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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早市 第三十章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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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早市
第一场雪过去以后,临河街的晚市反而开得更早了。
天黑得快。
原先还要等铺子里点灯,街上的摊子才陆续出来,如今申时一过,卖热饼的于老板已经开始支炉子。等到酉时,天彻底暗下来,人也差不多到了最多的时候。
何荣观察了三日,自己把时辰往前调了半个时辰。
账送到万通时,晏知闲只看了一眼。
“收摊呢?”
“也早些。”
“那就这样。”
天冷以后,亥时还在街上闲逛的人本来就少。硬把摊子拖到原来的时辰,炭要多烧,人也受罪。
何荣在旁边又说了一件。
河边那一段越来越冷。
原先陈二编竹器的位置,入夜以后几乎坐不住。他自己想把摊往里挪,却不想占固定位置,只问天最冷这两个月能不能换到中央空地边上。
“有空么?”
“有。”
“那就挪。”
何荣点头记下。
事情说完,他却没马上走。
晏知闲看了他一眼。
“还有?”
“温记那边想把门帘换厚。”
“换。”
“福顺想在侧墙再开一扇小窗,出菜方便。”
“墙是谁的?”
“咱们的。”
“开完漏风么?”
“郑老板说里面加活板。”
晏知闲想了想。
“让木匠先看。”
何荣应下。
直到这一串小事都说完,才抱着册子走。
前堂的客人刚好进门。
是一对夫妻。
两个人做蜜饯生意。
今年秋天果价便宜,他们一口气收了不少,原本想着赶年前卖,谁知天气突然冷得早,街上卖鲜果的人少了,蜜饯生意倒一下好了起来。
来万通不是借钱。
是提前还。
三十二两。
男人背了银子,女人手里还提着两只纸包。
钱当面点清。
账销掉以后,女人把纸包往柜上一放。
“新做的山楂。”
孟十七照旧问价。
女人笑。
“这也要算?”
“万通不收还账以外的东西。”
“那我卖。”
最后按铺子里的价买了两包。
郭小满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
等客人一走,立刻拆。
山楂外头裹了薄薄一层糖霜。
酸得厉害。
他第一颗下去,整张脸都皱起来。
晏知闲正在盖销契的印,看见以后乐了。
“你怎么总能挑到酸的。”
郭小满含着那颗山楂,话都说不清。
“这个本来就是酸的。”
“那你还一口塞。”
“我以为糖多。”
孟十七拿了一颗。
咬一小口。
也酸。
她面无表情地把剩下半颗放回纸里。
晏知闲看了半天,自己没碰。
“你们吃。”
郭小满捧着两包山楂去了后面。
前堂总算安静。
这几日来万通提前还账的人比借钱的多。
年底将近,做得顺的总想先把旧债清一部分。真到了腊月,进货、过节、发工钱,钱又不知道要花到哪里。
午前最后来的是城东一家卖香料的铺子。
不是熟客。
老板姓杜。
开口要一百五十两。
抵的是自己铺面后面一间院子。
晏知闲先看了账。
看了半炷香,问:“钱做什么?”
“进一批南香。”
“多少货?”
杜老板报了数。
比他铺子平日一个季度卖掉的量还多。
“有人定了?”
“还没有。”
“那为什么一次进这么多?”
“这回价低。”
答案不新鲜。
晏知闲继续往后翻。
杜记去年生意不错。
今年前半年也稳。
真正的问题出在秋后,三个月里铺子里的存货已经比春天多了近四成。
如今还要再压一批。
一百五十两便太多。
“八十。”
杜老板明显不满意。
“晏东家,我这院子——”
“院子够。”
晏知闲把账合上,“货太多。”
“香料放得住。”
“能放和能卖是两回事。”
杜老板沉默。
晏知闲也不催。
做买卖的人大多不怕东西放坏,最怕的是银子全压在东西里。货还在,账面看着也有,可真要拿钱时,一文都掏不出来。
最后谈到九十。
晏知闲没再往上。
杜老板说回去考虑。
账也没留下。
人走以后,郭小满正好从后面回来。
嘴里还嚼着山楂。
“没借?”
“嫌少。”
“还回来么?”
“不知道。”
这次郭小满没继续问。
自己从柜底摸出一张纸擦手。
孟十七看见他指头上的糖。
“账册别碰。”
郭小满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午饭比平日迟了一点。
厨房今日做的是焖鸡。
炭火烧得旺,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时还在咕嘟。
晏知闲吃了两碗饭。
第二碗刚添好,门外有人来找。
伙计隔着后院门喊了一声。
“东家,京市署来人。”
晏知闲筷子没停。
“让他等。”
伙计却又补了一句。
“沈大人。”
晏知闲抬了下头。
孟十七正在夹菜。
郭小满也在吃。
没人有别的反应。
“让他前堂坐。”
晏知闲把第二碗饭吃完。
又喝了半碗汤,才起身出去。
沈雁回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卷临河街的旧图,还有京市署新出的冬季街市告示。
万通伙计已经上了茶。
晏知闲走过去。
“什么事还得沈大人亲自来?”
“顺路。”
沈雁回把告示递给他。
入冬以后,城里几处晚市都在调时辰。
不是不许开。
只是天冷、天黑得早,巡街和消防都跟着变。临河街因为新添了几家用炭和明火的摊子,京市署要重新留一份冬季摊位图。
何荣昨日已经把新图送过去。
其中有一处少了万通的印。
晏知闲看了一眼。
正是陶九娘走后换成热饼摊的位置。
“盖哪里?”
沈雁回给他指了指。
晏知闲让人取印。
盖完以后,图便齐了。
原本几句话就能结束。
外面却忽然又飘起雪。
比前几日那场大一点。
门帘掀开时,冷风卷着碎雪灌进来,伙计赶紧把帘子压严。
沈雁回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等一会儿。”
晏知闲道。
雪来得急。
街上的行人都往屋檐下躲。
沈雁回便重新坐下。
晏知闲让人换了热茶。
前堂暂时没有客。
两个人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
沈雁回把那卷图重新理好。
晏知闲靠在另一边,顺手拿过上午没看完的一张酒坊账。
看了几行。
忽然想起什么。
“你前几日去了城东?”
“嗯。”
“那几条巷子弄完了?”
“差不多。”
沈雁回端起茶喝了一口。
“剩一处墙角,等开春再动。”
晏知闲点头。
没再问。
窗外雪还在下。
屋檐上已经开始积一层很薄的白。
伙计搬了只小炭盆放到门边。
炭烧起来以后,前堂暖了一些。
晏知闲把酒坊账看完。
又翻下一张。
沈雁回坐在旁边,也没催雪停。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进来。
是隔壁铺子的伙计。
来拿上午寄在万通后院的两筐炭。
伙计领着人往后走。
前堂又只剩他们两个。
晏知闲终于把账放下。
“今晚有事么?”
沈雁回看向他。
“有。”
“什么?”
“去青棠那里。”
“木作?”
“嗯。后门那块木已经做好,今晚装。”
大黄前些日子挠坏的那扇门。
晏知闲想起来。
“还没修?”
“青棠一直忙。”
“那你去装?”
“搭把手。”
晏知闲点了点头。
“本来还想问你去不去折春台。”
“新戏?”
“夜渡。”
沈雁回之前问过那只假船。
如今戏已经上了几场。
晏知闲自己还没正经坐在台下看完整出。
“今晚不行。”
沈雁回说。
“行。”
晏知闲答得也干脆。
“我自己去。”
话说完,伙计正好端来一小碟山楂。
就是上午那两包。
郭小满显然吃不完,分到了前堂。
晏知闲看见,立刻把盘子往沈雁回那边推。
“你试试。”
沈雁回拿了一颗。
咬下去。
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晏知闲立刻笑。
“酸吧?”
“嗯。”
“郭小满吃了一上午。”
沈雁回低头看了看剩下半颗。
还是吃完了。
“你不是不爱甜?”
“这个不甜。”
“它只是被酸盖住了。”
沈雁回喝了口茶。
大约也不想再拿第二颗。
晏知闲笑够了,把盘子推远。
雪又下了小半个时辰。
渐渐小下来。
屋檐上的白没能积住多少,街面也只是湿。
沈雁回起身。
图已经收好。
晏知闲看了一眼外头。
“现在走?”
“嗯。”
“木作还等你?”
“约了酉时。”
晏知闲顺着墙上的时辰看了一眼。
还来得及。
“那快去。”
沈雁回把茶喝完。
走到门边时,晏知闲忽然叫住伙计,让人从后院拿了两包炭。
不是孙家那筐好的。
是万通自己订的普通炭。
“给青棠木作用?”
沈雁回看他。
“那边有。”
“那算了。”
晏知闲直接让伙计放回去。
沈雁回站在门边看了一眼,也没说别的。
掀帘出去。
晏知闲回到桌边,继续看剩下的账。
到酉时,万通准时关门。
雪已经彻底停了。
他回府换了一身衣裳,才去折春台。
新戏第三场刚开。
今日人不少。
楼下满了七成。
柳折枝在后台忙,没空出来陪他。
晏知闲自己坐二楼。
桌上有酒。
还有一盘刚炸好的小鱼。
戏唱到夜渡时,那只折腾过三次的船终于推出来。
灯一压。
水纹布一晃。
台下果然只能看见半截船头。
柳折枝当初死活要削掉的那一道翘角,几乎完全藏在暗处。
晏知闲坐在栏边看了片刻。
还是笑了。
旁边有人回头。
他摆摆手。
台上的人正唱到渡江。
假船随着机关缓缓往前。
布景后有人摇灯,水面似的光一层层过去,做得倒比晏知闲预想中好。
这一出戏结束时,楼下叫好声很响。
柳折枝终于从后台出来。
一坐下先抢他的酒。
“怎么样?”
“船不错。”
“只有船?”
“戏也行。”
柳折枝喝了一杯。
“你这张嘴越来越难听好话。”
“我都说行了。”
“你在万通也这么夸人?”
“他们借钱,我为什么夸?”
柳折枝不说了。
自己又倒一杯。
后台还有事。
他坐不了多久。
临走前让人给晏知闲添了一盘热菜。
晏知闲看完后半场才走。
街上比来时更冷。
雪停以后风反而起来。
车夫已经把手炉放在车里。
晏知闲上车,把手往上贴了一会儿。
一路经过青棠巷附近时,车走得慢。
巷口有人搬木板。
看不清是谁。
他也没叫停。
马车继续往前。
回府以后,厨房还留着一小碗热粥。
晏知闲没怎么饿。
还是喝了。
第二日一早,临河街的新图已经重新送回京市署。
何荣那边也拿到一份。
冬市的时辰就照昨日定的继续。
热饼摊门前多了一块挡风布。
温记的厚门帘也换好了。
天再冷几日,大概还会有新的小事。
先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