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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柜上 第十七章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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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柜上
沈雁回第一次在万通坐到午时,是为了临河街那张新图。
京市署准备把这半个月的晚市试行重新登记,原先几处临时摊位、商铺外沿和河边空地都要同最初的承接文书对一遍。何荣手里的图够用,唯独北段两间铺子的旧界线还得查万通当初收下的契。
契在后库。
找起来却比想象中慢。
沈雁回到时,晏知闲已经让人进去翻了两轮。第一轮拿出来的是前一任铺主的旧租契,第二轮年份倒对,偏偏少了附图。
孟十七站在柜后翻登记册,最后确认东西还在。
“前年换库时装进了乙字箱。郭小满带人找去了。”
晏知闲靠在桌边,手里正翻着京市署带来的新图。
“乙字箱有多少?”
“十二只。”
“他今日午饭大概不用吃了。”
沈雁回坐在不远处。
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
晏知闲察觉到了。
“怎么?”
“郭小满知道你这么想么?”
“现在应该知道了。”
后库方向正好传来一阵箱子拖动的声音,随后是郭小满隔着两道门喊了一声:“东家!乙字三没有!”
晏知闲扬声回道:“那就找乙字四。”
沈雁回收回视线。
晏知闲笑了笑,把图重新铺平。
雨后的临河街改了几处。
中央空地留出一块,河边灯架挪了位置,新加的避雨处也换到了北侧。何荣昨日已经誊得很清楚,沈雁回今日过来,主要就是确认早年铺界没越过公巷。
这件事本来用不了多久。
偏偏一张旧契把人留住了。
万通却不可能因为京市署主事坐在这里便停一天生意。
辰时刚过,前堂已经陆续有人进来。
第一个是南街做纸货的杜老板。
昨夜那场雨没有淹铺,却把后院搭的一处棚顶吹开了。存的纸倒没全湿,只伤了最靠外的五捆。
他原本这个月底该还万通三十两。
今日只带了十二。
“剩下十八,想往后挪一个月。”
杜老板说完,把昨日清出来的损货单也放到桌上。
晏知闲没有先看十二两银子,倒先翻那张损货单。
“五捆都不能卖?”
“最外头两捆不成,里面三捆只是边上沾了水。我让伙计拆开晾,做便宜纸还能出。”
“值多少?”
杜老板报了数。
损失不算大。
真正麻烦的是棚子得重新搭,入秋以后又正是纸货开始多进的时候,若现在一次把三十两全还出去,手上周转会紧。
晏知闲听完,也没让他把钱收回去。
“十二先还。”
杜老板明显松了口气。
“剩下十八——”
“下月十五之前分两次。先九两,再九两。”
“行。”
孟十七已经让伙计改还款记录。
杜老板按过手印,临走时又想起一件事。
“东家,城西那家棚匠……”
“别找前年给你搭棚那个。”
杜老板一怔。
“您还记得?”
“前年下雪塌过一次。”
晏知闲把他的契收回来。
“你若今年还找他,明年就别来跟我说又塌了。”
杜老板自己也笑起来。
“换,今日就换。”
人走后,沈雁回的目光在门口停了片刻。
晏知闲正低头让伙计把十二两入账,没有注意。
第二个进门的人却没有杜老板这么顺利。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商户。
姓范。
家里原本做干果,近两年秋冬生意都不错,去年从万通借过四十两扩了一次货。今年刚入秋,账还没清,又想再拿六十。
理由也简单。
北边今年核桃价低。
趁现在多压一批,冬至前后再出,能赚。
晏知闲把他带来的货价单看完,只问了一句:“你去年剩的还有多少?”
范老板显然早有准备。
“不到三成。”
“放哪儿?”
“自家仓里。”
“今年六十两全买核桃?”
“差不多。”
晏知闲把单子放下。
“不给。”
范老板原本已经准备继续说价,一时没接上。
“东家是觉得今年会跌?”
“我不知道。”
“那为何——”
“你去年那批还剩三成。”
晏知闲往后靠了一点。
“今年又想加六十。冬至若真涨,你自然赚;若不涨,两年的货一起压在仓里,你拿什么还?”
范老板道:“去年也压过。”
“去年你借四十。”
“今年生意比去年大。”
“所以你手里更该有自己的钱。”
晏知闲语气不重,甚至还给他倒了半杯茶。
“想进可以。先把去年剩的那三成卖到一半,再来。”
年轻人脸上的失望很明显。
却没有继续磨。
临走时仍然把价单收得整整齐齐。
晏知闲还在后面补了一句:“真怕北边那批货没了,你先拿自己的现钱订一部分。”
范老板回头想了想。
“我有二十两能动。”
“那就二十。”
这回人走得比刚才轻快一点。
沈雁回一直坐在旁边。
京市署的图放在膝上,茶已经换过一次。
万通的客人进出时,大多会先注意到他这一身官服。有人认识,便见礼;不认识的也只多看两眼,并没有因此不敢说自己的账。
晏知闲似乎更不觉得有什么。
该问的照问。
该拒的照拒。
有时翻账,有时根本不用翻。
第三个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手里没契。
只提着一只旧木盒。
她从前没来过万通,进门以后先问能不能当一对银杯。
柜上伙计看过。
银不算重。
胜在东西完整,杯底还有一对很浅的莲纹。
估了七两。
妇人只要五两。
晏知闲本来在另一边看账,听见她连续问了两次“半年以后还能不能赎”,才往这边走了几步。
“多久用钱?”
妇人抬头。
不认得他。
“给儿子看牙。”
晏知闲愣了下。
“牙?”
“疼半个月了。”
妇人自己说起来都有些烦。
“就是不肯去看,说忍忍就过。我昨日见他半边脸都肿了,拖着去了医馆,人家让拔。”
柜上年轻伙计没忍住,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晏知闲看见。
“你也疼?”
伙计赶紧放手。
“没有。”
妇人反倒笑了一下。
先前的紧张散了些。
银杯最后还是当五两。
期限半年。
伙计把东西当面包好,写清楚花纹和重量,又让妇人自己看过一次才封进盒里。
人拿着钱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问:“若我两个月便有钱,也能提前赎?”
“能。”
晏知闲道。
“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来。”
她这才真正放心。
前堂重新安静了片刻。
晏知闲拿起方才没看完的账,才发现沈雁回正看着自己。
“沈大人等烦了?”
“没有。”
“那看什么?”
沈雁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记得杜掌柜前年搭的棚。”
“嗯。”
“账上也记?”
“棚匠不记。”
晏知闲已经猜到他在问什么,笑了一下。
“他前年棚塌的时候,纸湿了一车,跑来万通坐了半日。想忘也难。”
沈雁回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后库里又是一阵动静。
郭小满终于抱着一只长木匣跑出来。
衣袖上全是灰。
“找到了!”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咳了两声。
孟十七打开。
里面果然是临河街北段那几间铺子的旧契。
附图也在。
只是纸折得久,展开时边缘已经有些脆。
沈雁回起身。
原本只要对两个位置。
结果第一张图一展开,晏知闲也俯身看过来。
两张图隔了十几年。
街宽没大变。
铺面之间的界却有几处不同。
最明显的是温记如今那间旧茶铺。
过去后门外还有一道窄巷。
后来相邻两家合铺,巷子被堵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才并进现在的公共通道。
何荣新图上画得不算错。
只是缺了来由。
沈雁回把两张图并在一起。
“这一段要补进署里的旧界说明。”
晏知闲看了一眼。
“会影响温记?”
“不影响铺里。”
“那就行。”
沈雁回重新标位置。
晏知闲则从另一只匣子里找出后来那次合铺的契。
两个人一个看官图,一个翻商契。
真正开始对以后,反倒很少说话。
孟十七坐回柜后算自己的账。
郭小满满身灰,先跑去洗脸。
伙计进进出出。
万通仍旧照常营业。
晏知闲翻到一份十年前的旧契时,忽然停下来。
“找到了。”
沈雁回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纸上确实写着那道窄巷。
原本属于两家铺之间共用。
后来其中一家换了门,巷口才空出来。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份要借去誊。”
“原件不能出万通。”
“我知道。”
“在这里抄。”
“嗯。”
晏知闲抬眼看他。
“沈大人今日午饭看来真得在万通吃。”
沈雁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已经近午。
“可以。”
答得很自然。
倒让晏知闲原本准备好的那句“万通饭不如老面馆”没说出口。
午饭摆在后院。
孟十七也在。
郭小满洗掉了脸上的灰,却没洗干净耳后那一道,自己毫无察觉。
桌上没有什么精贵东西。
一盘酱肉。
一碟炒青菜。
豆腐。
还有昨晚厨房剩下的半只烧鸡重新热了一遍。
晏知闲看见烧鸡便想起前几日那一只。
“怎么又是这个?”
厨房伙计道:“这只是今日的。”
孟十七已经坐下。
“吃不吃?”
“吃。”
晏知闲也就坐了。
沈雁回坐在另一侧。
郭小满原本还有些拘谨。
吃了半碗饭以后很快忘了桌上多了位京市署主事,开始同孟十七说自己上午翻十二只木箱的功劳。
孟十七提醒:“你只翻了七只。”
“后面五只是张叔翻的。”
“所以?”
郭小满停了停。
“我负责找方向。”
晏知闲抬头。
“乙字箱一共十二只,你找的什么方向?”
桌上静了一瞬。
沈雁回低下头。
晏知闲正好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沈大人想笑就笑。”
沈雁回抬眼。
“已经笑了。”
郭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决定低头吃饭。
晏知闲反倒被沈雁回这句逗得笑起来。
午饭没吃多久。
前堂便又有人来。
伙计隔着门喊:“东家,钱记的人到了。”
晏知闲放下筷子。
“让他等一会儿。”
那边应声。
沈雁回却问:“你中午也见客?”
“吃完再见。”
“我以为你会现在去。”
晏知闲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又不是银子长腿要跑。”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有些耳熟。
前几日北河,沈雁回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急的事,等吃完饭。
沈雁回显然也记得。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晏知闲拿勺子的手慢了半拍。
“怎么?”
“没什么。”
晏知闲笑了。
“沈大人学坏了。”
“什么?”
“现在也会说没什么。”
沈雁回没接。
低头继续喝汤。
这顿饭最终谁也没急着离席。
吃完以后,孟十七先回前堂。
郭小满端着空盘子去厨房。
沈雁回则把那份需要誊抄的旧契重新拿回桌边。
晏知闲洗了手,从柜里取出一叠薄纸。
“我让人抄。”
“不用。”
沈雁回已经坐下。
“我自己来。”
“沈大人的字比万通伙计贵。”
“只是抄一段。”
晏知闲看了看他。
最后把纸和墨都推过去。
“那你写。”
自己则坐到了另一边。
钱记今日来的是钱掌柜本人。
前几日延期的三十两,他已经先还过十两。
今日又送八两。
剩下十二。
晏知闲看过钱袋,问起那批灰鼠皮。
“出了多少?”
“六成。”
“价呢?”
“比我想的低一点。”
钱掌柜倒没隐瞒。
“好在那两张狐皮卖得好,把差价补回来些。”
“剩下四成怎么办?”
“慢慢卖。”
“别为了月底十二两乱降价。”
钱掌柜一愣。
“东家不是应该催我先还?”
“你三折把货卖了,十二两还我以后,下个月吃什么?”
晏知闲把钱袋递给伙计。
“月底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再说。”
钱掌柜站在那里。
好一会儿才点头。
“知道了。”
他说完,又从袖里拿出一张小纸。
“对了,那两张银狐还有客人问。东家前几日不是说想看?”
晏知闲差点忘了。
接过纸看了一眼。
银狐已经卖了一张。
剩下一张毛色更好。
价也更高。
“还在?”
“在。”
“给我留到明日。”
钱掌柜一下笑了。
“我就知道东家会要。”
“我还没说买。”
“那我留到明日。”
晏知闲没反驳。
钱掌柜离开以后,前堂伙计都已经习惯。
只有沈雁回抄字的笔停了一下。
晏知闲察觉。
“沈大人也觉得我一定会买?”
“什么?”
“银狐。”
沈雁回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会么?”
“说不准。”
“那我不知道。”
回答得非常规矩。
晏知闲反倒觉得没意思。
“你可以猜。”
沈雁回想了片刻。
“会。”
“为什么?”
“你刚才已经问还在不在。”
晏知闲安静了一下。
随后笑了。
“沈大人看人挺准。”
“这一句不难。”
他说完继续抄契。
晏知闲坐在旁边,忽然发现这人进了万通以后,和站在临河街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乱问。
也不因为满桌借契和钱袋觉得新鲜。
只是坐在那里,看见了便看见。
要用的契自己抄。
饭到时候便吃。
甚至连他准备买一张银狐皮,都能很平静地接受。
这感觉有点奇怪。
却不坏。
申时前,旧界终于全部对完。
沈雁回把誊好的那一页夹进京市署的图册,又将万通原契重新收好。
晏知闲亲手把木匣扣上。
“这回下次再找,不至于翻十二只箱子。”
孟十七在旁边道:“本来就有登记。”
郭小满正好回来。
一听便为自己辩解:“登记写的是乙字。”
“乙字后面还有三。”
孟十七道。
郭小满僵住。
“有么?”
“有。”
“……”
晏知闲看了他半天。
“你今日确实负责找方向。”
沈雁回这回没忍。
笑了一声。
郭小满转身就走。
“不说了。”
人一走,前堂安静下来。
沈雁回把图卷好。
准备回京市署。
晏知闲送到门口。
不是专门送。
正好他也要出去一趟。
钱记那张银狐皮明日才看,今日要去的是城西一间当铺,有件万通压了半年的玉器终于找到买家。
两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沈雁回忽然回头看向柜里。
“你一天见这么多人?”
“今日算少。”
“都记得?”
“有些记得,有些看账。”
“杜掌柜的棚、钱记的皮、刚才那个妇人的银杯,也都记?”
晏知闲笑了。
“银杯今日第一次见。”
“我说人。”
晏知闲这才停住。
街上有人推车经过。
车轮压着昨日雨后还没完全干的石缝,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沈雁回站在台阶下,神情和平常没什么分别。
“你记的不全是账。”
晏知闲靠着门框看他。
“沈大人今日在万通坐半日,就得出这个结论?”
“嗯。”
“那我收你半日学费。”
沈雁回很认真地问:“多少?”
晏知闲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肩膀都动了。
“算了。”
“为什么?”
“忽然不想收了。”
沈雁回显然没弄明白这笔账为什么说免就免。
晏知闲却已经从台阶上下来。
“沈大人回署里吧。”
两人的路只同到街口。
一边往京市署。
一边去城西。
分开前,沈雁回又停了一下。
“晏东家。”
“嗯?”
“银狐若买了,别做白的。”
晏知闲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那件烟青衣裳。”
沈雁回道,“配灰的应该更合适。”
说完便走了。
晏知闲站在原地。
直到沈雁回已经转过街角,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穿的衣裳。
还是昨天那件烟青。
雨后洗过。
今早刚换上。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车夫:“银狐那张是什么色?”
车夫哪知道。
“公子不是明日才看?”
“也是。”
晏知闲上了车。
车夫刚要扬鞭,他又掀开帘子。
“先去钱记。”
“不是说明日?”
“现在有空。”
马车重新调头。
到了钱记,钱掌柜听说他今日便来,忙把那张银狐皮拿出来。
不是纯白。
背毛偏灰。
尾尖却亮。
晏知闲站在柜前看了好一会儿。
“多少钱?”
钱掌柜报了数。
比他预想稍贵。
若是平时,他大概还要再看一张。
今日却把那张皮重新摸了一遍。
“要了。”
钱掌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东家做什么?”
“还没想。”
“领子?”
“也许。”
钱掌柜叫伙计包起来。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着那层灰白的毛被一寸寸卷进布里,忽然又让人停了。
“别包。”
钱掌柜不解。
“东家?”
“我再看看。”
他拿起来重新搭在烟青袖口旁边比了一下。
灰的。
确实比白的顺眼。
晏知闲看了一阵。
“行,包吧。”
钱掌柜没问他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做生意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晏知闲提着那卷银狐皮回到车上。
马车重新往城西走。
走出两条街,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沈雁回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穿什么颜色了?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晏知闲靠在车里,把那卷皮往身边挪了挪。
窗外正好有人叫卖新栗子。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很快又被前头堵路的货车吸引了注意。
车夫绕了一条巷子。
银狐皮便安安稳稳放在他身侧,一路去了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