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沉疴 “你是我的 ...

  •   时间失去了度量。
      对静室中枯坐的昭屿而言,是日升月落,光影在窗棂上移动了不知多少个轮回。

      水镜中的光影,在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拉锯后,终于不再剧烈动荡,而是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稳定的跳动。
      那跳动,微弱如萤火,却始终未曾熄灭。

      对造化池内的姜莀、云岫、林小满,以及数位耗尽心力、形容枯槁的长老而言,是无数次灵力濒临枯竭又强行续上,是无数珍贵丹药、天材地宝化为精纯药力注入那具残破身躯,是与死神进行的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惊心动魄到极致的漫长战争。

      终于,在某个晨光熹微的清晨。
      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谷中常年不散的灵雾,洒在造化池氤氲的水汽上时——
      那具浸泡在乳白色、散发着无尽生机的池水中,被无数灵力丝线、符咒光芒包裹的残破躯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睫毛。

      很轻,轻得仿佛是水波荡漾的错觉。
      但一直死死守在池边,眼睛一眨不眨、几乎熬干了心血的林小满,瞬间捕捉到了。

      她猛地捂住了嘴,将一声冲到喉咙口的哽咽死死堵了回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池边的玉石上。

      姜莀疲惫至极、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一步跨到池边,手指颤抖着,轻轻搭上长明冰凉的手腕。

      指尖下,那曾经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虽然依旧缓慢、无力,却真真切切地、一下一下,跳动着。
      虽然每一跳,都显得那么艰难,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但它在跳。
      它还活着。

      “活了……活了……”一位须发皆白、耗尽了大半修为的长老——药长老,踉跄后退两步,靠在石壁上,老泪纵横,喃喃重复,“活了……总算……抢回来了……”

      云岫紧绷到极致的背脊,在这一刻骤然松懈,身形一晃,差点软倒在地,被旁边的弟子慌忙扶住。
      她看着池中那依旧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却已有了微弱呼吸的少年,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劫后余生。

      长明身上那些恐怖的贯穿伤,在生生造化泉和无数灵药、秘法的滋养下,表面的皮肉已开始缓慢愈合,长出粉嫩的新肉。
      但那深入骨髓、脏腑、经脉的创伤,以及怨煞阴毒对根基的侵蚀,却非一朝一夕能够恢复。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魂。
      那场惨烈的战斗,怨煞的冲击,以及濒死时生机的极限流失,让他的神魂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几近溃散。
      即便被强行聚拢、稳住,也脆弱得如同一碰即碎的琉璃,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他活过来了。
      但能否真正“醒”来,何时能醒,醒来后又会如何……皆是未知。

      更让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是,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长明身上那曾经蓬勃如朝阳、已达元婴巅峰的雄浑灵力,此刻竟如同被彻底抽空、锁死了一般,荡然无存。

      不,并非根基尽毁、修为散尽后的虚无,而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绝对的沉寂。
      仿佛有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将他所有的修为、灵力,甚至包括他本身的“存在感”,都死死压制、禁锢在了身体最深处,一丝一毫都无法流露于外。
      他此刻的气息,微弱到近乎凡人,却又与真正的凡人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内敛的沉重。

      这绝非寻常的“修为尽废”,更像是某种触及本源核心的、更深层次的“封印”或“自我保护”。
      甚至连他体内那股在青田镇地穴中曾短暂爆发、净化怨煞的神圣金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位精通探查的长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面露惊疑,“不似修为溃散,倒像是……被强行封镇了?可老夫探查其经脉丹田,虽受损严重,却并非完全碎裂崩毁,根基……似乎仍在,只是……”
      “只是被一层极其诡异坚韧的‘壳’包裹住了,与外界彻底隔绝,连他自身都无法调用分毫,是吗?”师门戒律长老接口,语气凝重。
      姜莀缓缓点头,证实了他们的猜测。这正是最令人费解和担忧的地方。

      长明的修为似乎并未真正失去,而是被一种未知的方式彻底“冻结”了。这比单纯的修为尽废更加棘手,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修复”或“唤醒”它。
      那层“壳”仿佛与他的生命本源紧密相连,强行破开,极有可能伤及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魂和性命。

      “能捡回一条命,稳住生机,已是万幸。”姜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疑虑与沉重,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先全力稳住他的神魂与肉身伤势,祛除残余怨煞。至于这修为封印之事……需从长计议,查阅古籍,或许能有线索。”

      他看向林小满,声音放缓:“小满,你最细心,也最了解他用药后的反应。接下来,便由你为主,配合几位师叔,日夜看护调理。切记,一切以稳妥为上,绝不可冒进。”
      “是,师父!小满明白!”林小满用力点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她知道,师兄的“生”只是漫漫长路的开始,前方迷雾重重。

      姜莀又细细叮嘱了云岫和其他长老后续的看护、防护以及调查事宜,这才拖着仿佛千斤重的疲惫身躯,走向那间连接着静室的侧门。

      *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姜莀走进来,看到昭屿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盘膝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疲惫的石像。
      他的目光仿佛焊在了水镜上,那水镜中的光影,已从剧烈的动荡,转为一种微弱却异常平稳的、如同呼吸般的韵律。

      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昭屿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色比数日前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因长久未进水而干裂起皮,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
      这漫长的、心力交瘁的等待,对他本就未曾痊愈的身体是雪上加霜。可当他转过脸,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在触及姜莀的瞬间,却骤然亮起两点幽深的光。

      他动了动干裂的唇,似乎想立刻询问,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姜莀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他冰凉的单薄肩头。
      一股温润平和中正、带着安抚力量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入昭屿近乎枯竭的经脉,滋养他过度消耗的心神。

      “命,抢回来了。”姜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定音之锤,敲在昭屿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昭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下喉咙里的干涩与腥甜,才用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问:“他……醒了?”

      姜莀缓缓摇头,目光掠过他,也看向那平稳跃动的光影:“没有。只是暂时稳住了最后一线生机,魂魄未散,但深陷沉眠。何时能醒,尚未可知。”

      “伤势……”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仿佛每个字都在砂纸上磨过,“如何?”

      姜莀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在寂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他避开了昭屿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此刻只余一片执拗探寻的眼眸,将视线重新投回水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外伤,在造化泉与诸多灵药作用下,假以时日,悉心调理,或可痊愈,不留大碍。内腑与经脉,受损极重,但并非不可逆转,需旷日持久的温养与修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要确保昭屿能听清每一个音节,理解其中蕴含的残酷现实:
      “最棘手的,是神魂。怨煞侵染,几近溃散,如今虽强行聚拢,却脆弱不堪,布满裂痕,需以最温和的魂力与安神之物日夜滋养,稍有刺激,便有再次崩解之虞。”

      昭屿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留下深刻的月牙形凹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妄想。

      但这还没完。

      姜莀的声音再次响起,更沉,更重:
      “此外,还有一事,极为蹊跷。”

      “长明体内……那身元婴巅峰的修为,并未如寻常重伤溃散,而是被一股不知名的、极其强大的力量彻底封镇了。”
      ”如今他气息微弱如凡人,并非修为尽失,而是修为尚在,却被死死锁在体内深处,与外界彻底隔绝,无法调用分毫,连他自身都无法感知。”

      “封镇?”昭屿猛地抬眼,那双桃花眼中瞬间掠过锐利如刀的寒芒,之前的疲惫与恍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般的警觉与锐利,“何种封镇?因何而起?是那怨煞结晶所致,还是……”

      “不知。”姜莀摇头,面色凝重,“我与几位长老反复探查,只能确定封印之力极其古老、强横,且似乎与长明自身某种……潜藏的特质有关,并非纯粹外力施加。”
      “至于成因,是地穴中怨煞激发,还是他最后爆发的那股奇异金光所致,抑或是其他……皆无定论。”

      修为被封,神魂重创,深陷沉眠,前路莫测。
      这每一个结论,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昭屿心上。
      “师父,我想去看看他。”

      姜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可以,但时间不可长,且需绝对安静,不可有丝毫惊扰。此刻的他,受不得任何刺激,无论那刺激源于何方。”

      “我明白。”昭屿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淡无波。

      *

      造化池内,乳白色的灵雾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缓缓流动,将中央的温玉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辉光中。

      长明静静躺在玉台之上,身下是柔软的云蚕丝垫,身上覆着一层轻若无物的鲛绡。

      那些曾经狰狞可怖的伤口,已被最上等的灵药膏妥善处理,覆盖着特制的、透气生肌的细纱布,只隐约透出新肉愈合的淡粉色。

      鲜血不再渗出,惨烈的痕迹被小心地遮掩,只留下大病初愈般的、触目惊心的脆弱。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没有丝毫血色,甚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嘴唇是淡淡的灰白色,干涸起皮。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两弯浓密的阴影。他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微弱到需要凝神许久才能确认。

      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在缓缓地、艰难地流转着,护持着他那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神魂核心。

      那是姜莀和几位长老联手布下的“定魂印”。

      林小满蜷坐在玉台边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温和安神灵液的软巾,正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为长明擦拭额头和脖颈。

      她的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瓷器,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林小满抬起头,看到被姜莀亲自搀扶进来的昭屿,明显愣住了。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昭屿苍白得吓人、却异常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师父凝重的神色,到嘴边的一声“师兄”咽了回去,只轻轻放下软巾,无声地站起身,退开两步,让出了玉台最近的位置。

      昭屿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再也无法从玉台上那人身上移开。

      他拒绝了姜莀的继续搀扶,独自一人,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玉台。
      他的脚步很慢,因伤势和久坐而有些虚浮滞涩,踏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片被灵雾和寂静充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他终于走到了玉台边。
      站定。
      居高临下地,他看清了。

      比那日惊鸿一瞥,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到残酷。
      那失去了所有鲜活气息的脸庞,瘦削得颧骨微凸,下颌的线条尖利得令人心头发颤。

      曾经总是闪耀着阳光般笑意的眼睛,紧紧闭合,了无生机。曾经红润的唇,此刻灰白干裂。曾经挺拔如松竹、充满蓬勃力量的身躯,此刻裹在单薄的鲛绡下,显得那么孱弱,那么单薄,仿佛轻轻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纱布仔细包裹的伤处。即便隔着纱布和鲛绡,他仿佛也能“看到”下面曾经是怎样的血肉模糊,是怎样的惨烈绝望。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长明那只露在鲛绡外、随意搭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握着重剑,稳定而有力,能挥出撕裂长空的风雷剑芒。

      而此刻,却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蜷曲,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
      它安静地躺在温润的玉台上,太冰冷了,太死气了。

      昭屿在玉台边,缓缓蹲下,身直到视线与玉台平齐,与长明昏睡的脸庞平齐。

      他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长明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看清他苍白皮肤上极其细微的绒毛,看清他眉心那点淡金色光晕极其缓慢艰难的流转。
      他甚至能闻到,那浓郁药香和生机灵气也掩盖不住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重伤之人特有的、混合了血气与虚弱的气息。

      他伸出手。
      很轻、很轻得,握住了那双冰冷的手。

      然后,他感受到了。
      那双曾经温暖、干燥、有力的手,此刻没有丝毫体温,它软弱无力的垂下去,仿佛没有骨头般。

      昭屿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手掌的刹那,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那温度,比最冷的玉石更甚,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毫无生气地顺着指尖传递过来,瞬间冻僵了他的血脉,也冻住了他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气息。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锁在长明脸上。
      他要将这张苍白脆弱、了无生机的面容,刻进灵魂最深处,哪怕魂飞魄散,也永世不忘。

      长明,你堪称为英雄。
      你是我的英雄。

      良久,昭屿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姜莀,又掠过一旁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林小满。

      “师父,小满。”
      “我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

      理智告诉姜莀,此刻让心神激荡、状态极其不稳定的昭屿单独与重伤昏迷、神魂脆弱的长明相处,绝非明智之举。
      任何一丝情绪的失控,一丝灵力的外泄,都可能对长明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神魂造成难以挽回的刺激。

      可情感……情感却让他无法拒绝。

      “……好。”

      姜莀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昭屿紧绷的肩膀,渡过去最后一丝温和的灵力,试图安抚他那濒临崩溃的心神。

      “莫要太久。他受不得任何惊扰,切记。”

      昭屿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握着长明那只冰冷手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

      姜莀不再多言,对林小满使了个眼色。

      林小满死死咬着下唇,泪眼朦胧地看了长明一眼,又担忧地看了看昭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姜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造化池的核心区域。

      厚重的、隔绝一切气息与探查的禁制,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嗡鸣,将这片被乳白色灵雾笼罩的温玉台,彻底与外界隔绝。

      昭屿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冰冷刺骨,带着浓郁的药味和生机,却无法驱散他心头哪怕一丝一毫的寒意。

      他终于松开了那只冰冷的手,没有站起,反而顺势,缓缓地,在温玉台边缘坐了下来。他的身体因虚弱和刚才的长时间紧绷而微微摇晃,他不得不用手撑了一下玉台边缘,才稳住身形。

      他侧过身,视线重新落回长明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更加放肆。
      目光如同无形的刻刀,细细描摹过那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干裂的唇。
      每一寸,都曾被他或玩笑、或认真、或心不在焉地凝视过千百遍。

      他看着看着,忽然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

      “师弟……”他低低地、喃喃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破碎的心肺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血沫,“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我说过的吧,让你跟紧我,跟紧师姐,让你别逞能……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黑风岭是这样,青田镇……也是这样。”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总是这样……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的语速很慢,很轻,像是在对着长明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我的啊,师弟。”
      “从你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从你第一次为我挡下攻击,从你第一次因为我和别人多说几句话就闷闷不乐开始……你就该是我的。”

      “我允许你看着我,爱着我,依赖着我。”
      “可我没允许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没允许你,拿自己的生命来赌,赌那一丝渺茫的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却又浸满了毒液般的冰冷。

      “疼吗?”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被纱布包裹的伤处,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下面惨烈的创口,“被那些肮脏的东西刺穿的时候,很疼吧?”
      “神魂被怨煞撕扯,快要散掉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濒死的时候……你有在想我吗?”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长明眉心那点淡金色的、艰难流转的“定魂印”上方,微微颤抖着,却没有落下。

      “你总是这样……傻得可以。”
      “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你还剩下什么?”
      “修为被封,神魂破碎,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连睁开眼睛看我一眼都做不到。”

      他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造化池浓郁的生机灵气环绕着他,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无法渗透分毫。

      时间,在这片被隔绝的寂静中,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昭屿终于再次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又靠近了一些。

      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长明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清浅冰凉的呼吸,拂过他干裂的嘴唇。

      近到,他能看清长明每一根睫毛末梢细微的颤抖,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血管极其缓慢的搏动。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低下头。

      冰冷的、毫无血色的唇,极其轻柔地,落在了长明那同样冰冷、干裂、毫无生气的唇上。

      冰冷,死寂,绝望。
      就在那一瞬间,一滴微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滴在了长明冰冷的脸颊上。
      沿着那苍白的肌肤,缓缓滑进衣领里,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水痕。
      然后,消失无踪。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极轻的哽咽,“乖,你快点醒来,我们已经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