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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钥匙 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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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钥匙
正月二十这日,万通上午来了个旧客。
姓罗。
在城东卖药材。
人一进门,郭小满就认出来了,先从后头把两年前的旧账翻出来。
罗老板以前借过十一两。
那时候是家里老人病重,铺子又恰好压着一批没出手的药材,银子周转不过来。后来断断续续还了半年,早已经清账。
今日再来,手里却抱着一只木匣。
晏知闲看了一眼。
“送礼?”
“不是。”
“那抱什么?”
罗老板坐下,把木匣打开。
里面是几包包好的药材。
“我今年想往北边跑一趟。”
“去做什么?”
“收参。”
晏知闲挑眉。
“你以前没做过这个。”
“所以来问问。”
罗老板想借二十两。
不算小数。
晏知闲没马上答应。
他让郭小满把人家以前的账放过来,又问了几句今年铺里的流水。
罗家的药铺不大。
常年做的也是寻常药材。
真往北边收参,路远,货贵,和他平时的生意差得有点大。
“谁带你?”
“我妻弟。”
“他做过?”
“跑过三年。”
“货卖给谁?”
“回来以后自己铺里留一部分,剩下送两家大药行。”
“说好了?”
“说好了。”
晏知闲又问:“你自己去?”
罗老板摇头。
“我不去。他带人。”
晏知闲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十五。”
罗老板愣了。
“二十不行?”
“你第一次做。”
“十五有点少。”
“那就先少收一点。”
罗老板显然舍不得。
这几年参价不错。
真能顺利收回来,赚得也比他守着小药铺多。
晏知闲看得出来。
“你若自己熟这条路,我给二十。”
“可现在跑腿的、看货的、卖货的都不是你。”
罗老板安静下来。
“你只是出钱。”
“出了问题,赔的也是你的钱。”
最后还是十五两。
契签好以后,罗老板把那一匣子药材留下两包。
晏知闲拿起来看。
“这又是什么?”
“自己晒的黄芪。”
“我要黄芪做什么?”
“泡水。”
“我身体挺好。”
罗老板笑。
“留着吧。”
晏知闲没再推。
东西送到后院。
郭小满跟过去,没多久抱着一包回来。
“东家,能泡么?”
晏知闲抬头。
“你拿我的东西问我?”
“罗老板送了两包。”
“所以?”
“您不是不喝么。”
“我不喝就归你?”
郭小满把黄芪默默放回去。
孟十七在另一边没抬头。
“他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惯的。”
郭小满立刻道:“不是孟掌柜惯的。”
孟十七终于看他。
“那是谁?”
郭小满闭嘴。
晏知闲笑了一声,继续看账。
年刚过完。
生意慢慢恢复。
临河街那边也开始有几家铺子准备春货。
何荣上午送来一张单子,其中有两间铺子想重新刷门脸。
这种事不需要晏知闲亲自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预算。
没什么问题。
便让何荣自己做主。
午后原本约了一个做茶叶生意的人。
人临时让伙计送信,说城外的货车出了点事,今日赶不回来。
桌上突然空出一截。
晏知闲看了看时辰。
“后面还有人么?”
孟十七翻过簿子。
“申时以后一个。”
“谁?”
“姚记。”
“他不是才说开春再来?”
“今日只是送账。”
晏知闲想了一下。
“你看。”
孟十七抬头。
“我?”
“他若只送账,你看也是一样。”
“那您呢?”
“出去。”
“去哪儿?”
晏知闲已经站起来。
郭小满坐在外面,闻言也跟着抬头。
晏知闲看了一圈。
“我现在出门都得报去处了?”
郭小满立刻低头。
孟十七倒没什么反应。
“您若晚些回来,我让厨房留饭。”
“晚饭不用。”
他说完拿了外衣。
出门以后也没叫车。
天不冷。
前一日甚至化了最后一点屋檐下的积雪。
青棠巷走过去不算太远。
晏知闲半路经过一家纸铺,想起前两日放在沈雁回家的两本书都没带书签,又进去挑了几张窄笺。
挑到最后,反而买了一套整纸。
纸色很淡。
上面只有一点细细的暗纹。
他拎着出来。
又觉得自己原本只是想买两根书签。
走着走着,手里便多了一卷纸。
倒也正常。
到青棠巷时,太阳还没落。
晏知闲走到沈家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没开。
门从里面锁着。
他站在门外。
这才想起来沈雁回今日还在京市署。
前几日两个人晚上见得多,他居然已经习惯走到这里就能进去。
晏知闲抬头看了一眼院墙。
当然不可能翻。
他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猫叫。
大黄。
晏知闲站在门外笑了。
“听见了也没用。”
猫又叫一声。
“你会开门?”
没动静了。
大概也知道自己不会。
晏知闲靠到门边。
原本可以直接走。
或者去木作等。
沈青棠那里离这边也不远。
他看了眼手里的纸。
又看了看天。
最后什么地方都没去。
就在门前的石阶坐下。
沈家门口这一块打扫得很干净。
石阶不高。
旁边还放着一只去年留下的破花盆。
里面什么都没有。
晏知闲坐了一会儿。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
毕竟他从小到大,很少有坐在人家门口等门的时候。
过了没多久便觉得石头有点凉。
他换了个位置。
大黄在里面又叫了一声。
晏知闲隔着门道:“你别催。”
猫当然继续叫。
“你主人快回来了。”
话说完,他自己看了一眼巷口。
没人。
又等了一会儿。
巷子里卖菜的人推车过去。
认得这是沈家的门,却不认识晏知闲,多看了两眼。
晏知闲也不在意。
纸卷放在膝上。
他伸手慢慢转着外面那根细绳。
大概过了两刻钟。
巷口终于有人进来。
沈雁回一开始走得不快。
看到门前的人以后,脚步明显加快。
晏知闲坐着没动。
等人走到近前,才抬头。
“沈大人回来了。”
沈雁回看了一眼门。
又看他。
“怎么坐这里?”
“门锁了。”
“为什么不去青棠那里?”
“不想走。”
沈雁回伸手拉他。
晏知闲把手递过去。
借着力站起来。
坐久了,腿有点麻。
刚站稳时晃了一下。
沈雁回手没松。
“腿麻?”
“石头太硬。”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沈雁回看着他。
晏知闲笑。
“两刻钟。”
“为什么不走?”
“不是等你么。”
沈雁回安静了一下。
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片刻。
这才去开门。
大黄果然已经等在里面。
门一开便冲出来。
先蹭沈雁回。
又跑到晏知闲脚边。
像总算把外面的人盼进来。
晏知闲低头看它。
“你叫半天也没把门叫开。”
大黄仰头。
沈雁回把门关上。
“下次别在外面等。”
“那我去哪儿?”
“青棠那里。”
“万一她也不在?”
沈雁回没回答。
先往屋里走。
晏知闲跟着进去。
纸卷放到桌上。
屋里白日没烧炭。
比外头暖不了多少。
沈雁回先去把炉子重新点上。
晏知闲坐到桌边。
“我今日买了纸。”
“看见了。”
“本来只想买书签。”
沈雁回回头。
“没有书签?”
“也有。”
晏知闲从袖子里拿出几张窄笺。
最普通的纸。
什么花样都没有。
“你那两本书里夹着。”
“嗯。”
炉子点着以后,屋里慢慢暖起来。
沈雁回洗了手。
换下外面的官服。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走到桌边。
放在晏知闲面前。
一把钥匙。
不大。
铜的。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院门。”
“我看得出来是钥匙。”
“给你的。”
晏知闲抬眼。
沈雁回站在桌边。
“你若比我先回来,就自己开门。”
晏知闲拿起来。
钥匙已经用过很多年。
边缘磨得有些光。
不是新配的。
“你就这一把?”
“还有一把。”
“在哪里?”
“青棠那边。”
晏知闲转了转钥匙。
“所以现在一把给她,一把给我?”
沈雁回道:“我还有。”
“你到底几把?”
“三把。”
原来不是把自己唯一的一把交出来。
晏知闲笑。
“我还以为沈大人准备以后站门外等我开门。”
“不会。”
“那不够浪漫。”
“什么?”
“没什么。”
钥匙落在掌心里。
有一点凉。
晏知闲原本还想再逗两句。
最后却只是把它收进了随身的小钱袋。
那里以前放过碎银。
现在多了一把沈家院门的钥匙。
“我拿了。”
“嗯。”
“以后我自己进来,你别说我擅闯。”
“不会。”
“半夜呢?”
沈雁回停了一下。
“你半夜为什么来?”
“比如。”
“也可以。”
晏知闲看他。
“你连问都不问?”
“你来了就进来。”
简单得很。
晏知闲没继续说。
手伸进钱袋里,又摸了一下那把钥匙。
随后把袋口收紧。
沈雁回去拿茶。
桌上还有晏知闲前些日子留下的杯子。
已经不用再问用哪一只。
热水一倒。
茶叶慢慢沉下去。
晏知闲喝了一口。
“今日京市署忙?”
“还好。”
“怎么回来这么晚?”
“南市一间临街铺子换招牌,要重新核位置。”
“又是你管?”
“顺路一起看了。”
沈雁回也坐下。
目光落到那卷新买的纸上。
“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
“买的时候不知道?”
“觉得好看。”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好看就买。”
晏知闲笑。
“你最近越来越懂我了。”
沈雁回没接。
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看了一眼。
暗纹是很浅的竹叶。
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可以写信。”
“我就在这里,写给谁?”
“以后。”
晏知闲顿了一下。
“你想让我给你写?”
“你出去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出去?”
“不是想去海边?”
这话让晏知闲停住。
海边原本只是两个人看旧图时随口提过的以后。
北山还没去。
海更远。
可沈雁回已经把它当成会发生的事。
“你不一起?”
“若能请到假,一起。”
“请不到呢?”
沈雁回想了一下。
“你先去。”
晏知闲靠着桌子。
“舍得?”
“为什么不舍得?”
“我走十几日。”
“会回来。”
晏知闲看着他。
沈雁回说得很平常。
“你想去就去。”
“我等你回来。”
晏知闲没说话。
沈雁回低头把那张纸重新卷好。
没注意到他一直在看。
过了片刻,晏知闲忽然站起来。
沈雁回抬头。
“怎么?”
晏知闲走到他旁边。
伸手。
沈雁回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也起身。
晏知闲抱上去时,他很自然地把人接住。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先停一下。
手臂绕过后背。
收紧。
晏知闲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沈雁回。”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会说话。”
“我刚才说什么了?”
“所以我说有时候。”
沈雁回不明白。
晏知闲也不解释。
只是抱着。
过了一阵,自己先松开一点。
“饿了么?”
“不太饿。”
“我也不饿。”
那便没人做饭。
桌上的茶喝完一壶。
晏知闲拿了沈雁回没看完的那本京郊小志。
自己翻。
沈雁回则坐在另一边处理从京市署带回来的几张记录。
不是正式公文。
只是明日要用的街市位置草记。
两个人各做各的。
晏知闲中间看到一处北山的小寺。
寺名已经改过。
他指给沈雁回看。
沈雁回过来。
两个人对着那一页说了几句。
又各自回去。
直到天全黑。
晏知闲才想起来:
“我今晚回府。”
沈雁回正在写最后一行。
笔停了一下。
“嗯。”
晏知闲看他。
“你就嗯?”
“你明早去万通。”
“我在这里也能去。”
沈雁回抬头。
“那你住?”
“我刚说回府。”
“嗯。”
晏知闲眯起眼。
沈雁回放下笔。
“你想住?”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你太不会留人。”
沈雁回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安静几息。
“那你别走。”
晏知闲看了他半天。
最后没忍住笑。
“现学?”
“嗯。”
“晚了。”
嘴上这么说,人却重新坐下。
沈雁回看他。
晏知闲翻过一页书。
“再待半个时辰。”
“好。”
这个半个时辰最后拖得比预计久。
等晏知闲真正起身,外面已经很安静。
沈雁回送他到院门。
晏知闲走出去两步。
忽然摸到钱袋里的钥匙。
又转回来。
“沈雁回。”
“嗯?”
“明日你几点回来?”
“酉时左右。”
“知道了。”
沈雁回看他。
“你来?”
“看心情。”
晏知闲说完便走。
——
第二日申时刚过,沈家院门的铜锁响了一声。
第一次没对准。
第二次才转开。
晏知闲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
大黄却已经听见声音。
从屋里一路跑出来。
到了门前才刹住。
仰着头看他。
晏知闲把钥匙从锁里抽出来。
“认得么?”
大黄走过来闻了一下他的鞋。
算是认了。
晏知闲关好院门。
自己进屋。
也没带鱼。
只带了一本从万通拿来的新书。
炉子还是冷的。
他没管。
把外衣搭到椅背。
找到自己常用的杯子。
里面没有水。
又去厨房提了一壶。
动作不算熟练。
但地方都知道。
大黄一路跟。
小黑从床底下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晏知闲坐下来。
书翻开。
阳光从窗边一点点挪。
一直到纸页上的字变暗。
他才起身点灯。
屋里有了光。
大黄趴在脚边睡着。
沈雁回回来时,晏知闲已经看了大半本。
外面先响起开门的声音。
随后是脚步。
门被推开。
沈雁回站在门口。
他一身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手里还拿着两张纸。
看见屋里亮着灯,停了一下。
晏知闲坐在桌边没动。
“回来了?”
沈雁回看着他。
“嗯。”
他把纸放下。
外衣脱了。
洗完手回来。
仍旧先往这边走。
晏知闲手里的书还没合。
沈雁回站到椅子旁。
晏知闲抬头。
两个人对视片刻。
他把书倒扣在桌上。
手伸出去。
沈雁回低下身。
晏知闲抱住他。
沈雁回的手也落到他背后。
门外风吹过院子。
屋里的灯一点都没晃。
大黄在桌下睁开一只眼。
看了两人一会儿。
又重新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