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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冬账 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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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冬账
腊月还没到,京里的炭价先涨了一回。
涨得不算厉害。
一担多两文。
寻常人家少烧一盆便省回来了,铺子却没这么容易。尤其做吃食、染布、酿酒的,一日多烧几担,一个月下来也不是小数。
孙家那批炭前些日子送得早,万通自己倒没受什么影响。
受影响的是来借钱的人。
早上一开门,前堂已经坐了三个。
第一个是西街卖热汤的。
冬天刚开始,生意反而最好,缺的不是客,是炭。
第二个做小酒馆。
也是炭。
第三个更直接。
家里开澡堂。
还是炭。
晏知闲站在门里听了一圈,外袍都没来得及脱。
“今日万通改卖炭钱了?”
郭小满刚端来热水。
“东家,要不要给孙老板送个信?”
“做什么?”
“让他再送几车。”
晏知闲看他。
“你准备囤?”
郭小满摇头。
“那你操什么心。”
三家要的钱都不算多。
最大的二十五两。
最小的八两。
真正麻烦的反倒是澡堂。
去年冬天那家澡堂生意还不错,今年开秋以后换过一次掌柜。新掌柜是原老板的外甥,账做得比舅舅细,胆子却也大,一口气添了两间浴房。
添的时候天气暖。
等真正入冬,才发现水、炭、人工样样都往上走。
晏知闲把那本新账从头翻到尾。
“你现在一天烧多少炭?”
掌柜报了数。
“比去年多一倍?”
“多两间房。”
“客人呢?”
“也多。”
“多多少?”
掌柜不说话了。
客确实多。
没多一倍。
晏知闲又翻了两页。
“你借二十五两,准备全买炭?”
“先买炭。剩下的留着周转。”
“买多少?”
数字又报出来。
晏知闲拿算盘拨了几下。
“十五。”
掌柜一愣。
“晏东家,我押的是后院那间屋。”
“屋值钱。”
“那——”
“你不是没东西押。”
晏知闲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你是现在用不了这么多。”
要是真按对方想的买,一买就是半个月往上的量。
炭价刚涨。
谁也不知道后头是继续涨,还是城外下一批到了又落回去。
澡堂每天都在进现钱。
先买够五六日。
过两天再看。
掌柜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最后把二十五改成十五。
契重写。
郭小满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等人一走,立刻问:“东家,要是炭明日又涨呢?”
“那就涨。”
“他不是少买了?”
“少买又不是没买。”
“要是连涨三次?”
晏知闲正低头签字。
“你今日特别想做炭生意?”
郭小满闭嘴。
一上午三个炭钱办完,万通前堂总算空下来。
晏知闲刚坐下,孟十七便把另一摞账放到桌边。
“冬账。”
“这么早?”
“月底要封一批旧契。”
晏知闲伸手翻开。
万通每年入冬以后都会清一次拖得太久的小账。
不是催。
主要是把那些半年、一年没动过的重新看一遍。
有些人已经还完,契却没来取。
有些铺子换了地方。
还有些干脆人都不在京城了。
第一本没什么。
第二本翻到中间,出现一个熟名字。
高四娘。
城南卖绣线的。
两年前借过十二两。
一年多前已经只剩三两八钱。
后来断断续续还。
最后一次是今年三月。
剩一两六钱。
钱少得几乎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偏偏一直没结。
“她铺子还在?”
孟十七摇头。
“六月就关了。”
“人呢?”
“还在城南。”
“做什么?”
“不清楚。”
晏知闲把那页压住。
“让郭小满下午去问一声。”
“我?”
郭小满正从后面进来,恰好听见。
“你。”
“问她还钱?”
“问人还在不在。”
“顺便呢?”
“顺便什么?”
郭小满没敢继续发挥。
下午他果真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却提着一小篮线团。
“东家。”
“你去收债还是买线?”
“她给的。”
“不要?”
“她硬塞。”
孟十七伸手把篮子拿走。
先看东西。
线团不值什么钱。
颜色也杂。
有几卷甚至只剩一半。
郭小满这才把事情说清。
高四娘原来的铺子关了以后,没有再做门面生意。
现在在家里替几家成衣铺收散活。
有时候配线。
有时候帮忙绣简单花样。
收入不算多。
人没跑。
账也认。
只是剩那一两六钱一直想着等手头宽些一起结,拖着拖着,便拖到了现在。
“她说明日来。”
郭小满道。
“你让她来的?”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
“我问还记不记得万通那笔账,她就说记得。”
晏知闲点了点头。
“篮子送回去。”
郭小满脸垮了一下。
“还去?”
“你拿人家线做什么?”
“她说这些不好卖。”
“那也是她的。”
郭小满只好重新提起来。
临走以前又问:“今晚送?”
“明早。”
“好。”
他把篮子先放到柜下。
第二天,高四娘真来了。
比万通开门还早一点。
门板刚卸两块,她已经站在外面。
手里没拿银子。
拿了两只布包。
一只里面是铜钱。
另一只里面是一卷绣好的窄边。
“钱不够。”
她坐下以后便说。
铜钱数出来只有九百多文。
还差一些。
剩下那卷窄边,是她这几日给人做完后多出来的料。
若万通愿意收,折一点。
若不收,她过年前再补。
晏知闲没碰那卷东西。
让伙计把钱先数完。
差六百余文。
“你现在一个月能剩多少?”
高四娘报了一个很小的数。
扣掉房租、吃饭。
再扣掉家里一个孩子的纸笔。
真正能攒下来的并不多。
“那你今天为什么全拿来?”
高四娘愣住。
“旧账总得清。”
“清完以后呢?”
“再挣。”
“家里还剩多少?”
她不说话。
晏知闲也猜得出来。
大约不多。
前堂门外有人经过。
早市刚散。
挑菜的担子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脚下木桶碰得咯吱响。
晏知闲把那包铜钱推回去一半。
“先还五百文。”
高四娘没接。
“晏东家——”
“剩下的过年以后再说。”
“我能还。”
“我知道。”
晏知闲看了她一眼,“你也得过冬。”
高四娘坐了一阵。
最后把那半包钱收回去。
窄边也重新包好。
她没说什么谢。
只是临走时把原先那篮线团一起拿走了。
郭小满站在门边看着她出去。
回头道:“她是不是还得还很久?”
“那点钱能还多久。”
“过年后就能?”
“谁知道。”
晏知闲拿起下一本账。
“她不跑就行。”
郭小满哦了一声。
这一天后面倒很平静。
午前没人借大钱。
下午只有两户续契。
一户把抵物从布改成了一块小院地契。
另一户正好相反。
原来押的是房。
如今房要卖,改成仓里一批料。
老周跑了两趟。
万通门口进进出出的车也跟着多。
到傍晚,风突然起来。
这次没下雪。
只是冷。
门帘被吹得一下一下往里鼓。
郭小满去外面压第二只沙袋。
回来时两只耳朵通红。
厨房晚饭做得早。
一锅羊杂汤。
还有一盘烙饼。
孟十七原本准备把最后一册账看完再吃,晏知闲先坐下。
“凉了更难吃。”
她这才过来。
郭小满喝第一口便烫了舌头。
这回没人笑。
他自己捂着嘴半天。
“你今天是不是哪里都不顺?”
孟十七问。
郭小满想了想。
“线送回去了。”
“这算顺。”
“刚才还被门夹手。”
“你自己关的。”
“……”
晏知闲撕了一块饼泡进汤里。
听他们说着,吃得慢。
饭到一半,外头忽然有人敲后门。
老周去开。
进来的是折春台的伙计。
柳折枝今晚没空来,只让人送了一坛酒。
新酒。
不是姚记的。
不知道从哪家弄来的。
坛口贴了张纸。
只写四个字——喝完再说。
晏知闲看完笑了。
“这是什么毛病。”
伙计也不知道。
东西送到便走。
郭小满已经朝酒坛看了好几眼。
孟十七没说不许。
只是先让人把羊汤吃完。
酒最后开了。
三个人加老周各倒一点。
入口很柔。
后面却辣。
郭小满第一杯没说话。
第二杯也没敢夸。
怕被收走。
晏知闲尝完,觉得普通。
不是不好。
只是没什么特别。
柳折枝大约等的就是这句。
他让人拿纸笔。
当场回了。
“能喝。”
想了想,又添一句。
“不值得你专门送。”
纸折起来,第二日让人带去折春台。
酒坛却没退。
万通自己慢慢喝。
几日之后,炭价果然又涨了一文。
澡堂掌柜第二次来了。
这回没借钱。
只是补买了五日炭。
前些时候那十五两还剩一点。
够用。
他站在柜前笑。
“幸亏那日没全买。”
“怎么?”
“孙家今天说城外又到了一批,明日可能往下落。”
晏知闲抬头。
“那也不一定。”
“晏东家怎么不说自己算准了?”
“我没算。”
本来就只是没必要一次买那么多。
掌柜听完笑着走。
到了下午,孙家果然派人送新价。
炭落回去两文。
和最初差不多。
郭小满拿着价单进来时,一脸佩服。
“东家。”
“别说。”
“我还没说。”
“你脸上有。”
郭小满把纸放下。
“真的落了。”
“嗯。”
“那澡堂不是省了不少?”
“是他自己没买。”
“可您没让他买。”
“我也没不许。”
郭小满绕了半天。
没绕明白。
最后只把新炭价记进柜后的小册。
这一日关门前,临河街又送来月账。
冬市提前半个时辰以后,收入没有少太多。
晚一些的那段几乎本来就没多少客。
反而因为收得早,摊主省了炭和灯油。
何荣在最后记了一句:河边仍冷。
陈二已经搬到中央。
原来的位置冬天暂空。
晏知闲看完,合上册子。
没有让人再想办法把那一块填满。
冬天的街有冬天的样子。
空几步也没什么。
郭小满在门口催车。
晏知闲把最后一盏灯吹灭,拿了外袍出去。
外头没有风。
比前几日晚反而暖一点。
街角卖烤栗子的摊子还在。
他经过时买了一包。
纸袋捧在手里,热得很。
回府的路上吃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到家时已经有些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