听雪轩。

      昭屿依旧靠坐在床头,脸色在离火煅魂丹与幽冥寒髓的滋养下,已不再惨白,甚至透出几分病态的润泽。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在安睡。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青田镇地穴崩塌、那一丝被窃取的本源之力悄然回流开始,某种沉寂已久的、被丹药和伤势强行压抑的“感知”,就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开始不安地涌动。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错觉般的刺痛,在心口一闪而逝。

      他没有睁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是更清晰的拉扯感,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被蛮横地拖向远方,拖向黑暗的深渊。

      一股没来由的、深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神魂。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那点朱砂痣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近乎妖异。

      直到——
      “咔嚓!”
      “噗——!”

      骨骼碎裂的声音。鲜血喷涌的声音。生命如同被掐断琴弦般骤然喑哑的声音。

      这些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粗暴地,在他的识海最深处炸响!

      与此同时,一幅模糊却惨烈到极致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强行闯入他“眼前”:
      破碎的玄色衣衫,遍布的、狰狞的贯穿伤,汩汩外冒的、带着怨煞气息的污血……一张糊满鲜血、惨白如纸、了无生气的、无比熟悉的年轻脸庞……
      是长明。
      是他的师弟。

      此刻,生机如同指间沙,飞速流逝。

      “呃——!”
      昭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瞳孔剧烈收缩,空洞,失焦,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冰冷的天光,却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心脏位置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甚至比黑风岭怨煞侵蚀神魂时更加猛烈,更加……难以忍受。

      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暴起。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痛。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
      “咻——!”

      一道黯淡却迅疾的剑光,如同流星坠地,带着不容忽视的紧急与惨烈气息,径直穿过天云山的护山大阵,朝着主峰后山生生造化池的方向疾射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怨煞与濒死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沿途的天云山弟子纷纷惊愕抬头,看向那不同寻常的剑光。

      昭屿的目光,也死死追随着它。
      他的位置,听雪轩的窗户,恰好能望见生生造化池入口的方向。

      剑光在入口处猛然停下,光芒散去。

      云岫踉跄落地,她怀抱着一个人,不,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白衣被染成暗红,气息萎靡,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林小满紧跟其后跳下飞剑,小脸惨白,浑身血迹和泥污,却紧紧护在云岫身旁,手中还捏着闪烁着碧绿光芒的银针。

      她们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理会闻讯赶来的守谷弟子,径直冲入了被重重禁制守护的造化池深处。

      但在她们冲入谷口的前一瞬,一阵山风恰好吹过。

      掀动了云岫怀中那人身上破碎的衣角,也吹散了少许遮挡面容的、沾血的凌乱发丝。
      就那一瞬。
      昭屿看到了。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只是一瞥。
      他也无比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了长明那张糊满干涸和新鲜血迹、苍白得没有一丝人色的脸。

      看到了他肩胛处那个再次崩裂、深可见骨、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惨白骨茬的狰狞伤口。

      看到了他紧闭的、毫无生气的眉眼,和唇角残留的、黑红色的血沫。

      看到了那具被简单包扎、却依旧有暗红色不断洇出、浸透绷带的残破身体。

      安静地,了无生机地,躺在云岫怀里,像一个被彻底打碎、勉强拼凑起来的、染血的娃娃。
      和他“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甚至……更加真实,更加惨烈。

      “嗬……”
      一声极轻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从昭屿喉咙里溢出。

      他捂住心口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股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再次以更猛烈、更真实的姿态,席卷而来,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弯下腰去。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残破的身体,了无生机的眉眼,浸透绷带的暗红,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混合了死亡与怨煞的冰冷气息……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在他心口那块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及的地方,慢慢地,用力地,来回切割。

      痛啊。
      怎么会这么痛呢。

      痛到呼吸停滞,痛到指尖冰凉,痛到连神魂深处那未曾痊愈的裂痕,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牵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昭屿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刚刚因丹药和回流之力而勉强稳固一丝的生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源于“他者”的惨烈冲击,而再次产生了细微的动荡。

      昭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松开了捂住心口的手,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残留着用力按压留下的红痕,还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他走出卧房,对外面守着他的弟子,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头发毛的语气,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扶我,去造化池。”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是命令。

      弟子被他眼中那深沉的暗色和不容置疑的语气震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你不能去”,可话到嘴边,在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竟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本能地服从:“是、是……”

      他搀扶着昭屿,几乎是半拖半架地,朝着造化池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昭屿自己摇摇欲坠的伤势之上,也踩在他此刻翻江倒海、却强行冰封的心绪之上。

      沿途,有弟子看到被搀扶而来的昭屿,都惊愕地停下脚步,想要问候或帮忙,却在触及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沉凝到极致的气息时,纷纷噤声,下意识地退开让路。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昭屿师兄。

      那个总是笑意慵懒、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大师兄,此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下像一尊失了温度的玉雕,唯有眼神沉得吓人,仿佛凝聚了化不开的墨,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极暗的海面。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前行。

      可就是这样缓慢虚弱的步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份量。仿佛他踏出的不是路,而是某种无声的、沉重的审判,或者……奔赴。

      造化池入口,禁制已然全开,灵光氤氲,将内里的景象完全隔绝。

      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和磅礴的生机从中溢出,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那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姜莀已经赶到了,正与几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的长老神色凝重地低声交谈。云岫和林小满不在外面,显然已进入了池内核心。

      看到被弟子搀扶而来的昭屿,姜莀眉头狠狠一皱,大步上前:“昭屿!你胡闹什么!此地岂是你能来的?立刻回去!”

      昭屿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姜莀,那平静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姜莀心头莫名一紧。

      “师父,”昭屿开口,声音因虚弱和长途走动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长明师弟,因我之事下山,方有此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灵光氤氲的造化池入口,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千钧之重:
      “他若有恙,我此道心,难安。”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姜莀心头。
      道心难安……
      修行之人,道心为本。心若不安,道途必阻,甚至可能滋生心魔,万劫不复。

      姜莀深深地看了昭屿一眼。

      “……”
      他终是拗不过昭屿。

      “罢了。”姜莀沉沉一叹,挥退了搀扶的弟子,亲自上前,扶住了昭屿的手臂。
      一股温和却精纯的灵力渡入,暂时稳住昭屿体内因走动而再次激荡的伤势。

      “你伤势未愈,神魂不稳,入内是绝不可能。但……”姜莀看向造化池入口旁一处以阵法勾连的、用于观察池内灵气变化的静室,“你可于彼处等候,能略微感知池内生机变化。”

      “但需答应为师,无论结果如何,绝不可擅动,更不可以任何方式干扰救治。否则,为师立刻封了你的修为,将你送回听雪轩,严加看管!”

      昭屿沉默着,微微颔首。
      姜莀不再多言,扶着他,走向那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个蒲团。墙壁上镶嵌着数面水镜,镜中光影变幻,映照出造化池内不同区域的灵气流转景象,虽不清晰,却能大致感知其中生机强弱与灵力波动。

      此刻,主镜之中,光影剧烈动荡。可以看到数道颜色各异、却都磅礴浩瀚的灵力,正从不同方位,注入中央一团被浓郁乳白色灵雾包裹的、看不真切的光影之中。

      那光影气息微弱至极,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却又被那些强大的灵力死死护住、滋养,进行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拉锯。

      是“生生造化池”的池水,配合着数位长老的乙木长青诀,以及其他续命秘法。

      昭屿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那团微弱的光影上。
      那里面,就是长明。

      姜莀心中暗叹,留下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匆匆离去,加入池内的救治。

      静室中,只剩下昭屿一人。

      不,还有水镜中,那团代表着长明生死的光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镜中光影每一次剧烈的波动中,被无限拉长。

      昭屿盘膝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伤势的疼痛。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识,似乎都凝聚在了那团光影之上。

      每一次光影微弱下去,他的心便随之重重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每一次光影在磅礴灵力灌注下勉强亮起一丝,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便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幽暗吞没。

      他开始清晰地、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一些画面。
      比如长明第一次怯生生地叫他“师兄”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比如长明初见他时,说的那一句“我们是不是见过,我觉得你很熟悉”。
      比如他练剑时认真的模样,汗水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再比如,他偷偷看自己时,那来不及掩饰的、纯粹而滚烫的依恋和爱慕。

      此时此刻,墨烛的话又很合时宜得出现在脑海里。
      “小长明对你那么好,把自己一颗真心毫无保留的掏出来递到你面前,就等着你伸出手去接。”
      “他信你,敬你,爱你,把你当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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