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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旧屏 第三十三章 ...

  •   第三十三章旧屏

      入冬以后,万通后院那棵石榴树彻底秃了。

      叶子落完,枝杈便显得格外乱。

      郭小满一早拿着扫帚在树下转了两圈,最后只扫出半簸箕枯叶,倒把墙角一只躲风的灰猫惊跑了。

      “不是大黄。”

      他站在廊下说。

      没人问。

      晏知闲正坐在屋里看昨日没看完的三份账。

      第一份是城南布庄的。

      第二份是药铺。

      第三份最麻烦,来自一家做皮货的老铺。

      皮货铺去年冬天押进万通两箱貂皮,今年已经陆续赎回一箱,剩下那箱月底到期。原本说好用新货替换,结果老周昨日去看,新送来的皮料比原来那批差了不少。

      东西倒是真的。

      就是不值原先那个价。

      掌柜还想照旧押。

      晏知闲没同意。

      今日人会再来。

      他把旧押单和老周的新估价放在一起,刚看到一半,郭小满从前堂跑进来。

      “东家,沈大人来了。”

      晏知闲抬头。

      “有公文?”

      “没看见。”

      郭小满说完便又跑了。

      前堂有人正来赎一只银镯,他还得回去搭手。

      晏知闲把押单合上。

      出去时,沈雁回正站在窗边看那只已经空了许久的位置。

      秋青杯早卖给孙老板了。

      后来晏知闲也没再买。

      窗边如今只放着一小盆万年青。

      不知谁从后院挪来的。

      叶子倒是长得精神。

      沈雁回听见脚步,转过身。

      “忙?”

      “还行。”

      晏知闲往他手里看了一眼。

      没有图。

      没有京市署的卷宗。

      也没有修门的木板。

      “今日来做什么?”

      沈雁回道:“青棠让我去看一架旧屏。”

      “然后?”

      “你要不要去?”

      晏知闲愣了一下。

      这话来得太直接。

      沈雁回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城西有一家做旧家具生意的铺子准备搬走,库里清出不少东西。沈青棠前几日听人说那边有一架旧榆木屏风,骨架还好,正面却坏了两扇。

      她想收回来拆木料。

      昨日让沈雁回今日替她去看。

      “为什么叫我?”

      “那架屏上有画。”

      “什么画?”

      “不知道。”

      沈雁回道,“卖东西的人说是旧画,颜色还在。”

      晏知闲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会喜欢?”

      “可能。”

      就这两个字。

      沈雁回说得也很平常。

      晏知闲却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什么时候去?”

      “午后。”

      “我还有事。”

      沈雁回点头。

      “那我先去。”

      一点也没勉强。

      晏知闲反而抬手。

      “等等。”

      他回头看了眼柜后。

      孟十七正好从账房出来。

      “皮货铺的人什么时候来?”

      “未时。”

      “老周在?”

      “在。”

      “让他先谈。”

      孟十七看了沈雁回一眼,又看回他。

      “您不在?”

      “我晚点回来。”

      “那箱皮若掌柜不肯补押呢?”

      “先别放货。”

      孟十七点头。

      “行。”

      晏知闲已经转身往后院走。

      “我换双鞋。”

      沈雁回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地。

      昨日刚化过一场薄雪。

      城西旧货铺那片街又窄。

      确实不适合穿太好的鞋。

      晏知闲很快回来。

      脚下换成一双已经穿过几次的旧靴。

      仍旧干净。

      只是鞋底厚。

      走泥地不至于心疼。

      沈雁回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出门。

      城西那家旧货铺并不在大街。

      马车只能停在巷口。

      进去还得走一段。

      这一带原本做木器的多,后来慢慢又添了旧家具、旧器具,连有些人家拆屋剩下的梁木、门板都有人收。

      天冷以后街上更乱。

      木料堆在檐下。

      旧凳旧桌一件摞一件。

      还有人拿着刷子蹲在门口刷一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木桶。

      晏知闲一路看得很慢。

      沈雁回本来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只好停下来。

      晏知闲正站在一间小铺门口看一对铜烛台。

      不是多好的东西。

      造型倒有意思。

      烛枝做成两只盘起来的鹤。

      一只鹤头已经缺了半边。

      老板见他看,立刻出来报了个价。

      晏知闲嫌贵。

      老板便往下降。

      降两回。

      他还是没买。

      沈雁回等在旁边。

      等人重新走过来,才问:“不喜欢?”

      “喜欢。”

      “那为什么不要?”

      “缺了一只鹤头。”

      “可以补。”

      “补出来也不是原来那个。”

      沈雁回看他一眼。

      晏知闲已经往前走。

      “而且他要价太黑。”

      这才是最主要的。

      沈雁回跟上。

      旧货铺在巷子最里面。

      门脸不大。

      后院却堆满了东西。

      老板姓钱。

      四十多岁,见沈雁回来,先把人往后带。

      那架屏风靠在最里面一面墙上。

      晏知闲第一眼看见,便知道沈雁回为什么会来问他。

      四扇屏。

      不算高。

      木框已经旧了,漆面掉得七七八八。中间原本嵌的不是布,也不是纸,而是四块薄木板。

      画就在木板上。

      第一扇是山。

      第二扇是水。

      第三扇画了一片竹。

      最后一扇只剩半幅。

      下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裂掉,木板也缺了一块。

      颜色确实还在。

      尤其那片竹。

      青色已经旧得发沉,却不脏。

      晏知闲绕过去看背面。

      榆木。

      木纹不错。

      沈青棠若只为拆木,确实值。

      可前面的画拆了便可惜。

      “多少钱?”

      钱老板报了数。

      沈雁回先道:“青棠只要木。”

      老板知道。

      所以给沈青棠的价,是按旧木料算。

      若晏知闲想整架买,便不是那个价。

      钱老板重新报。

      足足翻了一倍。

      晏知闲笑了。

      “钱老板。”

      “晏东家。”

      “你是不是认得我?”

      “京城做买卖的,谁不认得万通。”

      “那你还这么报?”

      钱老板也笑。

      “正因为认得,才知道晏东家喜欢好东西。”

      “坏了一扇也叫好东西?”

      “画还在。”

      “画是谁画的?”

      “不知道。”

      “哪年的?”

      “不知道。”

      “谁家出来的?”

      “这个……”

      钱老板卡住。

      晏知闲往旁边一坐。

      “那你凭什么翻一倍?”

      沈雁回站在一边。

      没有插话。

      这种事本来也不需要他。

      钱老板和晏知闲你来我往谈了半天。

      最后比最初整架价低了近四成。

      钱老板嘴上喊亏。

      脸上却看不出多少亏的样子。

      晏知闲也没急着付钱。

      他又把四扇画重新看了一遍。

      “青棠是想拆?”

      “嗯。”

      沈雁回走到后面,抬手敲了一下木框。

      “榆木老,干得透。她那边正好缺一批做小柜的料。”

      “拆了以后画呢?”

      “不要。”

      “扔?”

      “看卖家。”

      钱老板立刻道:“画板也有人收。”

      “谁收这种缺半扇的?”

      “总有人要。”

      晏知闲看他。

      钱老板不说了。

      晏知闲站在那里又想了一阵。

      最后转头问沈雁回:“你姐姐一定要这架?”

      “不一定。”

      她只是听说料好。

      若价不合,也就算了。

      晏知闲点头。

      “那我买整架。”

      沈雁回看向他。

      “你放哪里?”

      “还没想。”

      钱老板已经开始笑。

      晏知闲看见。

      “你别笑得太早。”

      他又砍了二两。

      钱老板脸上的笑没了。

      最后成交。

      屏风今日带不走。

      需要先把四扇固定,免得路上颠坏。

      钱老板答应明日下午送去万通。

      银子付一半。

      余下一半送到以后再结。

      事情办完,两个人从铺里出来。

      沈雁回问:“青棠那边怎么说?”

      晏知闲正在戴手套。

      “你告诉她木头被我抢了。”

      “她不会生气。”

      “这么确定?”

      “她会再找。”

      晏知闲笑。

      “行。”

      出了巷子,外面比里面亮。

      午后太阳不大。

      地上的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只剩背阴处还有一点白。

      马车停在街口。

      晏知闲却没上。

      旁边有一家卖热豆花的小摊。

      锅盖一掀,白气很足。

      他站在那里闻了一下。

      “吃么?”

      沈雁回看了眼时辰。

      “可以。”

      两个人便坐下。

      摊子只有两张桌。

      桌面油得发亮。

      老板拿布擦过一遍,也没有干净多少。

      晏知闲看了一眼。

      没嫌。

      直接坐了。

      豆花有咸甜两种。

      晏知闲要咸的。

      沈雁回也要咸的。

      “你也吃咸?”

      “嗯。”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随便。”

      “甜豆花太甜。”

      晏知闲想起船坞那盘青枣。

      “你确实不爱甜。”

      沈雁回抬头。

      晏知闲已经接过老板递来的碗。

      豆花上撒了葱、碎萝卜干和一点辣油。

      热得很。

      他吹了两口。

      尝第一勺时,眉头便松了。

      “这个不错。”

      沈雁回也吃了一口。

      “嗯。”

      “别又只会嗯。”

      “好吃。”

      晏知闲满意了。

      两个人吃到一半,旁边又来了三个人。

      位置不够。

      老板让他们往里挪一点。

      两张小桌几乎并在一起。

      说话声一下多了。

      晏知闲便不再聊天。

      低头吃自己的。

      一碗豆花很快见底。

      老板又来问要不要烧饼。

      沈雁回要了一张。

      晏知闲原本不要。

      闻见隔壁烤出来的香味,又改口也要。

      烧饼刚出炉。

      边缘脆。

      里面夹着一点芝麻盐。

      晏知闲咬了一口。

      “这个比万通后巷那家好。”

      沈雁回没吃过万通后巷那家。

      也没法比较。

      只低头继续吃。

      吃完以后,两个人从摊子出来。

      马车就在前面。

      晏知闲看了眼天色。

      “你下午还有事?”

      “青棠让我把旧木尺寸带回去。”

      “那架屏风没了,你还带?”

      “钱老板后面还有两块榆木板。”

      刚才沈雁回已经量过。

      只是晏知闲一直在谈价,没留意。

      “你还真没白来。”

      “本来就是来替她看木。”

      晏知闲笑。

      “顺便叫上我?”

      沈雁回点头。

      “你喜欢看这些。”

      说完便往前走。

      晏知闲站在原地一瞬。

      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话。

      沈雁回也已经走出去几步。

      可他听着就是觉得挺顺耳。

      “沈大人。”

      沈雁回回头。

      “嗯?”

      “下次还有这种顺便,继续叫我。”

      沈雁回想了一下。

      “若有。”

      “行。”

      两个人在街口分开。

      沈雁回往青棠巷。

      晏知闲上车回万通。

      车一进巷子,便看见皮货铺的掌柜还在。

      人坐在前堂喝第三碗茶。

      老周已经把替换货的事谈到差不多。

      新皮料不够值原来那箱貂皮。

      掌柜最后决定不换。

      先补四十两。

      剩下的月底再赎。

      晏知闲一回来,事情只剩签字。

      孟十七把纸递过去。

      “谈完了?”

      “嗯。”

      “屏风买了?”

      晏知闲抬头。

      “你怎么知道?”

      “郭小满说您跟沈大人去看旧屏。”

      “他知道得倒快。”

      郭小满正在另一边给客人添茶。

      听见自己名字,也没敢回头。

      晏知闲签完字。

      “明日送来。”

      “放哪里?”

      这问题和沈雁回问得一样。

      晏知闲看了看万通前堂。

      柜子多。

      桌子也多。

      显然没地方摆四扇屏。

      “先送府里。”

      孟十七没意见。

      到了第二日下午,钱老板果真把屏风送来。

      四扇重新用软布包过。

      缺掉一半的那扇也用木条临时固定。

      晏知闲刚好在府里。

      让人把东西抬进东边一间小书房。

      摆开以后,屋子立刻显得挤。

      原本那里只有一张长案、两把椅子和一只书架。

      如今又多四扇屏。

      小厮站在门边。

      “公子,放哪儿?”

      晏知闲自己也没想好。

      最后靠东墙。

      正好挡住后面一只平日不用的旧柜。

      画面展开。

      山、水、竹。

      最后一扇缺着。

      倒也没那么难看。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让人把灰擦干净。

      画板不能沾水。

      只能拿软布一点点掸。

      这一弄便花了半个时辰。

      等灰退下去,颜色又明显一些。

      尤其第三扇竹。

      比旧货铺里看着更好。

      晏知闲坐回椅子。

      远远看了一阵。

      忽然觉得最后那扇缺掉的地方太空。

      补一幅新的?

      颜色很难接。

      重新画又太刻意。

      干脆留着似乎也行。

      第二日去万通时,他顺路拐了一趟青棠木作。

      不是找沈雁回。

      屏风木框有一处松。

      昨日送来以后才发现。

      沈青棠正在铺里刨木。

      听完便让人后日去一趟。

      “整架没拆?”

      “舍不得。”

      “料不错。”

      “画也不错。”

      沈青棠点头。

      她显然并不觉得弟弟替她去买木,最后让晏知闲把整架屏风买走有什么。

      这种旧料城里多的是。

      再找便行。

      晏知闲正准备走。

      目光落到柜边。

      那里放着一只小木盒。

      盖子上压着两张折过的戏票。

      折春台的。

      他一眼认出。

      “你去看戏了?”

      “没有。”

      沈青棠顺着看过去。

      “雁回放这儿的。”

      晏知闲没说话。

      “他说下回有新戏,让我若有空也去。”

      沈青棠拿起戏票看了一眼。

      “我哪里有空。”

      又原样放回去。

      后院有人喊她看木。

      她应了一声,随手把刨子放下。

      “后日我去你府上。”

      “行。”

      晏知闲出了木作。

      走到巷口,车夫正在等。

      他上车以后才想起来。

      那两张票大概就是前几日夜渡剩下的。

      沈雁回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回去。

      还真准备让沈青棠去看。

      晏知闲靠在车里笑了一下。

      车已经往万通方向走。

      前面街口很快又热闹起来。

      他把车帘放下,开始想上午那笔该到期的酒坊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旧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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