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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夜渡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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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夜渡
“那出夜渡还演么?”
晏知闲正低头找一张旧票据,听见这句,手停在抽屉里。
沈雁回站在柜外。
他来得很突然,身后没人,也没带京市署的公文。万通这时候刚过午饭,前堂只剩两个伙计在收早上的账,郭小满蹲在柜角找一只不知道滚到哪里的印盒。
晏知闲看了他一会儿。
“演。”
“今晚呢?”
“也演。”
沈雁回点了下头。
晏知闲这才把抽屉合上。
“你想去?”
“嗯。”
回答得很干脆。
上次他答应沈青棠去装后门,没跟晏知闲去折春台。那天以后,两个人谁也没再提。
晏知闲原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几点下值?”
“酉时前。”
“我去接你?”
“不用。”
沈雁回道,“我自己过去。”
折春台他知道。
京城里不知道折春台的人也不多。
晏知闲没再多安排,只问:“你想坐楼上还是楼下?”
沈雁回想了想。
“哪里看得清?”
“楼上。”
“那就楼上。”
事情几句话便定了。
沈雁回没有多留。
他下午还要去城东一趟,来万通之前刚好经过附近。
人走以后,郭小满终于从柜底摸出那只印盒,起身时额头差点撞上桌沿。
晏知闲顺手扶了一下桌角。
“找到了?”
“找到了。”
郭小满把东西拍干净。
抬头发现东家还站在原地。
“沈大人来做什么?”
“看戏。”
“哦。”
郭小满把印盒送回原位,转头就去忙别的。
晏知闲也坐回去。
抽屉里那张票据还没找到。
他重新拉开,翻了两层,才从最下面抽出来。
是城西一家皮货铺去年冬天的旧押单。
今年入秋以后对方已经赎回一半,剩下两箱貂皮月底到期。今日来的人想先取其中一箱,换另一批货进去。
老周下午要去看。
晏知闲把押单压到最上面,交代完,后面的事情便接着来了。
这一忙便忙到申时。
中间来了三户。
一户还账。
一户续契。
还有一个从城外来的药材商,带着一只大木匣,想押一批冬参。
参是真的。
价却报得太高。
对方说今年北边来货少。
晏知闲让人把京里三家药铺最近的进价拿来。
一比,差了近三成。
药材商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
最后自己把估价降下来。
“晏东家消息倒快。”
“我借钱给你,总不能只听你说。”
对方笑了。
最后没押。
嫌万通给得少,准备再去别家问。
晏知闲也没留。
门一关,郭小满开始收桌上的茶碗。
这时外头已经暗得早了。
还没到酉时,街边几家铺子陆续点灯。
孟十七从后院出来,看见晏知闲还坐着。
“今日不走?”
“走。”
“账还有两页。”
“明日看。”
孟十七抬眼。
这两页原本也不急。
她没说什么,直接把账收回去。
晏知闲起身伸了个懒腰。
一天坐得久,肩背有些发僵。
他在后院洗过手,又喝了半碗热茶,这才出门。
车先回了一趟府。
早上出门时带的外袍不够厚。
夜里看戏坐得久,折春台二楼虽有炭盆,靠栏的位置还是冷。
车再次出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折春台门前比平时热闹。
夜渡这出戏开了几场,口碑不错。门边还站着几个临时等退票的人,伙计来来回回招呼,声音从门里一直传到街上。
晏知闲没从正门进去。
侧门的伙计认得他的车。
刚停下便过来开门。
他下车以后,却没直接往里走。
站在侧门附近等了不到一刻钟,沈雁回便从街口过来。
没有车。
走得也不急。
晏知闲远远看见,抬了下手。
“这里。”
沈雁回过来。
“等很久?”
“刚到。”
晏知闲带他从侧门进。
折春台后面和前面完全是两个样子。
外头灯火明亮,台下客人说话喝酒,后台却满是木架、戏箱、挂着一半的衣裳和匆匆来往的人。有人刚上完妆,手里还端着碗;有人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往里跑;靠墙那只夜渡用的假船已经推到候场的位置。
沈雁回一进来,先看见船。
“终于看到成品了。”
他走近两步。
这只船和船坞里的当然不能比。
船身薄。
底下还藏着轮。
前面为了上台好推,连真正的弧度都省了不少。
沈雁回绕到侧边看了一眼。
“比我想的小。”
“真做大了,折春台得先拆门。”
晏知闲道,“柳折枝为这东西折腾了木匠快半个月。”
像是听见自己的名字,柳折枝从帘后探出头。
“谁又说我?”
他已经上了一半妆。
眼尾勾过,头发却还没完全束好,身上披着后台用的旧外衣。
看见沈雁回,只点了下头。
“沈大人。”
“柳老板。”
柳折枝视线又回到晏知闲身上。
“你今日倒准时。”
“带人。”
“楼上给你留着。”
说完,人又被里面叫走了。
沈雁回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
“他今晚也上?”
“后半场。”
“夜渡呢?”
“不是他。”
晏知闲熟门熟路往前走。
到了通往二楼的小梯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以前来过折春台么?”
“一次。”
“什么时候?”
“几年前。”
“看的什么?”
沈雁回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名字。”
晏知闲脚下一停。
“那看来不好看。”
“陪同僚来的。”
“所以也没认真看。”
沈雁回没否认。
楼上位置已经留好。
靠栏,却没有最贴边。
从这里能看见整座戏台,也不会被左侧灯架挡住。
桌上摆了茶、酒和几样吃食。
沈雁回看了一眼酒。
晏知闲已经先把茶壶推过去。
“这个就行。”
沈雁回点头。
戏还没开。
楼下人声很杂。
旁边两桌有人认识晏知闲,过来打了招呼。他应得很自然,对方也没多坐,说两句话便各自回位。
沈雁回坐在一旁。
等人走以后才道:“你经常来?”
“以前更常。”
“现在少了?”
“万通忙的时候少。”
“柳老板不生气?”
晏知闲笑。
“他巴不得我少来后台挑刺。”
说完,楼下锣声正好响了。
话便停了。
第一折不是夜渡。
写的是个离京还乡的人。
情节不复杂。
家中有事,赶着回南边,路上一路耽搁。先遇雨,再坏车,最后到了江边,渡船已经停了。
演员唱得不错。
沈雁回看得比晏知闲预想中认真。
不是盯着某个机关或者布景。
是真的在看戏。
中间有人唱错了一句,台下没多少人听出来,晏知闲却听见了。
他没有出声。
沈雁回一直看着台上,也没注意。
第二折开始,假船终于上台。
灯暗下来。
戏台后面的水纹布被人从两侧拉动,几盏低灯从后面照过去,原本干干净净的木台一下有了水光。
船从暗处缓慢推出。
白日里看着轻薄得近乎潦草的船头,到了灯下竟真有几分夜江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沈雁回低声道:“确实好看。”
晏知闲转头看他一眼。
沈雁回仍然望着台上。
晏知闲笑了一下。
“我说过。”
水面上的一折不长。
夜渡的人上船以后,台下风声由后台的人用竹片和绢布做出来。灯影往后退,船便像在往前。
戏唱到江心时,沈雁回忽然低声道:“水纹是不是反了?”
晏知闲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
沈雁回朝台上示意了一下。
“船演的是逆流,后面的水纹方向反了。”
晏知闲这才仔细去看。
看了一会儿,果然。
他压着声音笑起来。
“第一次认真来看戏,你就替柳折枝挑出个错来。”
“正好看见。”
“影响大么?”
“不大。”
“那你还看出来了。”
沈雁回没再说什么,重新看向台上。
晏知闲也把注意力放回戏里。
整出戏唱完以后,楼下叫了两轮好。
柳折枝后半场上得晚。
等他谢完场,已经过了戌时。
客人没有立刻散。
楼下有人继续喝酒,楼上也有人等着见熟悉的演员。
晏知闲没急着走。
沈雁回也坐着。
茶壶已经换过一次。
桌上的小食剩得不多。
“怎么样?”
晏知闲问。
“好看。”
“比你几年前那次?”
“那次没记住。”
“那就是这次好。”
沈雁回没反驳。
晏知闲端起自己的酒。
“你最喜欢哪一折?”
沈雁回想了一会儿。
“第一折。”
答案出乎意料。
“不是船?”
“船好看。”
“第一折呢?”
“人赶路。”
晏知闲等着后面。
沈雁回却没再解释。
晏知闲看他一阵。
“就因为赶路?”
“他每次都以为下一段会顺。”
台上的人一路遇到麻烦。
雨停了车坏。
车修好了路封。
好不容易到江边,船又停了。
整个第一折其实有些好笑。
台下笑过好几次。
晏知闲原以为沈雁回会喜欢后面那种更稳、更完整的戏。
没想到他挑的是这一段。
“我也喜欢第一折。”
沈雁回看向他。
“为什么?”
“倒霉得很有意思。”
沈雁回沉默了一下。
“和你看的游记一样。”
晏知闲笑出了声。
还真是。
丢钱。
丢帽子。
赶不上船。
他喜欢看的东西似乎总有人在里面倒霉。
楼下终于开始散客。
柳折枝从后台上来。
这回妆已经卸了一半。
往他们桌边一坐,先喝掉晏知闲剩下的半杯酒。
“沈大人看得惯么?”
“很好。”
“哪儿不好也可以说。”
沈雁回停了停。
“水纹反了。”
柳折枝端着杯子的手定在半空。
晏知闲靠在旁边,笑得十分不给面子。
“我可没教他。”
柳折枝看了沈雁回一会儿。
又低头看戏台。
“哪一段?”
沈雁回说了。
柳折枝居然真记下。
“明日让后台换。”
说完便起身。
他还得去送一位老客。
走之前顺手拍了一下晏知闲肩膀。
“酒少喝,夜里冷。”
“你先管你自己。”
柳折枝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雁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一直这样?”
“哪样?”
“忙。”
晏知闲笑了一下。
“折春台是他的,他不忙谁忙。”
说完,他自己也站起来。
楼下已经空得差不多。
两个人从后面的楼梯下去。
后台比刚来时乱了不少。
演过的衣裳正在收,箱子开着,假船又被推回墙边。白日看见的那根船头在卸掉灯影以后,重新变回一件普通道具。
沈雁回经过时又看了一眼。
晏知闲顺着他的目光。
“是不是还是像假的?”
“嗯。”
“刚才台上呢?”
“像真的。”
晏知闲挑眉。
“柳折枝听见这句大概会高兴。”
出了折春台,夜里确实很冷。
街上比进去时安静许多。
门外几辆车已经走了。
晏知闲的车还在。
沈雁回住的方向并不远,却也不算顺。
“送你?”
沈雁回看了一眼街上。
“我走回去。”
“这么冷?”
“不远。”
晏知闲也没劝第二次。
两人站在折春台门前说话,伙计正从里面往外收灯。
“下一出什么时候?”沈雁回问。
晏知闲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新戏。”
“下月吧。”
柳折枝最近提过一次。
剧本还没彻底定。
“还来看?”
“有意思就看。”
回答得很沈雁回。
晏知闲点头。
“行。”
沈雁回已经准备走。
晏知闲忽然又想起今晚那处水纹。
“下次你坐远一点。”
沈雁回回头。
“为什么?”
“省得又替柳折枝找毛病。”
“远一点也看得见。”
晏知闲笑了。
“那没办法。”
沈雁回也像是笑了一下。
“下次告诉我。”
说完,他便往街东走。
这句话留下得很轻。
晏知闲站在门前片刻,才转身上车。
车夫问回府还是万通。
“回府。”
马车动起来。
折春台的灯从车窗外慢慢退远。
第二日午后,柳折枝果然派人来万通传了一句话。
水纹改了。
晏知闲听完,拿笔在一张账上勾掉最后一行。
“知道了。”
伙计转身要走。
他又叫住。
“下月那出新戏,定了日子告诉我。”
“东家不是一向自己记?”
“这回别忘。”
伙计应下,掀帘出去。
晏知闲低头继续看账。
桌边还有三份没完。
他翻开下一本,先把该做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