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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试一晚 第六十一章 ...

  •   第六十一章试一晚

      “再往里半丈。”

      何荣站在街心,抬手让人把那张长桌往回搬。

      桌子刚落地,花糕铺的冯娘子便从门里追出来。

      “再往里就挡我自己门了。”

      “那就不要这张大的。”

      “我去年上元就用这个。”

      “上元只摆一晚。”

      “这回不也是一晚?”

      旁边卖藤器的新掌柜听了半天,也跟着开口:“何掌事,我门前能不能挂两排灯?不落地,不占路。”

      何荣还没回答,另一头已经有人喊他。

      “东口那个棚到底能不能搭?”

      “谁又要搭棚?”

      “卖糖画的。”

      “他不是临时摊么?”

      “所以才要棚。”

      一条临河街,原本说好只是试一晚春夜市。

      到了真正量位置的时候,像突然多出几十件事。

      晏知闲站在茶铺二楼。

      窗开着。

      下面的声音一阵一阵往上送。

      他端着茶看了半晌,终于笑了。

      “何荣今日大概要后悔。”

      坐在另一边的陶九娘往下看了一眼。

      “谁让他答应得早。”

      “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商户都当他答应了。”

      “那不一样。”

      陶九娘懒得跟他争。

      桌上摊着何荣上午送来的名单。

      这次春夜市不是临河街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上元之后,人流确实比年前多了一截。

      几家铺子夜里也试着多开过半个时辰。

      有人觉得生意不错,便凑到一起,提议开春以后偶尔把整条街的灯留晚一点,再放十来个临时摊。

      晏知闲只准了一晚。

      三月初七。

      不逢节。

      也不借什么名目。

      就是看看一条平常的商街到了夜里,究竟有没有人愿意来。

      何荣负责商户。

      京市署负责街面、灯火和临时摊位的位置。

      万通只看自己的钱往哪儿花。

      晏知闲原本今日不必来。

      可名单里有三家铺子都在万通留着账。

      他看过以后,还是过来走了一圈。

      楼下又响起冯娘子的声音。

      “那我小桌摆哪里?”

      何荣已经被磨得没脾气。

      “你先把大桌收了。”

      晏知闲喝完最后一口茶。

      “走吧。”

      陶九娘抬头。

      “你下去?”

      “再不下去,何荣今晚要来万通找我算账。”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街另一头有人叫:

      “沈大人来了。”

      晏知闲脚步没停。

      下楼时,沈雁回正和崔令仪从西口进来。

      后面还跟着两个京市署的小吏。

      今日不是来查临河街铺子的。

      是专门看夜市位置。

      沈雁回手里有一张街图。

      崔令仪则拿着一根量绳。

      何荣一看见人,像终于找到能分走一半麻烦的。

      “沈大人,东口那三个临时摊您先看看。”

      沈雁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哪三个?”

      “糖画、卖花、还有一个做竹灯的。”

      “先看灯。”

      “为什么?”

      “灯架高。”

      何荣立刻带人过去。

      晏知闲走到街边。

      沈雁回经过时,两个人只碰了一下目光。

      谁都没停。

      崔令仪倒朝晏知闲点了下头。

      “晏东家。”

      “崔大人。”

      “今日也来看夜市?”

      “来看看我的钱够不够他们折腾。”

      崔令仪笑了。

      “那您今日恐怕看不完。”

      她说完就追上沈雁回。

      晏知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陶九娘从旁边过来。

      “你那位沈大人今天顾不上你。”

      晏知闲侧头。

      “什么叫我那位?”

      “不是?”

      “是也不能这么叫。”

      陶九娘哦了一声。

      “那沈大人。”

      “……”

      晏知闲懒得理她。

      何荣已经又被叫走。

      他自己沿着东段慢慢看过去。

      临时摊位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铺面前本来就有自己的出入口。

      再挤一排摊,很容易把路压窄。

      还有几家商户看上元赚了钱,也想把自家的桌子、灯笼、货架都往外搬。

      一个两个没事。

      全都出来,路便没了。

      晏知闲走到卖布鞋那家门口。

      掌柜正让伙计把两只木架抬出来。

      “谁让你摆的?”

      掌柜回头。

      “晏东家。”

      “我先比比。”

      “比完呢?”

      “看够不够宽。”

      “肯定够。”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占掉近半的石板路。

      “你再摆一只,我替你把对面铺子也租下来?”

      掌柜讪讪把手收回来。

      “那摆一只。”

      “也不摆。”

      “为什么?”

      “你店就在这儿。”

      晏知闲往门里一指。

      “鞋不能在屋里卖?”

      “夜市得让人看见。”

      “那把门口灯点亮。”

      “灯也要钱。”

      “架子不要钱?”

      掌柜没话了。

      晏知闲拍了拍那只木架。

      “搬回去。”

      伙计又默默往里抬。

      再走两家,沈雁回正蹲在一处石沿旁边看灯座。

      做竹灯的摊主把自己的架子带来了。

      足有一人多高。

      顶上还能挂十二盏灯。

      沈雁回看完,问:

      “底座多重?”

      摊主报了。

      “风大呢?”

      “有绳。”

      “系哪里?”

      摊主抬手指向旁边铺檐。

      沈雁回抬头。

      “那是别人家的。”

      “我可以跟掌柜说。”

      “不能系。”

      “那我加石压。”

      “多少?”

      摊主顿了顿。

      显然没想过。

      晏知闲在旁边听了片刻。

      “做矮一点。”

      几个人都看过来。

      摊主道:“矮了不好看。”

      “你卖灯,还是卖架子?”

      “灯。”

      “那就让人看灯。”

      晏知闲伸手比了一下。

      “做到这里。”

      大约只比肩高一点。

      “上面少挂四盏。”

      摊主还是舍不得。

      “少四盏就空了。”

      “那你把最贵的八盏挂出来。”

      “剩下的呢?”

      “卖掉以后再补。”

      摊主想了想。

      这回没再反对。

      沈雁回起身。

      把原先图上的位置往旁边挪了些。

      “底座别超这条线。”

      摊主连连点头。

      事情解决。

      两个人便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晏知闲没有跟沈雁回一起。

      沈雁回也没回头叫他。

      这样的场合本来就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晏知闲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平日在青棠巷里,这个人会坐在床边替他擦头发,也会抱着他亲得很久。

      到了街上,手里拿着京市署的图纸,连说一句多余的话的空都没有。

      像两个人从来只是普通熟人。

      偏偏晏知闲知道不是。

      知道得很清楚。

      他心情不错地拐进下一家铺子。

      半个时辰以后,就不太好了。

      卖香料的郑娘子想把门前檐灯换成红的。

      花糕铺想再加一张小桌。

      茶铺觉得夜市不卖酒可惜。

      酒铺又觉得若茶铺也卖酒,自己的客会少。

      还有人提议请折春台的人来唱一段。

      晏知闲听到最后一个,终于道:

      “你们当我在办上元?”

      几个人安静。

      “就一晚夜市。”

      晏知闲看着桌边这一圈人。

      “铺子照常开,想晚一点就晚一点。临时摊十五个,不能再多。灯用街上现成的,谁家自己的灯自己管。”

      “戏呢?”有人问。

      “没有。”

      “那多没意思。”

      “逛街还得有人唱给你听?”

      “上元就有。”

      “上元是上元。”

      晏知闲把名单往桌上一放。

      “这次就看你们自己的东西能不能把人留下。”

      没人再提戏。

      何荣在旁边记。

      晏知闲又补了一句:

      “酒只许铺子里面卖,不能把坛子摆到街边。”

      酒铺老板刚张嘴。

      “别问。”

      “哦。”

      陶九娘坐在最边上。

      忍笑忍得很辛苦。

      商户散开以后,她才道:

      “你今天脾气不错。”

      “我以前脾气差?”

      “看对谁。”

      晏知闲不接。

      何荣已经开始把新定下来的东西重新誊一遍。

      “摊位十五个,东六西九?”

      “西边太挤。”

      沈雁回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和崔令仪刚看完西段。

      何荣抬头。

      “那怎么分?”

      “东八西七。”

      沈雁回把图铺到桌上。

      “这里不能摆。”

      手指落在靠河的一小块。

      “为什么?”

      “晚上风口。”

      “卖什么都不行?”

      “卖花可以。”

      何荣一愣。

      “不是说不能摆?”

      “不能搭架。”

      沈雁回把旁边一个位置圈出来。

      “花摊放这里。”

      “糖画呢?”

      “西口里面。”

      “竹灯刚才那个?”

      “东边。”

      一桌人重新挪。

      晏知闲这次没插话。

      他站在旁边看着。

      沈雁回讲的是街面。

      哪里留路。

      哪里避风。

      哪里靠水沟太近。

      商户要的热闹,他不管。

      万通肯不肯出钱,他也不管。

      很快定完。

      崔令仪把量绳卷起来。

      “我明日让人重新画一张。”

      “我来吧。”沈雁回道。

      “你下午不是去南市?”

      “午前画。”

      晏知闲听见。

      没说什么。

      等到京市署的人先走,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经改得满是笔迹的旧图。

      何荣道:“这回差不多了。”

      “差得多。”

      “还有?”

      “人。”

      “什么人?”

      “夜里收摊的人。”

      何荣皱眉。

      “商户不是自己收?”

      “临时摊呢?”

      “他们自己。”

      “垃圾呢?”

      “……”

      “灯油呢?”

      “……”

      “谁最后巡一遍?”

      何荣叹气。

      “明日再说。”

      晏知闲笑。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只让试一晚了?”

      “知道了。”

      “你以前还想每月两晚。”

      “商户想。”

      “你没反对。”

      何荣把纸收起来。

      “我现在反对。”

      晏知闲心满意足。

      ——

      那天临河街一直忙到酉时以后。

      晏知闲回万通时,前堂已经快收。

      孟十七坐在柜后等他。

      “城北邱老板来了。”

      “梨卖完了?”

      “还剩六筐。”

      “人呢?”

      “走了。”

      “来做什么?”

      孟十七推过一张纸。

      邱老板提前还了一两。

      晏知闲有点意外。

      “这么快?”

      “他说第一批货款收回来了。”

      “六筐怎么办?”

      “明日继续卖。”

      晏知闲低头看那张还款记。

      上面还有邱老板的手印。

      “这人还行。”

      “您之前不是说他贪?”

      “贪和不还钱是一回事?”

      孟十七没说话。

      晏知闲自己把那一两入了账。

      后面又压着一只小木盒。

      “什么?”

      “杜老板送来的。”

      “又梳子?”

      “不是。”

      晏知闲打开。

      里面是一枚木簪。

      黄杨木。

      雕得简单,只在尾端有一道很浅的云纹。

      “他那批木头到了?”

      “昨日到的。”

      “卖了多少?”

      “还没开卖。”

      “那送什么东西。”

      孟十七淡淡道:“可能想让您看看做得出来什么。”

      晏知闲拿起木簪。

      比之前那把梳子利落。

      他看了几眼。

      “记一下。”

      “记什么?”

      “下次他来问借钱,别忘了先问这批卖得怎么样。”

      “已经记了。”

      晏知闲把盒子扣上。

      “你还真快。”

      “做账的。”

      这一日收门比平日晚了一刻钟。

      晏知闲最后出去。

      街上已经亮灯。

      他站在万通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往门后摸了一把。

      那把沈雁回落了好几日的伞终于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的。

      晏知闲看了一眼空出来的墙角。

      笑了一下。

      “总算想起来了。”

      孟十七正锁侧门。

      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

      第二日一早,晏知闲是在青棠巷醒的。

      他睁眼时,沈雁回已经不在床上。

      窗纸刚亮。

      外面隐约有磨墨的声音。

      晏知闲躺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昨日临河街那张图。

      掀开被子下床。

      外间果然有人。

      沈雁回坐在桌前。

      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旧图带回来了。

      旁边还压着一张新的。

      已经重新画了一半。

      大黄趴在桌脚。

      小黑坐在窗台。

      晏知闲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不是说午前画?”

      沈雁回抬头。

      “你醒了?”

      “被你磨墨吵醒的。”

      “我声音很轻。”

      “我知道。”

      晏知闲走过去。

      头发还没束。

      身上只披了件外衣。

      沈雁回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冷不冷?”

      “不冷。”

      晏知闲看新图。

      “你昨晚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刚才。”

      “这么早?”

      “今天要带去署里。”

      “那你继续。”

      他说完也没走。

      站在沈雁回身后看了片刻。

      沈雁回低头画线。

      晏知闲的目光却没在图上停多久。

      慢慢落到他侧脸。

      再往下。

      沈雁回唇边还有一处很浅的压痕。

      大概昨夜睡出来的。

      晏知闲盯了两息。

      忽然俯身。

      在那一处亲了一下。

      沈雁回手里的笔停住。

      晏知闲已经直起身。

      “你画你的。”

      沈雁回转头看他。

      “怎么?”

      “没怎么。”

      “那你看我干什么?”

      沈雁回放下笔。

      晏知闲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握住。

      人被轻轻拉近。

      沈雁回仰头亲他。

      晏知闲原本是站着的。

      只能微微低下身。

      这个吻比刚才他那一下长。

      却也没有拖得很深。

      唇贴着磨了几下。

      沈雁回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缝。

      晏知闲下意识张开一点。

      舌尖刚碰上。

      外面院里突然传来一声重响。

      像什么木盆倒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

      大黄已经冲了出去。

      晏知闲先笑。

      “你家猫不想让你画图。”

      沈雁回也松开手。

      “可能是风。”

      “你去看看。”

      “你呢?”

      “我去穿衣服。”

      各自散开。

      没人把刚才没亲完的吻继续补回来。

      晏知闲回房换衣裳。

      穿到一半,发现柜里那件自己常穿的浅青外袍不见了。

      找了一圈。

      “沈雁回。”

      外面应声。

      “我那件青的呢?”

      沈雁回走进来。

      看了一眼柜子。

      “洗了。”

      “为什么?”

      “袖口沾了灰。”

      “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

      晏知闲想了半天。

      大概是靠过万通后院的墙。

      “那我穿什么?”

      沈雁回伸手从旁边取下一件深色的。

      “这个。”

      晏知闲看着。

      “这不是你的?”

      “嗯。”

      “我去万通穿你的衣服?”

      “不能?”

      晏知闲接过来比了一下。

      颜色素。

      样式也规矩。

      跟他平时穿的完全不是一路。

      “能。”

      他真穿上了。

      沈雁回站在旁边看。

      晏知闲整理好衣襟。

      “怎么样?”

      “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

      “哪里好看?”

      沈雁回从头看到脚。

      很认真。

      “你穿什么都好看。”

      晏知闲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你穿——”

      晏知闲已经笑着抬手挡住他的嘴。

      “行了。”

      “别说了。”

      沈雁回握住他的手。

      拿下来。

      顺便在掌心亲了一下。

      晏知闲看了他两息。

      “图不画了?”

      沈雁回这才重新回外间。

      晏知闲跟出去。

      两个人一人画图。

      一人坐在旁边吃昨夜剩下的半块栗子糕。

      桌下两只猫来回走。

      没多久,图画完。

      沈雁回卷起来。

      晏知闲也正好吃完。

      出门时,两个人在院门口分路。

      沈雁回往京市署。

      晏知闲往万通。

      走出去十来步,晏知闲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到了万通,郭小满果然第一眼就发现了。

      “东家。”

      “嗯。”

      “您今日这身……”

      晏知闲看他。

      “怎么?”

      郭小满立刻改口。

      “挺好。”

      孟十七从柜后抬头。

      只看了一眼。

      “沈大人的?”

      郭小满猛地转头。

      晏知闲也看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从来不买这种颜色。”

      孟十七低头继续记账。

      “而且袖子短了一点。”

      晏知闲低头。

      还真短了半寸。

      郭小满憋得脸都快红。

      晏知闲面无表情地走到柜后坐下。

      “今日谁先来?”

      孟十七翻开簿子。

      “杜老板。”

      “黄杨木?”

      “嗯。”

      “让他来。”

      前堂很快重新忙起来。

      木簪的事。

      邱家的六筐梨。

      临河街试一晚的夜市。

      都是今日要做的事。

      晏知闲把袖口往下扯了一点。

      没扯多少。

      索性不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试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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