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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春灯 第四十章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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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春灯
腊月初八那日,万通从早上起便没消停过。
临近年关,来借钱的人多,还钱的人也多。
有人拿着刚卖完一批年货的银子来清旧账,也有人账才结掉,当场便问开春能不能再借一笔。
晏知闲上午坐在柜后,连着看了六份契。
第七份还没翻开,折春台的人先送来了两张戏票。
票用的是今年新印的纸。
正面写着《春灯》。
背面是日期和座次。
还是二楼原来那一处。
晏知闲看了一眼,把其中一张递给郭小满。
“下午去京市署?”
“要去。”
“给沈雁回。”
郭小满接过。
这次没问给谁。
只是低头看了看票。
“今晚?”
“嗯。”
“要带话么?”
“告诉他戌初开场。”
“就这个?”
晏知闲已经重新拿起契。
“就这个。”
郭小满把票收好。
下午回来时也只带了一句话。
“沈大人说知道了。”
晏知闲正和一个做香烛生意的掌柜谈腊月最后一批货。
听完只点了点头。
香烛铺今年生意好。
老板想多借二十两,再进一批红烛和檀香。
晏知闲看过账,没全给。
最后定在十二两。
对方原本不太满意。
坐着算了一阵,又觉得十二两也够。
契写完时,天色已经开始暗。
孟十七把今日最后一摞账放进柜里。
“晚上还回来?”
“不回。”
“明日呢?”
“明日当然来。”
“辰时?”
晏知闲正在穿外袍。
“孟掌柜。”
孟十七看他。
“我昨日前日哪日迟了?”
“前日迟了一刻。”
“……”
晏知闲系好衣带。
“明日辰时。”
孟十七这才不说了。
折春台今日比《夜渡》头场时还热闹。
《春灯》排了许久。
柳折枝前些日子不肯往外透戏文,连晏知闲问都只说“看了就知道”。
今日门前却已经挂出几盏新灯。
灯面不是大红。
是很浅的杏色。
风一吹,灯影在地面轻轻晃。
晏知闲到得不算早。
侧门后台已经乱成一片。
有人抬布景。
有人搬道具。
柳折枝正站在戏箱前找一支不知被谁放错地方的簪子。
晏知闲刚进去,就被他指了下。
“别过来碍事。”
“我还什么都没做。”
“你站着就碍事。”
晏知闲笑了一声。
也没往里走。
“沈雁回来没有?”
“不知道。”
柳折枝连头都没抬,“我今日看戏还是替你守门?”
“问一句。”
“没看见。”
那支簪子终于从戏箱最下面翻出来。
柳折枝拿着便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那位置留着了,别占我后台。”
晏知闲被赶了出去。
他从侧边楼梯上二楼。
楼下已经坐了不少人。
离开场还有一刻钟。
桌上茶是刚换的。
晏知闲坐下。
没有喝。
外面不断有人进来。
认识他的也有两三个,隔着位置打招呼。
晏知闲都应了。
等到锣鼓试音的声音从台后传出来时,楼梯那边终于上来一个人。
沈雁回来得很快。
像是刚从外面一路赶来。
到了桌边才把手里那双薄手套摘下。
“迟了?”
“没有。”
晏知闲看了眼下面。
“还没开。”
沈雁回坐下。
先喝了两口热茶。
晏知闲这才问:“从署里来?”
“嗯。”
“今日还没休?”
“下午城东有两处临时摊棚要撤。”
难怪。
腊月临时摆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地方能摆。
有些堵路。
京市署这几日比平时更忙。
晏知闲没再问工作。
把旁边那碟栗粉糕往他那里推了一点。
“先垫垫。”
沈雁回拿了一块。
还没吃完,楼下锣鼓已经响了。
《春灯》开场不像《夜渡》那么热闹。
台上最先只摆了一条长街。
几间铺子的门都关着。
天色由灯一点点做暗。
第一盏灯,是卖馄饨的老妇人挂起来的。
第二盏是药铺。
第三盏是路边修鞋的铺子。
戏写的是除夕前一夜。
城门将关。
一个多年没回家的年轻人从外地回来,手里只带着一封早已迟了许久的家书。
他一路问路。
沿着街上一盏一盏灯找。
故事不复杂。
也没有什么大开大合。
中间甚至有很长一段只是在街上走。
问错门。
认错人。
又因为多年未归,连小时候熟悉的桥都拆了重修。
晏知闲起先还觉得柳折枝这次挑的本子有点慢。
看到后面却渐渐坐直了。
台上的人最后并没有在灯火最亮的街口找到家。
原来的屋子早已卖掉。
父母也已经搬去了城南。
真正告诉他新住处的,是街尾那个补伞的老人。
最后一幕便是人提着一盏借来的旧灯,沿着城南的方向走。
戏到这里结束。
没有团圆场。
也没唱到家门口。
楼下安静了一瞬,掌声才起来。
晏知闲端起茶。
已经凉了。
沈雁回还看着台上。
幕布正在慢慢落。
“这次没发现灯挂反?”
晏知闲问。
沈雁回转头。
“灯不会挂反。”
“也不一定。”
“你想让它怎么反?”
晏知闲被问住。
“算了。”
沈雁回低头喝茶。
晏知闲笑了一会儿,也重新看向台下。
客人已经开始说戏。
有人喜欢。
也有人嫌不够热闹。
旁边一桌便有人说等了一晚上,连主角家门都没看见。
晏知闲听着有意思。
“你觉得呢?”
沈雁回道:“这样就够了。”
“还没回家。”
“知道往哪里走了。”
晏知闲看了他一眼。
沈雁回已经把剩下半块糕吃完。
“你上次喜欢回港,这次又喜欢找着路。”
“嗯。”
“沈雁回。”
“怎么?”
“你看戏是不是只看人最后回没回去?”
沈雁回想了一下。
“可能。”
回答得还挺认真。
晏知闲笑起来。
“那以后给你找戏容易了。”
“什么?”
“谁回家你看谁。”
沈雁回没接这个。
楼下散得很快。
今日天气太冷。
许多人不愿久留。
柳折枝一直没上来。
大概后台还有事。
晏知闲也没准备等。
他站起来。
“走?”
“嗯。”
两个人从楼梯下去。
经过后台时,柳折枝正在和人说第二日改戏台灯位的事。
看见他们,只远远抬了下手。
晏知闲也没过去。
出了折春台,外面风比来时大。
沈雁回把手套重新戴上。
晏知闲没有。
他自己的放在车里。
站在门口一吹,手便有些冷。
“先吃东西么?”
沈雁回忽然问。
晏知闲侧过脸。
“你饿了?”
“嗯。”
那块栗粉糕显然不顶什么用。
“想吃什么?”
“前面有一家馄饨。”
晏知闲本来已经准备去叫车。
听见这句又把手收回来。
“你带路。”
沈雁回往街东走。
这家馄饨摊不远。
晏知闲以前竟没来过。
藏在一条小街里,门面只有一间。
外面支着锅。
里头摆五张桌。
进去时只剩最后一张空位。
老板显然认得沈雁回。
“还是鲜肉?”
“嗯。”
沈雁回坐下以后又问晏知闲:“你呢?”
“有什么?”
老板从灶后报了三种。
鲜肉。
荠菜肉。
还有冬笋虾皮。
晏知闲选了最后一种。
“你不吃鲜肉?”
沈雁回问。
“你点了。”
“所以?”
“我尝别的。”
两碗很快端上来。
馄饨皮薄。
汤里放了紫菜和一点胡椒。
晏知闲先喝一口汤。
“这个不错。”
沈雁回已经吃上了。
“我小时候常来。”
晏知闲抬头。
“这家开这么久?”
“原来不在这里。”
“搬过?”
“嗯。”
老板在旁边正好听见。
“搬过两次。”
晏知闲笑。
“那你还能找着。”
老板顺口道:“沈公子以前跟他姐姐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手往桌边比了个明显不可能的高度。
沈雁回看过去。
“没那么矮。”
老板哈哈笑。
“差不多。”
沈雁回也懒得争。
晏知闲却听得挺有意思。
“他小时候话多么?”
老板正准备回答。
沈雁回先道:“吃你的。”
晏知闲低头笑。
“行。”
老板也识趣地回锅边去了。
一碗馄饨不大。
晏知闲吃完还有点没饱。
又加了一份酱肉。
沈雁回也吃了几片。
这顿饭比羊肉锅便宜得多。
结账时沈雁回先把钱放在桌上。
晏知闲看见了。
“今日又不是你请。”
“我说来吃。”
“所以就你付?”
“嗯。”
晏知闲把准备拿银子的手收回来。
“行。”
没有争。
出了小店以后,风小了些。
大街上还亮着灯。
腊月以后,夜里卖吃食的人反而更多。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走到折春台附近的路口,晏知闲本该往西叫车。
沈雁回却继续和他同路。
晏知闲走了几步才问:“你家不是往东?”
“嗯。”
“那你往西做什么?”
“前面车多。”
“这里也有。”
街边正好停着两辆。
沈雁回看了一眼。
“那你坐。”
晏知闲站住。
“你都走过来了,再赶我?”
沈雁回也停下。
“没赶。”
“那再走一段。”
沈雁回便继续走。
两个人沿着长街往西。
这里靠近夜市。
虽然已经不早,卖糖炒栗子、煮梨、热酒的小摊还没收。
路边有小孩拿着纸灯跑过去。
后面大人追着喊慢点。
晏知闲看了一眼。
“《春灯》里的灯比这个好看。”
“台上不用走路。”
“什么意思?”
“真拿着跑,很快就坏。”
“你看戏怎么总盯这些?”
“看见了。”
又是这个答案。
晏知闲笑了一声。
走到下一条街时,路边果然更容易叫车。
晏知闲没马上叫。
他手已经冻得有点发凉。
便在街边卖热饮的摊子停下。
锅里煮的是姜枣汤。
老板问要不要。
晏知闲嫌甜。
沈雁回却买了一碗。
拿在手里没喝。
直接递给他。
晏知闲愣了一下。
“我不爱甜。”
“暖手。”
他低头看那只热腾腾的小碗。
原来是这个用途。
晏知闲接过。
碗沿很烫。
两只手一捧,确实舒服。
“沈雁回。”
“嗯?”
“你请我吃馄饨,现在还给我买暖手的。”
“二文钱。”
“二文钱就不算?”
沈雁回没回答。
晏知闲抱着碗笑了一会儿。
老板还在旁边等他们要不要喝。
最后那碗姜枣汤大半进了沈雁回肚子。
晏知闲只喝了一口。
果然甜。
喝完碗还回去,两个人又往前。
再过一个街口,便不能继续说车不好叫了。
这里一排都停着等客的马车。
晏知闲自己也知道。
他站住。
沈雁回问:“哪辆?”
“都行。”
晏知闲随便叫了一辆。
车夫问去哪里。
他说了府名。
价格谈好。
沈雁回站在旁边等。
晏知闲脚已经踩上脚凳,又回过头。
“刚才那家馄饨,叫什么?”
“许记。”
“下次还能去?”
“能。”
“你不是说小时候常去?”
“现在也去。”
晏知闲点头。
“那行。”
他正要上车。
沈雁回又叫他。
“晏知闲。”
“嗯?”
“手套。”
晏知闲低头。
这才想起自己的确没戴。
“在车里。”
“哪辆车?”
这不是他府里的车。
刚才出折春台以后,他根本没去找原来的车。
晏知闲沉默了一下。
沈雁回看着他。
“忘在折春台了?”
“可能。”
沈雁回把自己右手的手套摘下来。
递过来。
晏知闲没接。
“就一只?”
“另一只我戴。”
“那我两只手怎么办?”
“放袖里。”
晏知闲笑了。
“那你给我这只做什么?”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套。
大约也觉得一只有点没用。
正准备收回去。
晏知闲却伸手拿了。
“算了。”
他戴到右手。
尺寸不完全合。
沈雁回手掌比他略宽一点,指节处却正好。
晏知闲抬手看了看。
“明日还你。”
“不急。”
“你只有这一双?”
“还有。”
“那就好。”
他上了车。
车门合上以前,沈雁回站在外面。
左手还戴着另一只。
看起来确实有点怪。
晏知闲又把帘子掀开。
“你冷不冷?”
“还好。”
“那我走了。”
“嗯。”
车慢慢动起来。
走出一段以后,晏知闲把右手抬到眼前。
手套很普通。
深灰色。
没有花纹。
掌心有一点磨旧。
大概戴过不止一个冬天。
他把手放下。
往袖子里拢了拢。
左手没有手套。
果然比右手冷。
第二日早上,晏知闲到万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契。
是让郭小满去折春台问他的手套。
郭小满刚铲完门口最后一块冰。
“什么样?”
“黑色。”
“新的旧的?”
“去问就知道。”
“什么时候丢的?”
“昨晚。”
郭小满点头准备走。
晏知闲又叫住。
“算了。”
“啊?”
“下午再去。”
前堂已经有人进门。
今日第一笔生意,是个卖年画的年轻人。
怀里抱着一卷画。
想借十两。
晏知闲重新坐回柜后。
右手戴着的那只灰色手套,被他进门时顺手放在桌角。
孟十七从后面出来,看见了。
“什么时候换的?”
“借的。”
“谁只借您一只?”
晏知闲翻开年画铺的账。
“管得真宽。”
孟十七便不问了。
那只手套一直放在桌角。
直到午后,也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