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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旧账 第六十章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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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旧账
高四娘到万通时,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
正月里那场火过去快一个月,她家的小铺已经重新开了。
门脸还留着一块被烟熏黑的痕迹,里面倒收拾得干净。年前烧坏的货没全补回来,生意却已经重新做起来。
晏知闲看见她把木匣往柜上一放。
“这次不延期了?”
高四娘解开外面的布绳。
“先还一半。”
银子一锭一锭摆出来。
还有一包铜钱。
郭小满拿秤过来。
高四娘自己先道:“数过三遍。”
晏知闲看她一眼。
“你数的?”
“我儿子数的。”
“那还是再数一遍。”
高四娘笑骂了一句。
“你这个人。”
郭小满已经坐到旁边数铜钱。
这次倒认真。
一串拆开重新过手。
没错。
孟十七把旧账翻出来。
高四娘那笔原本年前就该还。出了火以后,晏知闲给她往后挪了一个月,也没重新加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
银子入账。
剩下的账重新写清楚。
高四娘按过手印,没急着走。
“我还想问个事。”
晏知闲抬头。
“又借?”
“不是我。”
“那是谁?”
“隔壁做木梳的。”
晏知闲靠回椅背。
“你什么时候还替万通拉客了?”
“人家问我哪儿借钱稳妥。”
“你就说这里?”
“我总不能说不稳妥。”
高四娘笑。
“就是年纪不大,前年才接他爹的铺。开春想换一批新木料,说是生意还行。”
“让他自己来。”
“我也是这么说。”
她把契纸收好。
起身时又回头。
“你那日说,铺子都没了,拿什么还你。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晏知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想什么?”
“想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欠人钱也没那么丢脸。”
前堂里一时安静。
郭小满刚数完最后一串铜钱,抬起头。
晏知闲却只把账册翻过一页。
“欠钱当然不丢脸。”
“欠了不还才丢脸。”
高四娘笑出声。
“知道了。”
她这回真走了。
郭小满一直看着门口。
晏知闲拿笔杆敲了一下桌子。
“看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把钱入柜。”
“哦。”
人抱着木匣走了。
孟十七坐到对面。
“她那铺子最近生意不错。”
“你去看过?”
“何荣昨日经过。”
“那就行。”
晏知闲低头继续写。
高四娘那笔以后还会慢慢还。
什么时候清账,他现在也说不准。
万通的账册里总有这样的人。
借的时候狼狈。
还的时候也未必轻松。
一笔账可能拖三个月,也可能拖两年。
只要人还在做事,铺子还开着,银子还能一点点流回来,就没什么可急。
午前,果然来了个做木梳的年轻人。
姓杜。
二十五六岁。
手上全是细细的木屑划痕。
他没说自己是高四娘介绍的。
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借四两。”
晏知闲看他。
“做什么?”
“买黄杨木。”
“现在的木料不够?”
“够做普通梳子。”
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只自己做的梳子。
木色偏黄。
齿磨得很细。
柄上刻了一小枝桂花。
晏知闲拿起来。
“这个卖多少?”
“八十文。”
“普通的呢?”
“三十到四十。”
“八十文有人买?”
“有。”
“多少?”
杜老板报了一个数。
不算多。
但确实卖得出去。
“你要拿四两全买这种木头?”
“嗯。”
晏知闲把梳子放回桌上。
“先借两两五。”
杜老板愣住。
“为什么又少?”
郭小满在旁边听见这个“又”,差点笑出来。
晏知闲瞥他一眼。
人立刻低头。
“你一年里八十文的梳子能卖多少把?”
杜老板说了。
“那你四两全压木头,得卖多久?”
对方不说话了。
“先做一批。”
晏知闲把梳子往前推。
“真卖得快,再来。”
杜老板想了想。
“若卖完,我还能借?”
“账不出问题就能。”
“那行。”
契写下来。
两两五。
梳子没押。
杜老板临走时反而把它放在柜上。
“给您的。”
晏知闲挑眉。
“我一个男人要这个做什么?”
“晏东家不用梳头?”
“……”
郭小满终于没忍住。
转过头咳了一声。
晏知闲看了那把梳子半天。
“行。”
“留下。”
等人走远,他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做得确实不错。
孟十七从旁边过去。
“送谁?”
“谁说我要送?”
“您留着?”
“不能?”
孟十七看了一眼他惯常用的那把乌木梳。
没说话。
晏知闲反而被她看得不自在。
“拿去放我后面柜里。”
“嗯。”
她走了两步。
晏知闲又道:“算了。”
孟十七回头。
“给我。”
梳子又回到手里。
晏知闲随手塞进袖中。
下午还有事。
城北邱老板那批梨已经进了城。
郭小满昨日看过货,剩下两两也已经放出去。
今日却有人来回话,说邱家的两个酒楼临时只要了一家的一半。
郭小满一听就急。
“那这么多梨怎么办?”
晏知闲倒没什么反应。
“他自己怎么说?”
“说在找别的买家。”
“货坏了么?”
“没有。”
“那急什么。”
“可一共那么多筐。”
“鲜果本来就是这种生意。”
晏知闲拿过昨日的小本。
“你下午再去一趟。”
郭小满苦着脸。
“又去?”
“看看他卖出去多少。”
“东家,我都快成卖梨的了。”
“那你回来给万通带两只。”
郭小满认命地走了。
孟十七在柜后算完一笔。
“您也不急?”
“急又不能替他把梨吃完。”
“若真卖不掉?”
“先看看。”
晏知闲把小本放下。
“他若自己知道降价清货,就还有救。”
“若死守原价呢?”
“那下回少借。”
说完便不再提。
借出去的钱不是撒出去就算了。
也不是银子离了万通就得日日盯着。
人怎么做生意,有时候比他嘴上说多少话都更值钱。
申时左右,何荣又送来一封短条。
临河街西口下面那段沟已经重新砌好。
铺面今日全开。
原先扣掉的一日租金也已经记清楚。
除此之外,还有春后第一轮夜市摊位的事。
晏知闲看见“夜市”两个字便皱眉。
“谁提的?”
“商户自己。”
何荣坐在对面。
“上元那几日人多,几家尝到甜头,想开春以后每月定两晚。”
“京市署怎么说?”
“还没报。”
“先别报。”
何荣抬头。
“东家觉得不行?”
“不是不行。”
晏知闲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
“每月两晚,谁来收尾?灯、垃圾、临时摊位、巡夜,全得有人管。”
“他们说愿意自己轮。”
“说起来容易。”
“那您的意思?”
“先做一晚。”
晏知闲想了想。
“三月中。”
“杏花节?”
“京城什么时候有杏花节了?”
何荣笑。
“那就春夜市。”
“名字你们自己想。”
“只试一晚?”
“先看。”
“若人多呢?”
“再说。”
何荣把纸收起来。
“那我去跟商户谈。”
“摊位别一下放太多。”
“知道。”
“还有,花糕铺那张桌子的事解决了?”
“晴天摆,日落前收。”
“行。”
何荣走后,晏知闲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今天一整日几乎没离开柜后。
外面天已经暗下去。
郭小满还没回来。
孟十七看了一眼时辰。
“等他?”
“再等一刻钟。”
刚说完,门外就有人跑进来。
郭小满满脸风。
手里真提着两只梨。
“东家。”
“卖完了?”
“哪能。”
“那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邱老板降价了。”
晏知闲坐直一点。
“多少?”
郭小满把今天卖出去的数报了。
比昨日预想得好。
剩下的货虽然还多,但照这个速度,两三日能清掉大半。
“那两家酒楼呢?”
“少要的那家说后日再看。”
“别等他。”
晏知闲道,“能卖就卖。”
“我也这么跟邱老板说了。”
“你说?”
郭小满挺直腰。
“我说的。”
晏知闲看他两眼。
“不错。”
郭小满一下精神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
“不能看账。”
“我还没说。”
“你一张脸都写着。”
孟十七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郭小满抱着梨去后面了。
晏知闲收了最后一册账。
今日真正结束。
——
沈雁回这两日也忙。
西口的石沿刚修完,南市又有两家铺子因为共用后墙起了争执。
不是打官司。
只是其中一家要翻修,另一家怕动坏自己那边。
京市署派人去看。
沈雁回来回跑了两趟。
最后定下来只拆上半截。
下边旧砖保留。
两家各自出一半工钱。
事情不大。
磨人。
等他从南市回来,署里已经散了大半。
崔令仪还在桌前整理今日记录。
“你那边好了?”
“好了。”
“明日还去?”
“上午看一眼。”
“那你这张图今晚别带回去了。”
沈雁回手停了一下。
崔令仪抬头。
“昨天你又带回去,今天早上不是重新抄了一遍?”
“雨打湿了。”
“所以才让你放这儿。”
沈雁回想想。
把图留在桌上。
崔令仪看他居然真听了,笑了一声。
“终于知道下值。”
沈雁回收好笔。
“走了。”
“嗯。”
从京市署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
他在街口停了一会儿。
最后没有往青棠巷走。
——
晏知闲刚洗过澡。
头发还没完全干。
管事在外面说沈雁回来时,他正坐在床边翻一本旧游记。
“让他进来。”
说完便没再起身。
没多久,外间门响。
沈雁回自己推门进来。
晏知闲抬头。
“这么晚。”
“嗯。”
“吃了?”
“吃了。”
晏知闲已经懒得再检查是真是假。
沈雁回若说吃了,多半真吃了。
他放下书。
沈雁回走到床边。
“头发没干。”
“快了。”
“会冷。”
“屋里这么暖。”
沈雁回伸手摸了一下发尾。
还有一点潮。
晏知闲坐着看他。
“你最近越来越像我府里的管事。”
沈雁回没说话。
拿了旁边的干巾。
晏知闲挑眉。
“真给我擦?”
“嗯。”
他往床里坐了一点。
沈雁回在旁边坐下。
干巾覆上发尾。
一下下擦过去。
力道很轻。
晏知闲最开始还坐得端正。
过了一会儿便往沈雁回那边靠。
肩膀碰上去。
沈雁回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靠得更舒服。
“今天怎么样?”晏知闲问。
“南市那堵墙定了。”
“吵很久?”
“一个时辰。”
“谁更难说话?”
“都还好。”
“那怎么能说一个时辰?”
“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晏知闲笑了一声。
“最麻烦的就是这种。”
“嗯。”
“我今日倒碰见一个比你们那堵墙有意思的。”
“谁?”
“高四娘。”
沈雁回手上动作没停。
“来还钱?”
“先还一半。”
“铺子好些了?”
“开了。”
“那挺好。”
晏知闲把白日那句“欠钱不丢脸,欠了不还才丢脸”说给他听。
沈雁回听完。
“她会还完。”
“你怎么知道?”
“她看起来会。”
晏知闲笑。
“沈大人什么时候也会看人了?”
“跟你学。”
“这可别乱学。”
“为什么?”
“你们京市署按我的法子看人,迟早出事。”
沈雁回也笑了一下。
头发差不多干了。
巾子放到一边。
晏知闲还靠着。
没起来。
沈雁回低头看他。
晏知闲正好仰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
沈雁回的视线先落下来。
停在他唇上。
晏知闲看见了。
嘴角慢慢弯起来。
“想亲?”
沈雁回嗯了一声。
晏知闲伸手勾住他颈后。
“那你还等什么。”
唇贴上来的时候,晏知闲眼睛还睁着。
离得这么近,沈雁回的眉眼反而看不清。
只能看见唇一点点靠近。
最开始只是轻轻碰。
沈雁回亲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躲。
晏知闲很快失去耐心。
手指在他颈后收紧。
主动把距离拉近。
唇瓣彻底贴合。
沈雁回舌尖很轻地扫过他的下唇。
晏知闲呼吸一顿。
很自然地松开。
舌尖很快探进来。
晏知闲闭上眼。
身体慢慢往后靠。
沈雁回一只手撑在床边。
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
吻越亲越深。
晏知闲唇间有刚喝过茶的淡淡香气。
沈雁回舌尖碰过来时,他下意识追了一下。
两个人舌尖缠住。
短暂分开。
很快又贴到一起。
晏知闲原本只是靠着。
亲到后来已经半躺在床上。
沈雁回俯在他上方。
发梢垂下来。
晏知闲睁眼时,正好看见他唇色被亲得很深。
他忽然抬手碰了一下。
指腹顺着下唇慢慢擦过去。
沈雁回呼吸比平时重。
眼睛也一直看着他。
晏知闲被这样的目光看了几息。
舌尖轻轻舔过自己有些发热的唇。
沈雁回目光随之落下。
下一刻又亲下来。
这次比刚才更重一些。
晏知闲被亲得往枕头里陷。
手臂重新绕上沈雁回颈后。
呼吸慢慢乱掉。
沈雁回的手掌沿着腰侧往上。
隔着中衣贴在后背。
晏知闲肩胛轻轻绷了一下。
很快又松下来。
衣料薄。
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都清清楚楚。
晏知闲偏开一点脸,刚喘过一口气,沈雁回便亲到他嘴角。
又沿着唇边落回来。
晏知闲笑了一下。
“你今晚……”
声音出口才发现已经有些哑。
沈雁回停住。
“怎么?”
晏知闲看着他。
胸口还在起伏。
“没什么。”
他抬手碰了碰沈雁回耳后。
“继续。”
这一次沈雁回没有再问。
低头重新吻住他。
房里的灯还亮着。
床幔被碰得轻轻动了一下。
晏知闲手指从后颈滑到肩上。
隔着衣服抓住一点。
沈雁回的手则从后背慢慢落回腰间。
拇指在衣料上摩挲了一下。
晏知闲呼吸又乱了一点。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把身体放得这么松。
现在却几乎整个陷在沈雁回怀里。
亲得久了。
连指尖都有一点发热。
沈雁回稍微退开时,晏知闲没有立刻睁眼。
唇还微微张着。
呼吸从唇间慢慢散出来。
沈雁回看了他一会儿。
又低头亲了一下。
晏知闲这才睁眼。
“还没够?”
“没有。”
“沈雁回。”
“嗯。”
“你以前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都是装的?”
沈雁回顿了一下。
“我以前没有喜欢的人。”
晏知闲看着他。
半晌笑了。
“你现在是真会说。”
“实话。”
“知道。”
他把人重新拉下来。
这次亲得很短。
结束以后也没松手。
沈雁回便顺势躺到旁边。
晏知闲转过去。
脸贴着他肩侧。
手搭在腰上。
两个人这样躺了一阵。
白日里的账。
南市的墙。
临河街的夜市。
那些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明天早上各自还有新的。
晏知闲闭着眼。
“今晚还回?”
沈雁回手臂已经环住他。
“不回。”
“衣服呢?”
“明早穿这身。”
“你今日这件明日还能穿?”
“能。”
晏知闲睁开眼看了一眼。
“皱了。”
“没关系。”
“有关系。”
他从沈雁回怀里起来。
下床。
打开自己的柜子翻了一会儿。
找出一套颜色很素的常服。
扔过去。
“明日穿这个。”
沈雁回接住。
“你的?”
“不然呢?”
“我去京市署。”
“我知道。”
沈雁回低头看看。
样式不张扬。
确实能穿。
“好。”
晏知闲重新上床。
刚躺下。
沈雁回便把人抱回来。
晏知闲笑。
“你现在倒熟练。”
“嗯。”
“又嗯。”
沈雁回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晏知闲本来还要说。
被这一下亲得停住。
几息后才道:
“灯。”
沈雁回起身灭灯。
再躺回来时,晏知闲已经在被子里给他留了位置。
沈雁回刚靠近。
腰上便多了一只手。
晏知闲自己贴过来。
黑暗里,沈雁回低头亲了亲他额角。
晏知闲没睁眼。
手指却在他腰后轻轻抓了一下。
“睡了。”
“嗯。”
窗外安静。
过了很久。
晏知闲已经快睡着,忽然又听见沈雁回低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晏知闲。”
“干什么……”
“没事。”
“那你叫我?”
沈雁回手臂收紧一点。
“想叫。”
晏知闲困得懒得睁眼。
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随你。”
第二日天亮以后,两个人还是各自起床。
沈雁回穿着晏知闲那套常服去了京市署。
晏知闲站在院里看了一眼。
“还真挺合身。”
沈雁回低头整了整衣襟。
“晚上还你。”
晏知闲道:“不用。”
“为什么?”
“放你那边。”
沈雁回抬头。
晏知闲已经转身往回走。
“省得下次又说没衣服。”
沈雁回站了一会儿。
才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晏府。
巷口分开。
一个往京市署。
一个往万通。
万通今日午前还有杜老板那批黄杨木的回信。
临河街三月那场春夜市,也得等何荣把商户轮值的办法送来。
京市署那边,南市那堵墙还要再去看一次。
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