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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两行字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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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两行字
那本从沈雁回柜里借来的游记,晏知闲用了四日才看完。
倒不是书长。
腊月前的万通根本不给人安生看书的工夫。
第一日刚翻到北山雪道,城南酒坊便送来新账;第二日看到作者在山里借宿,两个做皮货的掌柜前后脚进门,一个要续契,一个要提前赎货;到了第三日,书才看过三页,郭小满又抱着一匣旧契来问哪几份能封进年底总册。
最后十来页,还是晏知闲晚上回府以后看完的。
作者出了山。
在一个小镇住了两日。
镇上没什么好东西,饭也难吃,偏偏有一处天然温泉。书里用了整整三页抱怨池子太小、人太多,到了离开时却又写自己多住了一晚。
晏知闲看到这里,翻回去确认了一遍。
确实骂了三页。
最后还是没舍得走。
他笑了一声,把书搁到枕边。
这种人若和《南行杂录》那个丢钱的凑到一起,大概一路都不会太平。
第二日醒来,那本书便被他顺手带去了万通。
上午来的人不多。
大约是前一夜冷,街上开门也比平日迟。
晏知闲难得把早饭吃完整,又喝了一盏热茶,才有第一位客人进门。
是个做旧衣生意的妇人。
姓葛。
她不是第一次来万通,去年开春借过八两,夏末便清了。今日来得早,手里还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
不是抵物。
是账。
她今年入冬收了一批旧棉衣,原想拆了重新做,后来发现其中有不少还能穿,便让家里两个女儿重新换了领口和袖口,洗净以后直接拿出去卖。
赚得比拆棉快。
如今想借十二两,再多收一些。
晏知闲把她那本自己记的小账翻完。
字不算好。
数倒清楚。
“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件?”
“四十七。”
“卖完要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
“慢呢?”
“一个月。”
“那为什么还收?”
葛娘子愣了一下。
“这时候便宜。”
晏知闲笑。
又是这句。
近一个月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
炭便宜要囤。
棉便宜要囤。
香料便宜要囤。
现在连旧衣便宜也要囤。
“六两。”
葛娘子皱眉。
“晏东家,我那边——”
“你先把四十七件卖掉一半。”
晏知闲把账还回去,“六两够你挑着收。别见便宜的就全拿。”
葛娘子坐着盘算了一阵。
最后还是拿了六两。
契不复杂。
她没有房产可押,仍旧按去年那种做法,用现有一批货和两个长期合作的成衣铺担保。
孟十七在旁边核过。
没问题。
等人走了,晏知闲才重新拿起那本游记。
书已经看完。
再翻也没什么新东西。
他把前几日夹在中间的纸条抽出来。
上面原本只记了两处地名。
一处是北山温泉。
一处是书里写过的一条雪后栈道。
字是他自己随手写的。
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条塞回去。
前堂这时候没有人。
郭小满正在门外替对面铺子搬一只箱子。
孟十七坐在柜后算腊月第一批续契。
晏知闲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书,想起上次离开沈家时那句话。
下回来之前说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时辰。
今日没什么非得晚上做的事。
皮货铺那边已经定完。
临河街也没有新问题。
晚上回府,大约也就是吃饭、看两页别的书。
晏知闲拿指尖敲了敲封皮。
过了一会儿,把郭小满从门外叫进来。
“下午是不是要去京市署送冬市那份副册?”
“嗯。”
“几时?”
“申初。”
“回来时给我带句话。”
郭小满等着。
晏知闲拿过柜边一张小纸。
提笔只写了一行。
——今晚若在家,我带菜。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带鱼。
郭小满接过去。
“给沈大人?”
“嗯。”
纸折起来不过两指宽。
郭小满塞进袖里。
“要回话么?”
“他若有话就带。”
“没话呢?”
晏知闲抬眼。
“没话你就回来。”
郭小满点点头,抱着副册走了。
晏知闲重新坐下。
游记搁到桌边。
很快又有人进门。
接下来一上午便没再空过。
有户做竹器的来赎货。
城东一家粮铺补冬账。
临近午时,姚记酒坊又送了两坛新酒过来。
不是请他尝。
是前阵子试卖的两种新酒出了结果。
姚老板自己看好的那种后劲慢的,卖得一般。
反而晏知闲当初觉得更容易出的烈酒,前二十坛已经卖完。
姚老板什么也没写。
只在酒坛口贴了一张纸。
上面四个大字。
——算你一次。
晏知闲看得直笑。
让人把两坛都搬后院。
一坛晚上开。
另一坛留着过年。
孟十七听完,问了一句:“不给折春台送?”
“柳折枝那里缺酒?”
“不缺。”
“那留着。”
午饭是猪肉白菜饺子。
厨房早上就开始剁馅。
一到时辰,后院全是煮饺子的热气。
郭小满不在,桌上还安静一点。
老周吃得快。
一碗下去,又添第二碗。
晏知闲蘸醋。
吃到第十个便差不多。
孟十七看他停筷。
“下午去哪里?”
“没定。”
“南城那边不用去。”
“知道。”
“临河街何荣昨日刚送过账。”
“知道。”
孟十七看他一眼。
“那正好把柜里那几份旧契看完。”
晏知闲端起饺子汤。
“孟掌柜,你很会给我找事。”
“本来就是您的。”
这也没法反驳。
午后晏知闲果真坐在柜后翻旧契。
一共十二份。
最早的一份已经压了四年。
债早清了,只是原主搬出京城,押进来的两件旧首饰一直没人来取。
万通写过两次信。
都没有回音。
东西又不值什么大价。
一只银簪。
一对旧耳坠。
晏知闲看完记录,让人再存一年。
明年若还没人来,再照旧契上的处理方式走。
第二份是铺面。
第三份是两箱旧书。
翻到第六份时,外面有脚步声。
郭小满回来了。
他先把京市署盖过印的副册交给孟十七。
又喝了一大碗水。
晏知闲等了一会儿。
“呢?”
郭小满擦嘴。
“什么?”
晏知闲看他。
郭小满这才一拍额头。
“沈大人的回话。”
他从袖里摸出另一张纸。
也是折起来的。
晏知闲接过。
展开以后只有两行。
第一行:
——今晚不在。
第二行:
——明日酉时后在。米也买了。
晏知闲看完,没出声。
郭小满站在柜外等了一会儿。
“东家?”
“嗯。”
“还要回么?”
“不用。”
晏知闲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随手压进那本游记里。
“他今日做什么去了?”
“我没问。”
“挺好。”
郭小满一脸莫名。
不问还挺好?
晏知闲已经继续翻旧契。
下午剩下的时间便耗在这些纸上。
到了傍晚,一共看完九份。
还剩三份。
孟十七原本让他继续。
晏知闲看了眼外面。
天已经黑。
“明日。”
“今日也能看完。”
“眼睛累。”
“刚才还好好的。”
“现在累。”
孟十七也不跟他争。
把三份收起来。
万通关门以后,姚记那坛酒开了。
没有特意摆菜。
厨房把中午剩下的饺子煎了一盘,又切了一盘酱肉。
老周不喝。
郭小满今日跑了一下午,倒想喝。
孟十七只给他一小杯。
姚老板送来的烈酒入口比上次更顺。
大概调整过。
晏知闲尝了一口便知道。
“这回比之前好。”
郭小满喝得慢。
“姚老板会不会涨价?”
“卖得掉就会。”
“涨多少?”
“你要买?”
“我问问。”
“涨了你就不喝?”
郭小满想了一下。
“大概还是喝。”
“那你管他涨多少。”
话题就这么过去。
酒喝完一小壶便收。
第二日一早,万通比平常更忙。
昨天没来的那批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全挤在今日。
从辰时到午时,晏知闲几乎没离开柜前。
一笔二十两的小借款谈了半个时辰。
一笔旧债结清。
又有一家粮铺拿错了契,跑回去重新取。
午饭都往后拖。
一直到未时,前堂才真正静下来。
晏知闲吃饭时饿得快,一碗米饭很快见底。
厨房今日有红烧肉。
还有一条蒸鱼。
他夹第二块鱼时停了一下。
这鱼不大。
肉也细。
旁边厨房管事正在添汤。
晏知闲问:“哪儿买的?”
“东市。”
“今日还有?”
“应该有。”
“多大的?”
管事说了个数。
比上次菜市那条稍大一点。
两斤出头。
晏知闲点头。
“下午让人买一条。”
“府里送?”
“不是。”
管事看了他一眼。
没问。
又问还要什么。
晏知闲想了想。
“买只鸡。”
“烧鸡?”
“生的做什么,我又不会做。”
管事笑了。
“行。”
“再买点青菜。”
“什么菜?”
晏知闲顿了一下。
“你看着买。”
午饭后,他没有立刻走。
昨日剩下的三份旧契还在。
孟十七什么也没说,只把它们放到了他桌边。
晏知闲看见,认命地坐下。
三份都不复杂。
最后一份处理完时,刚到申时。
厨房买回来的东西也到了。
鱼已经收拾好。
烧鸡用油纸包着。
另外是一把青菜和两只冬笋。
晏知闲看到冬笋,眉头一跳。
“这个谁让买的?”
厨房管事愣了。
“不是说看着买?”
“换掉。”
“为什么?”
“不会做。”
管事一脸更奇怪。
“您府里厨子会啊。”
晏知闲停了一下。
“不是府里吃。”
管事懂了半截。
“那换萝卜?”
“别萝卜。”
“白菜?”
“也行。”
最后冬笋被厨房留下。
换成一棵白菜。
东西不算多。
真装起来也就一个食盒加一条鱼。
晏知闲看着那条鱼。
两斤一两。
比上回大。
他满意了。
酉时以前,万通还有一位约好的客人。
人来得准时。
谈的是一间铺子的续契。
没出岔子。
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
晏知闲签完最后一个字,看了眼窗外。
刚好。
他起身。
孟十七正把契纸收进匣子。
“今日不在万通吃?”
“不吃。”
“姚记的酒还剩一坛。”
“留着。”
“明日呢?”
“明日再说。”
他去后院提食盒。
鱼由伙计另外包好。
出门时郭小满正蹲在台阶边系鞋带。
看见东西,随口问:“东家去哪儿?”
“吃饭。”
“带这么多去饭馆?”
晏知闲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食盒。
“饭馆管我带不带?”
郭小满系好鞋。
想想也是。
便没再问。
马车出了万通。
今日没有下雪。
天却比前几日更冷。
街上已经点灯。
晏知闲靠在车里,随手翻开那本看完的游记。
沈雁回那张回话还夹在里面。
纸很普通。
京市署平日随手记事用的那种。
字也规整。
今晚不在。
明日酉时后在。米也买了。
晏知闲看了一遍,把书重新合上。
车在沈家那条街口停下。
巷子里进不去。
他提着食盒下车。
伙计替他拿鱼。
走到院门前时,里面亮着灯。
大黄不知道是不是听见声音,隔着门先叫了一声。
晏知闲站在门外笑了。
“今日总算没白带。”
他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