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留一身 第五十三章 ...
-
第五十三章留一身
傍晚的时候,管事又来了一趟东院。
晏知闲刚从万通回来,外衣还没脱,正站在书架前找东西。
“东家。”
“嗯?”
“早上您说的柜子,我让人腾出来了。”
晏知闲手一停。
管事往里指了指。
东院卧房靠墙有一只大柜。
最下面一格原本叠着几件春秋穿的旧衣,如今全被挪到了上面。
空空荡荡。
晏知闲看了两眼。
终于想起自己早上说过什么。
昨夜第一次在沈雁回那里睡,今早穿着同一身衣服回来,他站在沈家镜子前还想着,以后若再留宿,总不能回回第二日都穿昨日那身。
结果回府时脑子大概还没彻底清醒。
让人“空一格”。
空的还是自己家的柜子。
“……”
管事站在旁边等。
“您是要放什么?”
晏知闲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说错了。”
管事没出声。
晏知闲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把那几件放回来。”
“那您早上说的一身衣裳?”
“挑一身出来。”
“做什么?”
晏知闲转头。
管事立刻改口:“我好让人收拾。”
“包起来。”
“送哪里?”
这回晏知闲停了一下。
“先放这儿。”
管事看了他一眼。
大概还是没弄懂。
但东家的事不需要样样弄懂。
“鞋要不要一起?”
“要。”
“外袍呢?”
“拿一件。”
“披风?”
“这个不用。”
管事记下。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中衣也放?”
晏知闲沉默两息。
“放。”
管事走了。
门一关,晏知闲自己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忽然笑出了声。
早上刚回来就想着往别人家里放衣裳。
确实有点快。
可再想想,又没觉得哪里不对。
昨夜已经睡过了。
以后也会去。
多放一身,省事。
他继续在书架上找。
最后从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是游记。
是他前几年从旧书摊淘来的《京郊花木录》。
写得不算有趣。
胜在里面夹了几张图。
北山春天开什么花,哪个月山路边能看见什么,大概都有。
以前买回来随手翻过一遍便塞进书架。
今日在万通坐着时,他忽然想起来。
三月不是还要去北山么。
正好给沈雁回看看。
册子刚拿到手里,外面有人来报。
“沈大人来了。”
晏知闲回头。
“人呢?”
“前院。”
“让他来。”
话说完,他又觉得这句多余。
沈雁回已经来过东院。
路认得。
果然没过多久,人便自己进来了。
晏知闲还站在书架前。
沈雁回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只包好的衣裳。
不大一包。
旁边还放着一双鞋。
他目光停了一下。
“要出门?”
晏知闲顺着看过去。
管事动作倒快。
“不是。”
沈雁回等着。
晏知闲拿起那本册子,走到桌边。
“给你的。”
沈雁回看了一眼包袱。
又看他。
“衣裳?”
“我的。”
“给我?”
“你穿不了。”
沈雁回更不明白了。
晏知闲原本还想等他自己反应。
看这神情,大概等到明日也没用。
“放你家。”
沈雁回这才停住。
片刻后,他看向那只包袱。
“为什么?”
“昨晚不是住了?”
“嗯。”
“以后不住了?”
沈雁回立刻道:“住。”
晏知闲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
沈雁回又看了两眼那包衣服。
没再问。
只道:“我走的时候带回去。”
“嗯。”
晏知闲把手里的册子递过去。
“还有这个。”
沈雁回接了。
封皮已经旧了。
“花木录?”
“北山的。”
这回沈雁回直接翻开。
里面前几页写的是京城周边。
再往后才有北山。
晏知闲靠着桌沿。
“我记得里面有一页写山桃。”
沈雁回翻了几下。
找到了。
三月初开。
花期短。
再往上走,山背阴处甚至还有残雪。
“我们若三月初去,应该能碰上。”
沈雁回道:“看今年暖得快不快。”
“郭小满前些日子问过,二月底路就差不多能走。”
“山里不一样。”
“那再晚几日。”
沈雁回嗯了一声。
册子没有合。
他拿到窗边去看。
天还没有完全黑。
窗下光线比灯边好。
晏知闲原本也想过去。
刚走两步,又想起自己回来还没换衣服。
“你先看。”
他去了里间。
沈雁回留在外面。
桌边那包衣裳就在眼前。
包得不复杂。
用一块深色布裹着。
鞋另外装在旁边的布袋里。
沈雁回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快滑到桌边的布袋往里挪了一点。
晏知闲换了一身出来时,正好看见。
“你怕它掉?”
“在边上。”
“掉地上也摔不坏。”
“会脏。”
晏知闲走过去。
“那你保管好。”
沈雁回点头。
像真的接了什么很重要的差事。
晏知闲笑了一下。
“晚上吃过没有?”
“吃过。”
“这么早?”
“京市署今天散得早。”
晏知闲也没再说吃饭的事。
他让人送了一壶茶。
另外拿了两碟府里现成的干果。
自己坐到另一边看下午从万通带回来的账。
沈雁回继续翻那本《京郊花木录》。
一开始隔着一张桌。
后来天黑了。
下人进来把灯点上。
沈雁回嫌窗下暗,换到了书案这边。
晏知闲的账铺了半桌。
他便坐在旁边。
两个人中间只隔一个茶壶。
谁都没有特意说话。
晏知闲算完一页,伸手去摸茶。
碰到的却是沈雁回的手。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茶壶把手正被沈雁回握着。
晏知闲没有把手收回去。
反而把指尖搭在他手背上。
“我要茶。”
沈雁回看他。
“我给你倒。”
“那倒。”
晏知闲这才松开。
茶倒进杯里。
七分满。
沈雁回把杯子往他面前推。
晏知闲端起来喝了一口。
继续看账。
像刚才那一下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阵,沈雁回翻完花木录。
又从晏知闲手边抽了另一本书。
“这本可以看么?”
“你都拿了才问?”
沈雁回又放回去。
晏知闲抬头。
“你还真放?”
“你说我已经拿了。”
“所以?”
“先问。”
晏知闲忍了一下。
“看。”
书又被拿回来。
是一本南方杂记。
沈雁回翻开。
晏知闲看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喜欢逗这人,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时候实在太有意思。
“沈雁回。”
“嗯?”
“过来一点。”
沈雁回侧头。
两个人本来就坐得不远。
“怎么?”
“没怎么。”
晏知闲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然后直接靠过去。
肩膀抵上沈雁回手臂。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晏知闲也不管。
继续看自己的账。
过了一会儿,肩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沈雁回才发现他不只是靠着。
人已经有点往下滑。
“困了?”
“没有。”
“那你——”
“坐累了。”
沈雁回把书放下一点。
晏知闲顺势从肩膀靠到他身侧。
“别动。”
沈雁回便没动。
书举得有些别扭。
他索性换了一只手。
另一只手落到晏知闲腰后。
晏知闲原本还在看账。
被碰到以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做什么?”
“怕你滑下去。”
“我坐着还能滑地上?”
“刚才快了。”
晏知闲没再说。
只往他怀里又靠了一点。
账继续看。
书也继续翻。
姿势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桌上的灯烧得很稳。
偶尔有灯芯爆出极轻的一声。
东院外有人走过。
脚步到了门前便自动放轻。
没人进来。
晏知闲看到一笔铺租,拿笔在旁边划了记号。
“明日让人去问。”
沈雁回低头。
“什么?”
“没跟你说。”
“嗯。”
晏知闲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根本没看书?”
“在看。”
“讲什么?”
沈雁回把刚看过那一页说了一遍。
一点没漏。
晏知闲服了。
“行。”
又过一会儿。
晏知闲终于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笔搁下。
人却没起来。
沈雁回也把书合上。
“看完了?”
“账看完了。”
“我问书。”
“没看。”
“你不是一直在这儿?”
“我靠着你怎么看?”
沈雁回:“……”
晏知闲抬起脸。
“怎么?”
“那你刚才还翻页。”
“装样子。”
沈雁回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
晏知闲彻底笑出来。
“沈雁回,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问为什么?”
“可以。”
“那你现在别问。”
“好。”
晏知闲笑得更厉害。
身子一歪,干脆整个人都靠进他怀里。
沈雁回很自然地抬手圈住。
这次没有街上的急。
也不是昨夜睡前那种还带着一点生疏的试探。
只是手一伸。
人便稳稳落在怀里。
晏知闲慢慢安静下来。
下巴搭在沈雁回肩上。
“你今天为什么来?”
问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刚才才让人别问为什么。
沈雁回却没提。
“下值了。”
“然后呢?”
“想来。”
晏知闲没出声。
沈雁回继续道:“早上你走的时候说晚上再说。”
“我那是随口。”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嗯。”
晏知闲抱住他的腰。
“那你以后都这样?”
“哪样?”
“想来就来。”
沈雁回想了一下。
“你不在怎么办?”
“问万通。”
“嗯。”
“我若忙呢?”
“等。”
又是这个答案。
以前他听过许多次。
如今再听,感觉完全不一样。
晏知闲手臂收紧一点。
“你是不是特别会等人?”
“还好。”
“等过别人么?”
“办事的时候会。”
“我说这种。”
沈雁回停住。
“没有。”
晏知闲满意了。
“行。”
沈雁回低头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兴。”
这个回答毫不遮掩。
沈雁回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以后又停了。
晏知闲却觉得舒服。
“再来一下。”
沈雁回真的又拍了一下。
“不是哄孩子。”
“我知道。”
“那你——”
“舒服。”
沈雁回不问了。
手掌慢慢落下。
隔一会儿轻轻拍一次。
晏知闲靠着。
几乎有点昏昏欲睡。
以前他从没觉得抱着一个人不说话有什么意思。
如今倒觉得很好。
不用去哪儿。
不用想下一场戏什么时候开。
也不用找什么新鲜东西。
就这么待一会儿,也不无聊。
快到戌时,外面管事过来问要不要添炭。
晏知闲这才从沈雁回怀里起来。
“添吧。”
门打开时,管事进来看了一眼。
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只把旧炭拨开,加了两块新的。
出去前,目光落到桌上的包袱。
“大人走时别忘了这件。”
沈雁回道:“好。”
晏知闲看向管事。
“你倒提醒得勤。”
“东家早上特意交代的。”
一句话把晏知闲堵住。
管事走了。
沈雁回看他。
“你早上就准备了?”
“嗯。”
“什么时候?”
“从你家回来以后。”
沈雁回的目光又落到那包衣服上。
晏知闲莫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沈雁回道:“高兴。”
晏知闲愣了一下。
上午自己问了一句,晚上原封不动被送回来。
他笑起来。
“学得挺快。”
沈雁回没有否认。
炭火重新热起来。
晏知闲看了看时辰。
“你再不走,今晚是不是又得住这儿?”
“可以。”
“你倒不客气。”
沈雁回看着他。
“不能住?”
晏知闲一时没答。
东院客房不少。
真要留,哪里都能睡。
可这句话问出来以后,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却不是客房。
而是自己那张床。
晏知闲抬手摸了摸鼻尖。
“改日。”
沈雁回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
晏知闲起身把那包衣服拎起来。
沈雁回伸手来接。
晏知闲却没马上给。
“拿回去放哪儿?”
“柜里。”
“你柜里有地方?”
“有。”
“别跟你那些旧衣服挤得皱巴巴。”
“不会。”
“鞋也别放床底,容易落灰。”
“嗯。”
“还有——”
沈雁回看着他。
晏知闲自己停了。
“算了。”
“还有什么?”
“没有。”
沈雁回把包袱接过去。
“我会放好。”
他说得很认真。
晏知闲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确实多余。
以沈雁回的性子,这包衣服到了他家,估计比在自己柜里还整齐。
两个人出了东院。
一路走到前院。
今晚月色不错。
院墙边那盆红梅已经落了几片。
石路上零零散散。
沈雁回走到门口。
晏知闲停下。
“明日忙么?”
“上午忙。”
“晚上呢?”
“有空。”
晏知闲看着他。
沈雁回也看着他。
谁都没先说下一次去哪儿。
最后还是晏知闲抬手,替他把肩上包袱的带子往里拨了一点。
“回吧。”
“嗯。”
沈雁回走出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晏知闲还站在门里。
“怎么了?”
沈雁回道:“我明晚过来?”
晏知闲眉梢一挑。
“你不是有自己家?”
“有。”
“那怎么总往我这里跑?”
沈雁回想了想。
“想见你。”
晏知闲安静两息。
朝他摆了摆手。
“赶紧走。”
沈雁回真的走了。
晏知闲站在门内,等人出了巷口,才转身。
脸上那点笑一路都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