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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一顿饭 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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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一顿饭
《海东行记》借出去第五日,晏知闲在万通门口看见了沈雁回。
那时候正值傍晚。
前堂最后一位客人刚走,郭小满抱着门板往外搬,老周在柜后清点今日收到的几件押物。
沈雁回从街对面过来,手里夹着一本书。
晏知闲一眼便认出来。
“看完了?”
“嗯。”
沈雁回把书递给他。
晏知闲接过来,先翻了一下封皮,又随手抖了抖。
“没折角。”
“说了不会。”
书保存得和拿走时差不多。
夹在中间那张小海图也还在。
晏知闲重新合上。
“所以呢?”
沈雁回看他。
“什么?”
“最喜欢哪一段。”
沈雁回道:“最后。”
晏知闲愣了一下。
他已经许多日没翻这本书,所谓最后一段,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回港?”
“嗯。”
那人跟船从东边回来。
一路遇风、漏水、断桅,进港以后已经是深夜。书里最后写的不是惊险,也不是死里逃生,只写港口岸上还亮着灯,船没靠稳,已经有人站在码头等。
很短。
晏知闲当年第一次读时,甚至没觉得这一段有多特别。
“为什么?”
沈雁回道:“到家了。”
就三个字。
晏知闲看着他片刻。
“船漏那一段不好?”
“也可以。”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个。”
“为什么?”
“你看夜渡都能挑出水纹方向。”
沈雁回想了一下。
“那是看见了。”
“船漏得那么厉害,你就没兴趣?”
“漏完总要回去。”
晏知闲低头又把书翻开。
最后那几页很快便找到。
他站在门边重新看了两行。
然后合上。
“行。”
沈雁回问:“什么?”
“我输了。”
当日在晏府说好的。
若晏知闲猜对,沈雁回请吃饭。
猜错,晏知闲请。
沈雁回显然也没忘。
“嗯。”
“你还真来吃?”
“不吃也可以。”
“谁说不吃?”
晏知闲把书递给里面的小厮。
“等我一会儿。”
万通还没彻底收完。
今日有一批珠钗押进来,其中一只金镯的成色要重新登记;另外还有两份明日一早就要用的契纸。
晏知闲进去处理。
沈雁回没站在门口等,自己找了前堂靠窗的位置坐下。
郭小满抱完最后一块门板回来,看见他,给倒了茶。
“沈大人等东家?”
“嗯。”
“可能还要一阵。”
“没事。”
郭小满便去忙自己的。
谁也没特意招呼。
晏知闲坐在柜后,偶尔抬头便能看见窗边那个人。
沈雁回也没闲着。
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低头在看。
看完以后重新收回袖中。
茶喝了半盏。
便坐着等。
孟十七核完金镯,拿过一旁的小秤重新称。
“九钱七。”
晏知闲低头记下。
“原来写多少?”
“九钱九。”
“差二分?”
“扣环里面补过。”
老周刚才没发现。
这种地方藏在内侧,一眼难看出来。
晏知闲重新改估价。
来押东西的妇人明日上午再来取银。
差这点不至于谈崩。
登记完已经不早。
剩下两份契也核过。
晏知闲搁下笔。
“走了。”
孟十七连头都没抬。
“明早辰时前到。”
“知道。”
“昨日也这么说。”
“昨日我没迟。”
“晚了半刻。”
“半刻也叫迟?”
孟十七这才抬头。
晏知闲已经穿外袍了。
他当没看见。
转身就走。
沈雁回站起来。
两个人出了万通,门板正好在身后合上。
天很冷,却没风。
长街上各家饭铺的灯刚亮起来。
晏知闲问:“想吃什么?”
“你请。”
“所以?”
“你选。”
晏知闲最讨厌别人把选饭馆这件事整个扔给他。
柳折枝尤其爱这么干。
说什么都行,等菜上来又能挑出八样不想吃。
他上下看了沈雁回一眼。
“羊肉吃么?”
“吃。”
“锅子?”
“吃。”
“辣?”
“可以。”
“酒?”
“少一点。”
回答得倒干脆。
晏知闲满意了。
“走。”
地方离万通不远。
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羊肉馆。
冬天生意尤其好。
两人到时楼下已经坐满,伙计认得晏知闲,领他们去了二楼最里面的一张小桌。
不是雅间。
晏知闲不喜欢吃个普通锅子也关门闭户。
靠窗的位置正好。
楼下的吵闹声传上来一些,不至于太安静。
锅很快端来。
清汤底。
羊肉另外切成薄片。
旁边摆白菜、豆腐、冻豆腐,还有一碟芝麻酱。
沈雁回看着那碗芝麻酱。
“这个很咸。”
“你来过?”
“小时候吃过。”
“你小时候到底在京城吃过多少东西?”
“住这里。”
“那你平时怎么只会煮汤饭?”
沈雁回没有回答。
锅已经开了。
晏知闲把第一盘羊肉倒进去。
肉薄。
很快变色。
他夹一筷子,蘸酱送进嘴里。
“还是这个好。”
沈雁回也吃。
两个人都饿了。
最开始一阵几乎没说话。
第一盘肉很快空。
第二盘下去一半,速度才慢下来。
晏知闲给自己倒了点酒。
也给沈雁回倒半杯。
“真最喜欢最后那段?”
“嗯。”
“前面一点没有?”
“有。”
“哪段?”
沈雁回想了想。
“他们在小岛修船。”
这个晏知闲记得。
船漏以后暂时靠岸。
船上的人跟当地渔民借木料,整整修了五日。
书里写得很杂。
有人补船,有人去换粮,还有一个水手因为听不懂当地话,拿一把小刀换回来半筐没人要的苦果。
“你喜欢修船?”
“那几日大家都有事做。”
“前面他们也有事做。”
“前面在逃风。”
“有什么不一样?”
沈雁回夹了一片羊肉。
“能做事的时候,事情就没那么难。”
晏知闲端着酒杯没动。
这话很像沈雁回。
却又不太像他平日会主动说出来的话。
“所以最后回港,你也喜欢。”
“嗯。”
“终于不用修了?”
“回去了。”
沈雁回仍旧只说这个。
晏知闲笑了笑,喝掉杯里的酒。
伙计上第三盘羊肉。
晏知闲原本还想再要。
看到分量以后又算了。
“先吃。”
“嗯。”
窗外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入夜以后,附近几家酒楼反而刚到最热闹的时候。
有人在下面叫卖烤栗子。
一声一声传上来。
晏知闲吃了几口,忽然问:“你今日专门去万通还书?”
“嗯。”
“京市署没事?”
“下值了。”
“青棠呢?”
“在木作。”
“临河街?”
“今日没去。”
那就真没有别的事。
晏知闲拿筷子拨了一下锅里的白菜。
“为了那顿饭?”
沈雁回抬头。
“还有还书。”
晏知闲笑。
“行。”
“你不是说输了请饭?”
“我是没想到你会来要。”
“为什么不要?”
这个问题反倒把晏知闲问住。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句。
可沈雁回显然把那场不像赌的赌记得很清楚。
输了就是请。
赢了就是吃。
一点也不复杂。
“没为什么。”
晏知闲给他夹了一块冻豆腐。
“吃你的。”
沈雁回低头吃了。
锅里的汤越来越浓。
到后面连白菜都沾上羊肉味。
第三盘最终也吃完了。
晏知闲靠在椅背上,没再加菜。
“饱了?”
“嗯。”
“这顿比你家那顿怎么样?”
“这个贵。”
“我问好不好吃。”
“好吃。”
“所以?”
沈雁回看他。
“你赢?”
晏知闲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这也算输赢?”
“你一直在比。”
“行。”
他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完。
“算我赢。”
沈雁回也没和他争。
饭钱比沈家那两次加起来都高。
晏知闲结得很痛快。
下楼时,门口卖栗子的还在。
刚炒出来一锅。
热气混着甜香。
晏知闲停下买了一包。
老板装得很满。
纸袋抱在手里烫。
沈雁回站在旁边等。
走出去没几步,晏知闲剥开一个。
栗子还很热。
他左右换了两次手,才把壳撕开。
“早知道等凉一点。”
沈雁回伸手。
“给我。”
晏知闲把那颗递过去。
沈雁回接住,三两下剥开。
完整的栗肉又递回来。
晏知闲看了一眼。
“我让你吃。”
沈雁回停住。
“哦。”
自己吃了。
晏知闲笑出声。
“你还真不客气。”
“你说给我。”
“是。”
他自己重新剥第二颗。
这次有经验。
没那么狼狈。
两个人顺着长街往前走。
万通和沈家不在一个方向。
晏府更远。
走到前面路口便该分开。
栗子吃了五六颗以后,晏知闲不想再剥。
顺手把整包往沈雁回怀里一塞。
“拿着。”
沈雁回接住。
“你不要了?”
“嫌烫。”
“凉了就不烫。”
“凉了不好吃。”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那现在吃。”
“我懒得剥。”
沈雁回没说什么。
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晏知闲听见旁边纸壳轻响。
转头。
沈雁回正在剥栗子。
他以为这人自己要吃。
结果剥开以后,栗肉递到他面前。
晏知闲脚步慢了一下。
沈雁回的手还伸着。
“不是懒得剥?”
“……”
晏知闲看了他一会儿。
低头直接从他手里拿走。
“沈大人。”
“嗯?”
“你这样我容易得寸进尺。”
沈雁回显然没觉得帮人剥颗栗子有什么。
“还要?”
晏知闲笑了。
“要。”
于是沈雁回又低头剥了一颗。
走到路口时,那包栗子少了近一半。
晏知闲自己只剥了两个。
剩下大半都是沈雁回剥的。
有几个沈自己吃。
更多时候剥完便顺手递给旁边的人。
两个人站在路口。
再往前便不同路。
晏知闲把剩下的纸袋推回沈雁回手里。
“带回去给青棠。”
“她今日不在我家。”
“那你明日吃。”
沈雁回拿着。
“你不要?”
“手都没脏,挺好。”
沈雁回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倒沾了不少栗子壳里的细绒。
晏知闲已经笑着往另一边走。
走出去几步,又被叫住。
“晏知闲。”
他脚下一顿。
回头。
这是沈雁回第一次这样叫他。
街边人声不小。
沈雁回站在灯下,一只手还提着那包栗子。
“新戏什么时候?”
晏知闲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
折春台下月那出。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你还记着?”
“上次说过。”
晏知闲站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后才笑。
“行。”
沈雁回点头。
转身走了。
晏知闲却没立刻动。
旁边有辆装货的小车经过,车夫喊了一声让路。
他这才往边上退。
等车过去,再抬头时,沈雁回已经走出一段。
那包栗子还在手里。
晏知闲转身往自己那边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摸了下耳朵。
有点冷。
他把手拢进袖里。
第二日一早,折春台的人恰巧来万通送账。
不是戏的账。
柳折枝去年从万通借过一笔修台面的钱,年前最后一笔刚好今日清。
来的是台里老掌事。
银子带齐。
契也带着。
万通核完便销。
晏知闲把旧契递回去时,随口问:“下月那出新戏定日子了么?”
“哪出?”
“柳折枝新排的。”
“《春灯》?”
“应该是。”
老掌事想了想。
“初八头场。”
“腊月初八?”
“是。”
晏知闲点头。
“给我留两张楼上的。”
老掌事答应得很快。
“还是原来的位置?”
晏知闲停了一下。
“水纹看得清的那个。”
老掌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要求。
只当他挑位置挑得古怪。
“行。”
人走以后,晏知闲拿过桌边的日历看了一眼。
腊月初八。
还有六日。
孟十七从后面出来。
“什么六日?”
晏知闲把历合上。
“没什么。”
“初八有事?”
“看戏。”
孟十七把一份新契放他面前。
“初八之前先把这个看了。”
晏知闲低头。
城西绸庄。
四十两。
他翻开第一页。
“知道了。”
前堂很快又进来人。
门帘落下,外面的冷气一并被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