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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槐桥 第十八章槐 ...

  •   第十八章槐桥

      晏知闲站在槐桥南口时,沈雁回正蹲在拆了一半的石阶旁。

      桥下的水不深,前一夜刚退过一阵秋雨,岸边还留着薄薄一层湿泥。京市署的人占了半边桥头,两辆运石料的板车停在后面,几名工匠围着铺开的图纸说话。沈雁回的官袍下摆往上收了一截,袖口也挽着,手里拿着根木尺,低头量新换的石条。

      崔令仪站在他身侧,隔一阵便在册子上记一笔。

      人来人往,没人有空抬头。

      晏知闲也没有过去。

      他今日原本不该来槐桥。

      上午去了北城一间药材仓。

      罗老板上回从万通拿了二百二十两,第一批北货刚到,按照契上约定,仓里换货以后要重新核一遍抵押物。事情不复杂,孟十七本来准备让老周去,晏知闲自己却正好要来北城看另一间铺,便把这一趟也带上了。

      药材没有问题。

      新进的黄芪、党参占了大半仓,留出的通道也比上回宽。罗老板前一次吃过压货太多的亏,这次显然谨慎了不少,连最里面容易返潮的墙脚都架了木板。

      晏知闲在仓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已经临近午时。

      车夫问下一处去哪儿。

      他原本已经说了回万通。

      马车走出去一段,他隔着车帘看见路边一块写着槐桥的木牌,才重新叫停。

      从药材仓到这里,两条街。

      并不远。

      他今日还穿了那件烟青色的外袍。

      钱记那张银狐皮最后做成了一圈窄领,没有多加别的装饰,灰白的毛压着烟青色衣料,比纯白顺眼许多。锦云庄昨日送来时,梁掌柜围着他看了几圈,很满意,还说这种灰色比他原本挑的白狐沉稳。

      晏知闲当时站在镜子前,也觉得不错。

      然后想起沈雁回那句——配灰的应该更合适。

      所以方才经过槐桥的木牌时,他在车里想了一阵。

      沈雁回这两日就在北城。

      何荣昨日送晚市图来万通时提过一句,说京市署抽了几个人去修槐桥附近的石阶和旧排水沟,沈雁回也在。

      晏知闲原本还想,既然离得近,过去让他看看自己这身到底配没配错。

      真到了地方,这件事却忽然显得没什么必要。

      沈雁回忙得连站直身子的工夫都不多。

      工匠刚把一条旧石抬开,下面露出的土便塌了一块。几个人围过去,沈雁回跟着蹲下来查看,随后又让人取了细杆往下探。

      晏知闲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看了一会儿。

      茶棚老板以为他等人,殷勤地递来一壶新茶。

      他索性要了一盏。

      桥头离这里不算远。

      足够看清人,却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只能看见沈雁回时而蹲下,时而起身,跟工匠沿着石阶往下走。有人递图,他接过去;有人指着沟口说话,他便顺着方向看。

      和临河街时差不多。

      到了哪里都这样。

      该他看的东西总要亲眼看一遍。

      可晏知闲又觉得,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临河街的许多事情已经熟了,何荣也能担起来,沈雁回近来再去,多数只是确认公用街面和河栏。这里显然刚开始动,旧桥、石阶、沟渠纠在一处,连工匠都得反复商量。

      沈雁回几乎没有停。

      茶凉了一半。

      晏知闲仍没过去。

      他本来还能找个很像样的理由。

      临河街最近也在改雨后的排水,北城这里若有什么新做法,他正好问问。

      可看了片刻,他便懒得拿这种事占沈雁回的时间了。

      有个工匠从桥下上来,靴底带着泥,一脚踩到图纸边上。沈雁回伸手把纸抽出来,低头拍掉上面的土,重新压到一块石头下面。

      动作很普通。

      晏知闲却想起那场雨。

      想起两个人站在福顺旁边的长廊下喝热汤,沈雁回低头看他的新鞋,说右边还有一道划痕。

      后来那双鞋真洗出来了。

      划痕也还在。

      晏知闲第二日照样穿了一回。

      孟十七看见,什么都没说。

      他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茶棚外忽然有人牵马经过,正好挡住视线。

      等马过去,沈雁回已经走到了桥下。

      看不见了。

      晏知闲把剩下那半盏茶喝完。

      “多少?”

      茶棚老板连忙说不值几个钱。

      他还是留下茶钱。

      上车前又往桥头看了一眼。

      崔令仪还在。

      沈雁回没上来。

      车夫掀起帘子等他。

      “公子,回万通?”

      晏知闲弯腰上车。

      “先吃饭。”

      北城能吃饭的地方不少。

      最后马车却绕到了旧面馆。

      等真正坐进去时,晏知闲自己都觉得这条路绕得有些远。

      老板认得他。

      前些时候来过几次,坐的又总是靠墙那一桌。

      店里午时人多,只剩一张小桌空着。晏知闲坐下以后,老板连菜单都没递,先问他今日还吃上回的牛肉面么。

      “换一个。”

      他看了眼墙上的木牌。

      “鸡汤面。”

      老板点头,转身时又想起来。

      “今日一个人?”

      晏知闲抬眼。

      “我哪次带过十个人?”

      老板笑起来。

      “我说沈大人。前阵子你们一起来过。”

      晏知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最近没来?”

      “好几日没见。”

      老板忙着下面,话说得随意,“北边修槐桥吧。京市署那些人这几日都没怎么来吃。”

      原来连面都没来。

      晏知闲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锅里水汽很重。

      老板已经低头切肉,没再说这件事。

      他坐着等面,心里却很快算了一遍。

      北河那日以后见过。

      温记开门见过。

      福顺、秋雨、万通……

      最后一次就是前几日在万通抄旧契。

      算下来也没多久。

      可他竟然一下能把每次见面排出先后。

      这个念头让晏知闲安静了一会儿。

      桌边放着一只竹筒,里面插着筷子。他随手抽了一双,又重新塞回去,换了旁边那双。

      鸡汤面很快端上来。

      汤清。

      肉少。

      老板额外添了一碟腌萝卜,说今日刚好还有。

      晏知闲吃了两口,味道很好。

      只是这家店平日里那种十分稳定的安静,今日忽然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很快把一碗面吃完。

      没多坐。

      临走前老板正在算账,随口问他鸡汤面如何。

      “不错。”

      “下回还吃?”

      晏知闲已经走到门边。

      “再说。”

      说完出了门。

      外头日头比来时亮了些。

      槐桥在另一边。

      他没有再绕回去。

      下午回到万通,前堂正有人等。

      是个从东市来的酒商。

      姓姚。

      以前没同万通借过钱,这次准备在城西接一间旧酒坊,缺一百五十两周转。

      晏知闲刚坐下,银狐领还没来得及解,对方便先看了一眼。

      “晏东家这身好看。”

      这话若换成别人,他大概会很受用。

      今日却只笑了一下。

      “先说你的酒坊。”

      姚老板带来的东西齐全。

      旧铺三年的账、现有酒窖、原东家转铺的文书,连打算留下的两个酿酒师傅都写清楚了。

      他做酒十年。

      一直是替别人供货。

      这次想自己开坊。

      一百五十两不算少。

      晏知闲看得比平常久。

      姚老板坐在对面等,也没催。

      看到去年冬酒那一页时,晏知闲问起货。

      对方答得清楚。

      去年的桂花酿剩得少,真正压住的是两批桑落酒,前后拖了四个月才卖完。亏得不多,却说明城西那一带并不适合把高价酒压得太多。

      晏知闲最后给了一百二十两。

      剩下三十,让姚老板自己从现银里出。

      “酒坊真是你的,总得压点自己的钱。”

      姚老板没有讨价还价。

      只把还款的月份重新算了一遍。

      签契之前,晏知闲又让他把酒坊里两只旧窖的情况写进附页,省得以后换地方说不清。

      事情办完,已经过了申时。

      孟十七把新契收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这领子做出来了?”

      晏知闲抬手摸了摸。

      “昨日送来的。”

      “比白的好。”

      他抬眼。

      “你也这么觉得?”

      孟十七已经往账房走。

      “嗯。”

      “怎么以前不说?”

      “你买的时候也没问我。”

      “……”

      晏知闲靠回椅背。

      倒真没法反驳。

      郭小满从外头回来,看见他身上的银狐,也凑近了一点。

      “东家,真挺好看。”

      晏知闲看他。

      “你今日有什么事求我?”

      郭小满立刻退开。

      “没有。”

      “那就好。”

      前堂重新忙起来。

      有人赎玉。

      有人送账。

      还有人来问临河街北面的铺面是不是万通的。

      从申时一直到天色发暗,晏知闲没再闲下来。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银狐领已经被他自己压得有些乱。

      伙计来关门。

      孟十七在柜后对今日的账。

      晏知闲拿起一旁的茶,才发现早凉了。

      他没喝。

      起身往后院走。

      经过桌边时,忽然看见昨日何荣送来的晚市图。

      图已经是秋雨以后新誊的那一版。

      右下角盖了京市署的章。

      沈雁回的名字没有写在上面。

      临河街这一类常规文书并不需要主事本人署名,下面小吏办好就能送。

      晏知闲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个。

      今天却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聊。

      便重新放回去。

      小厮已经在后院等着替他解外袍。

      银狐领从肩上落下来时,他伸手接了一下。

      灯下颜色更深。

      烟青与灰确实配得很好。

      小厮道:“公子,明日还穿这一件么?”

      晏知闲原本想说随便。

      话到嘴边,却又低头看了看。

      “先挂着。”

      “那明日换哪件?”

      “明早再说。”

      小厮拿去挂。

      晏知闲洗过手,换了家常衣裳。

      晚饭已经摆好。

      桌上有一盘新送来的糖炒栗子。

      他剥了一颗。

      很甜。

      郭小满下午说,城南最近有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开始卖栗子,大概就是周掌柜那个外甥。

      第一日生意还不错。

      晏知闲又吃了一颗。

      忽然想起沈雁回。

      也没什么来由。

      大概是因为槐桥。

      也可能因为今日那件银狐。

      他靠着椅背,把第三颗栗子剥开,却没立刻吃。

      沈雁回大概还在北城。

      桥边那几级石阶若今天能定下来,明日也许就该开始铺。

      不知道晚上吃没吃饭。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晏知闲自己安静了一下。

      以前他也会记得别人有没有吃饭。

      孟十七忙到太晚,他会让厨房留东西;郭小满跑一天回来,他也会问一句;柳折枝上台前饿着肚子,他甚至能把后台的吃食全换一遍。

      可沈雁回不在他身边。

      他连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晏知闲把栗子送进嘴里。

      还是甜。

      饭后有人送来锦云庄刚改好的两条腰带。

      他一条一条看过,挑走了深色的那条。

      剩下一条让小厮收进柜里。

      银狐外袍正挂在柜门边。

      晏知闲走过去时,又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这身今日穿得很好。

      沈雁回没看见。

      念头落下来以后,他伸手把柜门推上。

      这回没有再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槐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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