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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东院 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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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东院
第四扇屏风拆下来的时候,晏知闲正蹲在旁边捡一片掉下来的旧漆。
漆片只有指甲大。
颜色已经发乌。
他捏起来看了两眼,沈青棠在旁边道:“扔了吧。”
“这块颜色还行。”
“放着也粘不回去。”
晏知闲只好扔进脚边的小竹筐。
屏风送进府里已经有些日子。
前面三扇都稳,只有最后一扇木框下端松得厉害。原本坏掉半截的画板又缺一角,前日府里的人挪位置时稍微一碰,整个下榫都跟着晃。
沈青棠今日带了工具来。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沈雁回。
两根长木夹不好放车里,沈雁回帮她一路带过来。
晏知闲开门看见他时还愣了愣。
“沈大人今日改行了?”
沈雁回手里一边一根木夹。
“休沐。”
沈青棠已经从后面进门。
“别堵着。”
晏知闲便让开了。
现在两根木夹已经横在地上。
沈青棠把最后一扇彻底拆下来,先看木榫。
沈雁回蹲在另一侧,替她扶着框。
姐弟两个做这种事时话很少。
要凿子,递凿子。
要尺,递尺。
偶尔一方说一句尺寸,另一方记。
晏知闲最开始还站着看。
看了一阵,自己找了张矮凳坐下。
他不懂木作。
插嘴也没什么用。
东边这间小书房今日被占得满满当当。
屏风四扇拆开以后比立着更占地方,靠墙还放着工具箱、刨子和几根新木条。原来的一张书案被挪到窗下,上面的书堆了两摞。
沈雁回抬头时,正好看见最上面一本。
《东海南记》。
是他之前给晏知闲的那本。
十八文。
晏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在。”
“看完了?”
“早看完了。”
“怎么放这里?”
“我的书不放这里放哪儿?”
沈雁回顿了一下。
“嗯。”
晏知闲看着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早扔了?”
“没有。”
沈青棠头也没抬。
“榫头。”
沈雁回立刻低头。
晏知闲笑了一声,也没再逗他。
旧框的问题不大。
下端原先补过一次,用的木料却不对,时间长了以后收缩不同,才会越来越松。
沈青棠把旧补木拆掉。
重新量。
“这扇留整画没必要。”
她说。
晏知闲起身过去。
“什么意思?”
“下半块已经没了。你若一定要补画板,只能换一整块新的。”
“旧的上半截呢?”
“拆。”
晏知闲皱眉。
那半幅虽然只剩一半,可画的是水边一段枯芦。
颜色已经很浅。
他买这架屏时,倒没多喜欢这一扇,真听见要拆,又有点舍不得。
“不能留上面,下面补一块?”
“能。”
沈青棠道,“会很丑。”
说得毫不客气。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会儿。
“先补。”
沈青棠这才抬头。
“确定?”
“补完不好看再拆。”
“多花一次工钱。”
“我有钱。”
沈青棠点头。
“那行。”
她完全没有替他省第二次的意思。
晏知闲重新坐回去。
“你们姐弟两个一个样。”
沈雁回正在削补木。
“哪里一样?”
“都不劝我省钱。”
沈青棠道:“劝了你也不听。”
“那倒是。”
屋里又安静下来。
补木得现做。
沈青棠削到一半嫌沈雁回手里那块角度不对,把东西拿过去自己来。
沈雁回便空下来。
晏知闲朝他招了下手。
“过来。”
“怎么?”
“坐。”
旁边还有一把椅子。
沈雁回坐下。
府里的人刚好送茶进来。
还带了一碟刚烤好的栗粉糕。
晏知闲自己拿一块。
把盘子往沈雁回那边推了推。
“这个不甜。”
沈雁回吃了一块。
确实不甜。
外层烤得薄脆,里面是栗子泥,只有一点蜜味。
“好吃?”
晏知闲问。
“嗯。”
“厨房今年新做的。”
沈雁回又吃了一口。
晏知闲看他吃得挺快,自己也拿了第二块。
“你在家怎么不学这个?”
“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
“那你还问。”
晏知闲笑起来。
沈青棠在地上敲了一下木框。
两个人都安静了。
半个时辰后,补木做好。
重新上榫以后,原本松动的下端已经稳了。
画板却不能今日处理。
沈青棠得回木作另做一块薄板,过两日再送来。
她把工具一样样收回箱子。
晏知闲站在屏风前看。
缺掉的最后一扇如今彻底空着。
隔着木框,正好能看见后面的书架。
“这样也挺怪。”
“所以让你拆上半截。”
“不要。”
沈青棠也懒得管。
“那等两日。”
今日的活算做完。
时间已经过午。
晏知闲早让厨房准备了饭。
沈青棠原本说回木作吃。
工具箱都拎起来了,听见厨房今日炖了牛腩,又放下。
晏知闲看得好笑。
“你不是急着回去?”
“下午没急活。”
“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不知道有牛腩。”
沈雁回倒没发表意见。
跟着一起去了偏厅。
晏府平日吃饭没有太大排场。
晏知闲嫌一张大桌摆十几个菜最后全剩下,厨房如今已经习惯按人数做。
今日多两个人,才添了几样。
牛腩炖萝卜。
清蒸鱼。
一碟酱鹅。
两样时蔬。
还有一锅菌菇汤。
晏知闲刚坐下便看向沈雁回。
“先吃鱼。”
沈雁回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青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没问。
沈雁回夹了一块。
晏知闲等着。
“怎么样?”
“好吃。”
“比你做的呢?”
“比我做的好。”
答得很痛快。
晏知闲满意了。
“听见没有?”
旁边伺候的小厮一愣。
“什么?”
“没你的事。”
小厮低头退开。
沈青棠这才道:“雁回做鱼?”
“做过。”
“能吃?”
晏知闲差点笑出来。
沈雁回看着自己姐姐。
“你吃过。”
“什么时候?”
“前年。”
沈青棠想了半天。
“哦。”
就这一个字。
晏知闲已经笑得放下筷子。
“你那时候也是说鱼熟了?”
沈青棠终于想起来。
“是。”
沈雁回继续吃饭。
并没有因为两个人一起笑他就怎么样。
晏知闲笑够了,才给自己盛汤。
一顿饭吃到后面,沈青棠对那盘牛腩显然更感兴趣。
添了第二次。
晏知闲问厨房还有没有。
得到肯定以后,让人装一份。
“回去带着。”
沈青棠道:“不用。”
“刚才谁吃了两碗?”
“那是两回事。”
“有什么两回事。”
晏知闲让人照装。
沈青棠也没再推。
饭后她想趁天还亮先回木作。
工具重。
府里派车送。
沈雁回却没一起走。
沈青棠上车前问他:“你不回?”
“晚些。”
“那你自己走。”
“嗯。”
车就这么走了。
晏知闲站在门口。
等车转出院门,才转头。
“你下午有事?”
“没有。”
“那正好。”
沈雁回看他。
“什么?”
“我新得了两坛酒。”
晏知闲往里走,“姚记的。你上次只喝茶,今日总该尝一口。”
“下午喝?”
“下午为什么不能喝?”
沈雁回没说不能。
两个人重新回东院。
屏风还拆着。
屋里一时没法坐。
晏知闲便带他去了隔壁。
那间才是真正平日看书的地方。
门打开以后,沈雁回脚步慢了一下。
书比他家多得多。
两面墙都是书架。
倒不全是什么经史。
游记、杂记、戏本、地方志混在一起,还有几本画册横着压在最上面。
窗下是一张矮榻。
榻旁放着一只酒柜。
晏知闲过去开柜。
里面酒不少。
姚记那坛新的放在最下面。
“喝热的还是冷的?”
“都行。”
“天气这么冷,你说都行?”
沈雁回改口。
“热的。”
晏知闲叫人去温。
自己先在榻边坐下。
沈雁回没有立刻坐。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一阵。
“你这里游记很多。”
“嗯。”
“都看过?”
“差不多。”
“这本呢?”
沈雁回抽出一本。
晏知闲看封皮。
《海东行记》。
“看过。”
“写什么?”
“一个人跟船去东边,半路吐了七天。”
沈雁回翻书的动作一顿。
“然后呢?”
“第八天好了。”
“还有?”
“遇到风暴。”
“后来?”
“船漏了。”
沈雁回抬头。
晏知闲靠在榻上笑。
“是不是很有意思?”
沈雁回看了他一会儿。
“你果然喜欢看人倒霉。”
“我喜欢看人怎么从倒霉里出来。”
这回沈雁回没立即接话。
低头又翻了两页。
书很旧。
边角已经起毛。
里面还有晏知闲以前留下的几笔。
不是什么批注。
只是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在旁边随手画了一道。
沈雁回翻到中间。
那里夹着一张很小的海图。
“这个是真的?”
晏知闲起身过去。
“哪张?”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
沈雁回把图展开。
纸不过一掌多宽。
画的是东南沿海几个港口。
晏知闲看了一眼。
“应该是后来的人自己补的。书里原本没有。”
“你去过这里?”
沈雁回指了一处。
“没有。”
“这里呢?”
“也没有。”
“那你去过海边么?”
晏知闲摇头。
“最远只到过江口。”
沈雁回把那张小图重新折好。
“我也没有。”
这话以前说过。
船坞那日,沈雁回便说想看看海。
晏知闲记得。
他伸手把《海东行记》从沈雁回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拿走。”
沈雁回没接稳,差点又被他推回来。
“你不是还看?”
“看过两遍了。”
“我家那本西南的你还没拿。”
“慢慢来。”
晏知闲把书塞到他手里。
“这个先给你。”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
“多久还?”
“看完。”
“你不记日子?”
晏知闲听着耳熟。
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当初在沈家借书时问过的话。
“沈大人。”
“嗯?”
“你学得挺快。”
沈雁回没明白他指什么。
晏知闲也没解释。
正好温好的酒送进来。
小壶。
两个杯子。
还有一碟盐水花生。
晏知闲倒得不多。
“这个烈。”
沈雁回端起来闻了闻。
喝第一口时停了一下。
晏知闲看他。
“怎么样?”
“比上次那个烈。”
“你什么时候喝过上次那个?”
“折春台。”
晏知闲想起来。
那夜沈雁回主要喝茶,后来柳折枝上楼时,他好像确实尝过一口自己的酒。
“还记得?”
“味道不一样。”
两个人各喝半杯。
酒温过以后烈味更明显。
沈雁回喝得慢。
晏知闲也没催。
窗外的天一点点往暗里落。
东院那边偶尔传来府里人收拾木屑的声音。
除此之外,屋里很静。
沈雁回把《海东行记》放在手边。
晏知闲看见,问:“真准备看?”
“嗯。”
“你不是只看正经书么?”
“谁说的?”
晏知闲想了一下。
还真没人说过。
大约是沈雁回平日看着太像只会读地方志、工图、公文的人。
“那你看完告诉我最喜欢哪一段。”
“为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也喜欢那段船漏。”
沈雁回低头喝酒。
“可能不是。”
“那赌什么?”
“为什么要赌?”
“有意思。”
沈雁回想了一会儿。
“你想赌什么?”
晏知闲反倒被问住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桌上的酒。
“若我猜对了,你请我吃饭。”
“已经请过。”
“你那叫请?”
“你吃了。”
“那我还带了鱼。”
“第二次是你带的。”
“所以再请一次。”
沈雁回点头。
“行。”
晏知闲笑了。
“这么痛快?”
“若你猜错呢?”
“你说。”
沈雁回没立刻开口。
他端着杯子,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也请我吃饭。”
晏知闲愣了一下。
“这叫什么赌?”
“都能吃饭。”
晏知闲看着他,半晌笑出声。
“行。”
沈雁回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把剩下一口酒喝完。
天彻底暗下去以前,他起身准备走。
《海东行记》自然也带上。
晏知闲送到前院。
沈雁回没有坐府里的车。
说路不远,走到大街再叫。
晏知闲也没硬留。
到了院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北山我让人去问了。”
沈雁回停下。
“问到了?”
“还没。”
“开春不急。”
“我知道。”
晏知闲倚着门边。
“不过你别到时候临时又有事。”
“若京市署有事,会提前说。”
“那我呢?”
沈雁回看他。
“你若有事,也提前说。”
晏知闲笑。
“行。”
沈雁回抱着书往外走。
走了几步,晏知闲又在后面叫他。
“沈雁回。”
这是第一次没有带“大人”。
人已经走到院门外,闻声回头。
晏知闲自己也像是才发现。
两个人隔着几步。
沈雁回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怎么?”
晏知闲停了一瞬。
“书别折角。”
沈雁回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
“不会。”
“那就行。”
他转身走了。
晏知闲还站在门里。
守门的小厮正等着关门,见自家公子没有动,也只能跟着等。
直到沈雁回走出那条路,晏知闲才往旁边让开。
“关吧。”
门合上。
他走回东院时,屏风已经重新靠好。
最后一扇还空着。
前面三幅旧画在灯下颜色很沉。
晏知闲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把地上漏掉的一片小木屑踢进竹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