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等一会儿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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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等一会儿
折春台的人午后才把手套送来。
一双。
黑色软皮，里面垫了薄绒。
正是晏知闲前夜落下的那副。
送东西的小伙计站在万通前堂，顺便解释了一遍。
“落在二楼椅子下面。昨日散场以后没瞧见，今早扫地才捡出来。”
晏知闲接过来。
“柳折枝呢？”
“在排戏。”
“又排？”
“老板说《春灯》第二场要改两处。”
晏知闲也不意外。
柳折枝一出新戏，前几场总要折腾。
今日改灯。
明日换一句唱词。
后日嫌一件衣裳颜色不对。
台里的人都习惯了。
“告诉他别把最后那条街改没了。”
伙计笑起来。
“晏东家喜欢那段？”
“还行。”
人送完东西便走。
晏知闲把自己的手套搁到桌上。
旁边还放着另一只。
深灰色。
沈雁回那晚给他的。
两只摆在一起，区别很明显。
他的皮料软，裁得也合手。沈雁回那只只是寻常厚布做的，指根和掌心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晏知闲拿起来时，才发现虎口那边开了一小截线。
前夜好像还没有。
大概被他戴过以后撑开的。
他翻过去看了看。
口子不大。
再戴几次却肯定要继续裂。
孟十七从后面出来时，见他手里捏着一只灰手套。
“自己的找回来了？”
“嗯。”
“那这个呢？”
“别人的。”
晏知闲把手套放到柜边，“让后院找个人缝一下。”
孟十七拿起来看了眼。
“这个？”
“开线了。”
“补成什么样？”
晏知闲抬头。
“一只手套还能补成什么样？”
孟十七叫人拿走。
也没再问。
今日万通倒没有前几日那么忙。
腊八以后，真正赶着做年货生意的人大多已经把钱备齐。剩下的多是旧账和零碎周转。
下午来了个卖年画的。
正是前些日子借十两的年轻人。
钱只用了七两多。
余下的今日提前拿回来。
“没进那么多？”
晏知闲看了一眼。
“画铺那边临时少给了两百张。”
年轻人说，“我也不敢再去别处乱收。”
这是对的。
年画这种东西一过正月就难卖。
与其硬把十两全花出去，不如剩着。
万通按实际用了几日重新算。
多余三两当天便销掉。
年轻人坐在柜外，看老周改契时，还有些不放心。
“晏东家，我这提前退回来，不算反悔吧？”
“你是来还钱，又不是来抢钱。”
“明年还能借？”
“明年你铺子还在就行。”
人这才笑。
办完便走。
后面又陆续来了两户。
一户赎银器。
另一户延期十日。
都没什么麻烦。
等前堂真正静下来时，外面太阳已经偏西。
补好的手套也送回来了。
针脚细。
用的是同色线。
若不特意翻到虎口，几乎看不出来。
晏知闲拿在手里试着拉了一下。
挺牢。
自己的两只手套也在旁边。
他把三只一起收进袖里。
孟十七正在清点今日的银。
看见他起身，问：“去哪儿？”
“出去一趟。”
“临河街？”
“不是。”
“折春台？”
“也不是。”
孟十七抬头看了他一眼。
晏知闲已经往外走。
“晚饭别等我。”
他说。
车出万通以后一路往东。
京市署离得不算近。
晏知闲到时，门口还有不少人。
两个推车的小贩正拿着文书往外走，另一边有人抱着一捆收下来的旧告示。
腊月的京市署似乎比平日更乱。
晏知闲没往里闯。
让门边的人进去通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出来的却不是沈雁回。
是个年轻小吏。
晏知闲见过两次。
“晏东家。”
小吏拱手，“沈主事还在里面，手头有点事。”
“要多久？”
“这个……”
他自己也不确定。
“今日城北临时添了几个年摊，有两家位置没说清，刚刚又有人过来。”
晏知闲点头。
“那我把东西给你。”
手刚伸进袖里，里面有人喊那小吏名字。
人回头应了一声。
“晏东家，要不您等等？沈主事刚才听说您来了，让我说一声。”
晏知闲手停住。
“他说什么？”
“让您等一会儿。”
小吏说完，自己又觉得让人在门外站着不合适。
“里头有地方坐。”
晏知闲把手从袖里拿出来。
“行。”
京市署前面的待客处不大。
冬天放了炭盆。
桌上茶是刚添的。
晏知闲坐下以后，没人来陪。
小吏都忙。
他倒也自在。
先喝半盏茶。
又把墙边新贴的腊月禁火告示看了一遍。
内容很长。
其中一半都是年节临时摊棚、灯架和烟火的规矩。
看完以后，外面又进来三个人。
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半截被拆下来的木棚杆。
声音很大。
“我们家在那里摆了三年，今年怎么就不成？”
负责接待的人把位置图摊开。
“去年也不成，是你自己往外挪了。”
“去年没人说。”
“去年给你挪回去了。”
“那是因为——”
后面的话一长串。
晏知闲听了几句便失去兴趣。
他喝完茶。
又等了一阵。
沈雁回仍旧没出来。
桌边恰好有几份没人要的旧报单。
晏知闲随手拿了一张看。
上面是腊月前半月京里几处市场的临时摊位数。
南边多。
北边少。
还有两处年关前三日不许摆。
他看了没几行，门外忽然有人喊：“沈主事。”
脚步从后面过来。
晏知闲抬头。
沈雁回手里拿着一卷图，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他看见晏知闲，脚下顿了一下。
“还没走？”
“你不是让我等？”
沈雁回看了一眼窗外。
显然没想到会拖这么久。
“快了。”
晏知闲点头。
“你忙。”
沈雁回把那卷图放到另一张桌上。
没再多说。
转身又去了前面。
这一回确实快。
没过多久，方才吵得最响的那个摊主也走了。
走前还在念叨。
声音却比进来时低很多。
外面陆续开始收东西。
有人灭掉一只炭炉。
有人把今日用过的图卷起来。
晏知闲从屋里出来时，沈雁回正在门边签最后一张纸。
笔放下。
今日才算结束。
“走吧。”
他说。
晏知闲靠在柱边。
“沈大人这个‘一会儿’，可不短。”
“临时多了一家。”
“赔我茶钱。”
“署里的茶不要钱。”
晏知闲笑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往外。
走到台阶下，他才从袖里把那只灰手套拿出来。
“你的。”
沈雁回接过。
刚准备收，动作停了停。
他看到了虎口的线。
“补过？”
“开了。”
沈雁回用手指碰了一下针脚。
“你补的？”
晏知闲看他。
“你觉得我会？”
“不会。”
“那还问。”
沈雁回把手套戴上试了一下。
线口不紧。
也不硌手。
正好。
“多谢。”
“别客气。”
晏知闲也把自己的手套拿出来戴上。
两只都在。
终于不用一边有一边没有。
京市署门前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
天色彻底黑下来。
晏知闲的车停在街对面。
沈雁回看见了。
“你特意过来还手套？”
“刚好拿到了。”
“可以让郭小满送。”
晏知闲低头整理了一下右手袖口。
“他今日忙。”
其实郭小满下午闲得在后院帮人剥花生。
沈雁回也没继续问。
“吃饭了么？”
“没有。”
“我也没有。”
晏知闲抬眼。
“又去你家吃汤饭？”
“没有米了。”
“你前几日不是才说米买了？”
“吃完了。”
“这么快？”
“青棠拿走一些。”
沈青棠前两日木作忙，懒得开火，从他这里拿过一袋。
晏知闲听完直笑。
“所以今晚沈大人也没饭？”
“可以买。”
“去哪儿？”
沈雁回想了一下。
“许记？”
他们前几日才吃过。
晏知闲摇头。
“换一个。”
“你选。”
“又让我选。”
“你会选。”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晏知闲却看了他一眼。
“走吧。”
最后没坐车。
从京市署往南走两条街，有家卖砂锅的小铺。
晏知闲来过几次。
铺子不大。
胜在肉炖得好。
两个人进去时正好有位。
点一锅牛肉。
加豆腐、白菜和粉条。
这回谁也没提请客。
锅上来以后，沈雁回先把钱放在桌边。
晏知闲看见了。
也掏银子。
两份银子搁在一起。
伙计过来时愣了一下。
“哪份？”
晏知闲道：“他的。”
沈雁回看他。
“为什么？”
“我在京市署喝了你们半天茶。”
“茶不要钱。”
“那我也坐了半天。”
“椅子也不要钱。”
伙计站旁边憋笑。
晏知闲抬手。
“拿他的。”
伙计很快收走沈雁回那份。
晏知闲把自己的银子收回去。
“下回我请。”
“上回也是这么说。”
“上回我请羊肉了。”
“馄饨我付的。”
“今日砂锅你付。”
“嗯。”
两个人把最近几顿饭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谁也没欠谁多少。
晏知闲自己先觉得无聊。
“算了。”
沈雁回已经往锅里夹白菜。
“嗯。”
锅里很热。
白气一路往上冒。
旁边桌人声大。
他们也不需要一直说话。
牛肉炖得软。
沈雁回吃得比平日快一点。
大概真饿了。
晏知闲看见，却没说。
中途又添了一份粉条。
整锅最后吃得只剩一点汤。
出来以后，街上的风已经小了。
晏知闲今日有车。
沈雁回却没往他车那边走。
“我去前面买点东西。”
“什么？”
“米。”
晏知闲笑出声。
“还真没了？”
“嗯。”
米铺就在前面。
晚上还开着。
沈雁回进去要了一小袋。
伙计问送不送。
他说不用。
自己提。
晏知闲站在柜边看着。
“你一次就买这么点？”
“够吃。”
“然后过几日又没了。”
“再买。”
晏知闲伸手拍了拍那袋米。
“你家离米铺这么近？”
“不远。”
“行。”
米称好以后，沈雁回自己提出来。
不到十斤。
确实不重。
晏知闲跟着走到街口。
他的马车停在那里。
沈雁回的家还得往东。
“我送你？”
“米不重。”
“我说送你，不是送米。”
沈雁回看了他一眼。
晏知闲也看着他。
片刻后，沈雁回点头。
“好。”
晏知闲倒有点意外。
上回问，这人还说走回去。
今日答应得很快。
车夫把车门打开。
沈雁回先把米放进去。
两个人随后上车。
车厢并不窄。
坐两个男人绰绰有余。
米袋搁在脚边。
车一动，里面便轻轻晃了一下。
晏知闲伸脚挡住。
“别一会儿撒我车里。”
“扎紧了。”
“你这么信米铺老板？”
沈雁回低头检查了一眼绳结。
确实紧。
“嗯。”
晏知闲笑了一声。
车外街声隔着帘子传进来。
比走路时安静许多。
沈雁回忽然道：“今日等久了？”
“还行。”
“可以先走。”
“都等一半了，走什么。”
沈雁回没再说话。
过了一个街口，他又道：“下次若很久，让人告诉你。”
晏知闲靠着车壁。
“告诉我什么？”
“别等。”
晏知闲转头看他。
车内灯不算亮。
沈雁回说这句话时神色很平常。
大概只是觉得让人等久不好。
“那我要是不走呢？”
沈雁回顿了一下。
“那就等。”
晏知闲笑起来。
“你这个人。”
“怎么？”
“没怎么。”
马车又往前。
到了那条熟悉的窄巷口，沈雁回让车停。
“里面不好走。”
晏知闲也没坚持。
沈雁回提着米下车。
临关门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初十你有空么？”
晏知闲抬起的手停住。
“做什么？”
“青棠让我去她那里拿东西。”
“所以？”
“她做辣酱。”
晏知闲看着他。
前些日子在沈家厨房，他只随口说过一句改日想尝尝。
沈雁回继续道：“她说可以给你一罐。”
“她自己说的？”
“我问了。”
巷口很暗。
晏知闲靠在车里，一时没接话。
沈雁回等着。
“初十什么时候？”
“晚些。”
“我去木作？”
“嗯。”
晏知闲点头。
“行。”
沈雁回把车门合上。
马车重新动起来。
走出一段以后，晏知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套。
两只都在。
暖得很。
他靠回去，叫车夫直接回府。
初十原本也没什么安排。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等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