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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雨声 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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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雨声
正月二十二下了一场雨。
从午后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屋檐下先是一滴一滴,到后来连成线,街面很快湿透,车轮从门前碾过去,石板缝里全是浅浅的水。
万通门口铺了旧麻布。
郭小满刚把一双客人带进来的泥脚印擦干净,外面又进来一个。
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今日这地是擦不完了。”
孟十七从柜后经过。
“那就别盯着看。”
“我上午已经擦三遍了。”
“第四遍也不会多长一只手。”
郭小满认命地继续拧布。
柜前坐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姓曹,家里在南城做豆腐。
他来得有些拘谨,手里一直攥着一只旧布袋。
晏知闲坐在里面。
“东西拿出来。”
男人这才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只银镯。
不算新,内圈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处很浅的磕痕。
老周接过去称了重量,又拿到灯下看成色。
“能到三两多。”
男人立刻道:“我只要三两。”
晏知闲问:“家里出什么事?”
“我爹病了。”
“多久?”
“五六日。”
“郎中看过?”
“看过。”
“药钱不够?”
男人点头。
“豆腐坊呢?”
“还开着,我弟弟看。”
晏知闲又看了一眼那只镯子。
“谁的?”
“我娘的。”
“她知道你拿来?”
“知道。”
晏知闲抬眼。
男人很快补了一句:“真知道。她自己让我拿的。”
晏知闲这才靠回去。
“两两五。”
男人愣住。
老周刚才明明说了三两多。
“晏东家,我要三两。”
“我听见了。”
“那怎么……”
“两两五够不够这几日抓药?”
男人想了想。
“够。”
“那就两两五。”
“可我本来想着多拿一点,家里也宽松些。”
晏知闲把镯子往老周那边推。
“你家豆腐坊还开着,不是没进项。多拿五百文,月底赎的时候也多五百文的账。”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到底点头。
“行。”
契写好。
银子拿走。
老周把镯子装进单独的小布袋,贴上名字和日期。
晏知闲道:“别跟那一柜金饰混。”
“知道。”
这种东西不贵。
真正值钱的,是拿来的人总惦记着。
有时候才典下去十日,人就来了三回,问能不能再缓两天,东西千万别动。
万通做的是钱。
却总有些东西不能只按钱看。
晏知闲把那一笔记完。
门口又有人收伞。
郭小满正拎着湿布站起来,抬头先叫了一声:
“沈大人。”
晏知闲笔尖没停。
沈雁回把伞靠在门边。
伞沿还在往下滴水。
他今日穿着官服,外面罩了件深色披衣,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点。
郭小满已经很习惯他来。
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只把靠窗那张桌上的空茶杯收走,换了一只干净的。
沈雁回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两张折好的纸。
不是书。
是京市署的街图。
晏知闲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头看过去。
“还没散值?”
“散了。”
“带回来做?”
“明早要用。”
沈雁回已经把纸铺开。
上面画的是南市靠西的一排临街铺面。
有一家准备拆旧雨棚。
旁边又正好挨着公用水沟。
他拿笔在一处做了记号。
晏知闲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柜前又坐了人。
这回是个卖干货的掌柜。
姓许。
第一次来万通借钱。
想拿六两,趁早收一批春菌。
“消息哪里来的?”晏知闲问。
“同行。”
“哪家?”
许老板支吾了一下。
“南边有人说今年雨多,菌子可能涨价。”
“谁说?”
“也是听人传。”
晏知闲没碰他那张进货单。
“那六两先别拿。”
许老板一急。
“晏东家,我铺子在城西开了四年,您可以去问——”
“铺子没问题。”
“那为什么不借?”
“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批货为什么要收。”
许老板张了张嘴。
晏知闲往那张纸上点了一下。
“你平日一季最多收三两银子的菌子,今年忽然翻一倍,就因为听同行说一句可能涨?”
“若真涨了呢?”
“真涨,你少赚一点。”
“若不涨,这六两全在库里躺着。”
许老板没说话。
晏知闲也不催。
片刻后,对方自己把进货单收回去。
“那我再看看。”
“过几日真想清楚了再来。”
“到时候还能借?”
“账没问题就能谈。”
人走以后,郭小满过来收茶。
“东家,您怎么知道那消息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
“那您还不借?”
“他自己没底。”
郭小满还是没完全懂。
晏知闲道:“你哪日自己做买卖,就明白了。”
郭小满摇头。
“我不开铺。”
“那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郭小满抱着茶壶走了。
靠窗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晏知闲转头。
“你笑什么?”
沈雁回正在图上写字。
“没什么。”
“我看见了。”
沈雁回抬头。
眼里确实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晏知闲看了他两眼。
自己也笑了。
没继续追。
下午比上午忙。
雨越下越密,来办事的人反而都赶在天彻底黑以前进门。
有人续契。
有人提前还银子。
有个开米铺的老板抱着一只账本来磨了半个时辰,最后又借走八两。
晏知闲坐得久。
中间只起来了一次。
经过靠窗那张桌时,沈雁回的南市街图已经换成了临河街东口附近的旧排水图。
“这个又怎么了?”
沈雁回道:“何荣昨日说春后要修一段石沿。”
“那是何荣找你的?”
“京市署也要看。”
“行。”
晏知闲顺手把他手边已经冷掉的茶拿走。
“别喝了。”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空出来的位置。
没说什么。
过一会儿伙计重新送了热的。
万通里没人觉得奇怪。
晏知闲也没再往那边看。
到了申时末,客人才渐渐少下来。
最后一个还账的从门口出去,雨已经比方才小了。
郭小满开始收前堂的东西。
老周把今日新入的押物送进后柜。
孟十七核完最后一页账,抬头问:
“今日收早一点?”
晏知闲往外看。
街上几乎没人了。
“收吧。”
郭小满第一个去搬门板。
伙计们把火盆、窗扣、前柜逐一检查过去。
沈雁回那边也刚好收了纸。
他没有起身催。
一直等万通的人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郭小满临走前拿了自己的伞。
“东家,我先回了。”
“嗯。”
他又朝沈雁回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沈大人。
出了门。
孟十七最后检查了一遍后柜。
把钥匙交给晏知闲。
“明日城西周记的人可能来。”
“几点?”
“午后。”
“知道了。”
她也撑伞走了。
门一合。
前堂安静下来。
只剩外面的雨。
雨已经不大。
落在屋檐上,细细碎碎。
晏知闲站在柜边活动了一下肩颈。
沈雁回看过去。
“坐酸了?”
“你坐一下午试试。”
“我也坐了一下午。”
“你坐姿比我好。”
沈雁回起身。
晏知闲却先往后面走。
“来。”
万通后面有一间小屋。
不做账房。
平时是晏知闲偶尔午后歇一会儿的地方。
地方不大。
一张窄榻。
一只矮柜。
窗下放着小炭炉。
雨日里比前堂暖。
沈雁回跟进去。
晏知闲先把外衣解下来,搭到椅背。
“你那件也脱了。”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
披衣肩头还湿着。
他脱下来放到另一边。
晏知闲已经倒了热水。
两个人谁都没急着说话。
外头那一层门板把街上的声音挡得差不多。
连雨都像远了一些。
沈雁回走近时,晏知闲正站在窗边喝水。
他侧过脸。
目光先落在沈雁回脸上。
又慢慢往下。
停在嘴唇上。
沈雁回也看着他。
没有问。
晏知闲把杯子放下。
“过来。”
沈雁回本来就离得不远。
两步便到了面前。
晏知闲抬手勾住他后颈。
没立刻亲。
离得太近以后,反而能清楚看见对方唇上的纹路。
沈雁回刚才大概喝过热茶,唇色比平时深一点。
晏知闲拇指从他下唇边缘很轻地擦过去。
“怎么这么看我?”
沈雁回终于开口。
晏知闲笑了一下。
“想亲。”
下一刻便靠了过去。
最开始只是唇碰唇。
轻轻贴住。
沈雁回没有抢。
手先落到晏知闲腰侧。
等晏知闲又亲了一下,他才稍微低头,把这个吻接住。
晏知闲原本还带着一点笑。
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沈雁回亲得比他开始时更慢。
唇瓣反复贴合。
一下。
又一下。
像把前面的轻碰一点一点磨深。
晏知闲手指仍搭在他颈后。
呼吸近得完全分不开。
沈雁回的鼻息扫过脸侧时,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唇间刚松开一点。
沈雁回的舌尖便很轻地碰了进来。
晏知闲明显顿了一瞬。
不是第一次亲。
却还是会在这种地方失去一点原本的从容。
他很快重新贴近。
舌尖碰上去。
短暂试探过后便缠到一起。
呼吸一下比刚才乱。
沈雁回托在他腰后的手也慢慢收紧。
晏知闲往前半步。
胸口完全贴上去。
后背很快碰到窗边那张小桌。
没有响。
沈雁回手掌垫了一下他腰后。
晏知闲唇间溢出一点很轻的气音。
自己听见以后,手指在沈雁回颈后收紧。
沈雁回停了一瞬。
晏知闲睁开眼。
“停什么?”
声音有些哑。
沈雁回看着他。
目光也落在他嘴唇上。
刚才亲得久,晏知闲唇色明显比平时红。
沈雁回抬手。
拇指碰了一下他的下唇。
晏知闲没有躲。
“看够了?”
“没有。”
晏知闲眉梢一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亲住。
这次更直接。
沈雁回托着他后颈,唇舌重新贴上来。
晏知闲最开始还能顺着。
没多久便被亲得呼吸越来越乱。
手从沈雁回后颈滑到肩上。
再慢慢攥住衣料。
外头雨声忽然大了一阵。
密密落在瓦上。
屋里却只剩越来越近的呼吸。
沈雁回舌尖扫过来时,晏知闲下意识偏了一点头。
并没有躲。
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吻随之更深。
直到胸口真正有些发闷,他才用手掌抵了一下沈雁回肩膀。
沈雁回立刻松开。
却没退远。
两个人额头几乎碰着。
晏知闲喘了几口气。
眼睛还没完全抬起来。
“你现在亲人……”
后半句停住。
沈雁回等着。
“怎么?”
晏知闲看了他片刻。
“算了。”
沈雁回道:“我喜欢。”
“我知道。”
“喜欢亲你。”
晏知闲抬眼。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可以直接说?”
“嗯。”
这句嗯答得毫不犹豫。
晏知闲笑了一下。
还没缓稳的呼吸带着笑意,有点散。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
“以前不知道。”
还是这句话。
晏知闲现在已经懒得嫌。
反而觉得听着顺耳。
他伸手重新抱住沈雁回。
脸贴在颈侧。
没说话。
沈雁回手臂很自然地圈上来。
掌心在他后背慢慢压实。
晏知闲站了一会儿。
原本因为坐久了有些发酸的肩背,这时候反而松下来。
沈雁回手掌沿着后背轻轻揉了一下。
晏知闲舒服得没动。
又一下。
“左边。”
沈雁回的手移过去。
“这里?”
“嗯。”
“酸?”
“坐久了。”
沈雁回慢慢替他按了几下。
晏知闲整个人更懒。
几乎把重量都压过去。
“你现在还多一个用处。”
“什么?”
“按肩。”
“以前也可以。”
“以前我哪知道。”
沈雁回没有回答。
手仍停在他肩后。
晏知闲忽然想起什么。
“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南市?”
“上午。”
“下午呢?”
“回署里。”
“那你那两张图今日弄完了?”
“嗯。”
“我明日午后也有客。”
“周记?”
晏知闲从他肩上抬起脸。
“你怎么知道?”
“孟掌柜刚才说过。”
“你还真什么都听。”
“听见了。”
晏知闲笑。
这一次没再拿记性说事。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
沈雁回去拿披衣。
晏知闲看见肩上还潮着。
“别穿。”
“外面冷。”
“等干一会儿。”
“没那么快。”
晏知闲打开矮柜。
里面有一件自己平时放着备用的外袍。
拿出来往沈雁回身上一丢。
“先穿这个。”
沈雁回接住。
“你的?”
“不然是谁的?”
尺寸不完全一样。
但能穿。
晏知闲比沈雁回略宽松一点,衣服套上去并不难看。
沈雁回低头看了看袖长。
刚好。
晏知闲靠着桌子看。
“还挺合适。”
“嗯。”
“你别给我穿走。”
“等衣服干。”
“知道就好。”
沈雁回穿着他的外袍重新坐下。
晏知闲也没急着回前堂。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热水。
刚才的亲吻像终于真正沉下来。
屋里重新安静。
却和方才不一样。
晏知闲手里转着杯子。
沈雁回坐在对面。
目光偶尔会落过来。
晏知闲第三次看见以后,终于道:
“看什么?”
沈雁回没移开。
“嘴。”
晏知闲:“……”
他下意识用舌尖碰了一下自己下唇。
还有一点刚才被亲得发麻的感觉。
沈雁回视线跟着动了一下。
晏知闲看见了。
“沈雁回。”
“嗯。”
“你收一点。”
“什么?”
晏知闲自己先笑。
“算了。”
让他收也不知道收什么。
外面的雨又小下去。
沈雁回那件披衣搭在炭炉旁,湿痕慢慢淡了。
晏知闲起身去摸了一下。
“差不多。”
沈雁回也站起来。
把外袍脱下。
重新换回自己的。
晏知闲接过自己的衣服。
随手搭在肩上。
“走吧。”
两个人重新回到前堂。
检查了一遍灯火和门闩。
这些该做的事谁都没省。
最后一盏灯灭掉以前,晏知闲又看了一眼明日放在柜上的账册。
周记那份已经被孟十七提前压在最上面。
他把位置记住。
才锁门。
外面雨停了。
石板全是湿的。
沈雁回撑开那把还带着一点潮气的伞。
晏知闲往伞下站。
两个人肩膀挨得近。
路上有人。
谁也没牵手。
更没有别的动作。
走到岔路口时,晏家的车在另一侧等。
沈雁回停下。
“明日午后忙完呢?”
晏知闲道:“不知道。”
“嗯。”
这回没人追着安排下一顿饭,也没人问一定要去哪里。
晏知闲走出去两步。
又回头。
沈雁回还站在伞下。
“沈雁回。”
“嗯?”
“明日若不下雨,伞记得拿来。”
“放万通?”
“你那把不是还在里面?”
沈雁回这才想起。
正月二十那日落下的旧伞,到现在还靠在万通门后。
“忘了。”
晏知闲笑了一声。
“你也有忘东西的时候。”
“嗯。”
“明日记得。”
“好。”
晏知闲上车。
车门合上。
沈雁回也往青棠巷的方向走。
第二日上午,周记的人如约到了万通。
晏知闲坐在柜后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雁回则在南市核完那处旧棚,午前回了京市署。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
万通门后那把伞一直安安静静靠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