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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顺路 第十九章顺 ...

  •   第十九章顺路

      老面馆最后一锅牛骨汤见底的时候,晏知闲和沈雁回隔着一张小桌坐了下来。

      店里比往常挤。靠门两桌坐着从北城下工的石匠,脚边还放着沾灰的工具,最里面那张桌被一家四口占了,两个孩子吃得满头是汗。剩下的位置只够两个人并桌,老板见他们都熟,也没多问,直接添了一副碗筷。

      晏知闲今日来得比平常晚。

      下午城西那间旧酒坊重新估了窖池,姚老板拿着万通的一百二十两签完契,又临时带他过去认了一遍地方。等事情办完,原本常去的两家酒楼都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他坐上车,本来是要回府吃饭,经过老面馆所在的街口时却又叫车夫停了。

      这几日他来过一次。

      没遇上沈雁回。

      今日倒是刚掀开门帘便看见人坐在这里。

      沈雁回显然刚从槐桥回来。

      青色常服外只罩了一件半旧的深灰披风,袖口沾着一层极淡的石灰,靴面倒比前几日干净,大约今日没再往沟里下。桌边放着卷起来的图纸和一只窄木匣,都是京市署的东西。

      晏知闲站在门边那一瞬,心情莫名好了些。

      没到值得仔细琢磨的程度。

      只是前几日一个人坐在这里吃的那碗鸡汤面忽然从记忆里淡下去,连店里嘈杂的人声都显得比那日顺耳。

      老板正在下面,看见他便先笑了。

      “今日鸡汤没了。”

      “那就牛肉。”

      晏知闲坐下,把外袍下摆往旁边收了收。

      沈雁回已经吃了一半。

      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后在衣领上停了一下。

      那圈银狐终于被他看见了。

      晏知闲等了片刻。

      沈雁回却低头继续吃面。

      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一下悬在半空。

      晏知闲自己倒了茶。

      喝了两口。

      最后还是没忍住。

      “沈大人。”

      沈雁回抬眼。

      晏知闲手指碰了碰银狐领,没有直接问好不好看,只道:“钱记那张皮。”

      沈雁回这回多看了两眼。

      灰白的银狐毛压在烟青衣料上,颜色从肩颈往下渐深,确实比白狐顺得多。前几日在万通随口提过的事,他显然还记着。

      “做出来了。”

      “嗯。”

      “挺合适。”

      就这一句。

      晏知闲原本还以为自己至少能听见个“比白的好”。

      可沈雁回说完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仿佛这个结论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展开。

      晏知闲却莫名舒服了。

      前几日他穿着这一身绕到槐桥,远远看了人半天,最后连面都没见上。今日什么也没准备,反而终于得了一句。

      面很快端上来。

      还是晏知闲以前吃过的做法,只是今日老板多添了两片牛肉。他挑食,却不至于连面都吃不惯,先尝了汤,又往里放了半勺辣椒。

      沈雁回吃的还是那碗清汤面。

      不要葱。

      蒜照旧。

      辣椒也只一点。

      晏知闲已经不用问了。

      老板端腌萝卜过来时,他顺手把小碟往沈雁回那边推了一些。动作做完才想起,这人上次似乎也吃过。

      沈雁回没客气,夹了一块。

      两个人都饿,最开始反而没说多少话。

      店里的声音盖过了碗筷轻响。石匠那桌正在讨论明日换哪一段桥石,另一边孩子嫌面烫,母亲把一小碗来回换着吹凉。老板一个人在灶边忙,偶尔应一声外头来买馒头的客人。

      晏知闲吃到一半,才发现沈雁回的木匣边缘裂了一道。

      “摔了?”

      沈雁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旧的。”

      “都这样了还用。”

      “里面没坏。”

      这回答一点也不意外。

      晏知闲笑了笑。

      “你家是不是没有扔东西这个规矩?”

      沈雁回想了一下,“坏了会扔。”

      “比如?”

      “床。”

      晏知闲记得。

      五年的那张。

      因为实在修不了了。

      “还有呢?”

      沈雁回被他问得停了片刻。

      大概真在回忆。

      最后道:“前年有个木盆裂到底,没留。”

      晏知闲差点笑出声。

      “沈大人家里这么多年,就扔了张床和一个木盆?”

      “还有别的。”

      “算了。”

      晏知闲低头吃面。

      “照这个问法,今晚面都要凉。”

      沈雁回看他一眼。

      也没继续列。

      两个人吃完时,店里已经空出不少位置。

      北城那几桌工匠先走了。

      老板收碗时提了一句,说槐桥这一阵修起来,店里这几日晚上反倒比以前忙。

      沈雁回问了一句今日下工是不是比前几日早。

      老板不太清楚,只知道那群人天刚黑便来了。

      “明日大概还来。你们京市署那个姓钱的小伙子说,最难的石阶已经换完了。”

      沈雁回点头。

      晏知闲听着,想起前几日在槐桥茶棚下看见的情形。

      “你们那边忙完了?”

      “桥南差不多。”

      “那日你在下面看什么?”

      话出口以后,沈雁回才转头看他。

      “哪日?”

      晏知闲拿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自然。

      他本来没同沈雁回说过自己去过槐桥。

      沈雁回也不可能知道他曾在街对面喝过一盏冷掉一半的茶。

      “前日。”

      晏知闲索性承认。

      “我去北城看药材仓,路过槐桥。”

      沈雁回看了他片刻。

      “怎么没叫我?”

      这句话问得平静。

      晏知闲却没有立刻答。

      老板刚好过来添热水,他往旁边让了让,等茶壶离开才道:“你那时候忙。”

      沈雁回低头把图纸往桌里收了一些,免得被水溅到。

      “叫一声也没事。”

      又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晏知闲看着他。

      窗外有辆驴车慢慢经过,车轮压过石路,声音一直拖到街尾。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日站在茶棚里喝掉的半壶茶有些多余。

      “下次知道了。”

      沈雁回“嗯”了一声。

      话题便停在这里。

      晏知闲却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叫一声也没事。

      沈雁回大约只是在说,他那日虽忙,也并非连同人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可晏知闲还是记下了。

      出了面馆,两人的路恰好同一段。

      车夫跟在后面慢慢赶车,晏知闲没上。

      沈雁回今日也没骑马,图纸和木匣都拿在手里,沿着南街往回走。

      这一带入夜以后比临河街安静。

      铺子关得早,只剩几家卖宵食的还点着灯。白日里来往的车少了,路边摊也不多,偶尔有人提着灯从巷口出来,很快又拐进另一条街。

      晏知闲平日很少这么走。

      他有车。

      能坐绝不站,能少走半条街就不会多绕一段。今日却觉得饭后走一会儿也不算坏事。

      沈雁回的步子不快。

      大概是陪着他的速度。

      也可能平常就是这样。

      走过一间还没收摊的杂货铺时,沈雁回停了一下。

      铺主把最后一批小五金摆在门口,门环、铜扣、铁钩、锁鼻混在几个浅木盘里。大约嫌天冷,自己已经开始往屋里搬。

      沈雁回从其中一盘里挑出两只小铁钩。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

      “家里又有什么坏了?”

      “院门。”

      “门坏了你买这么小的钩?”

      “给内侧木栓加一道。”

      沈雁回拿起另一只比了一下。

      “大黄会顶门。”

      晏知闲一下笑了。

      “猫把你家门顶开?”

      “以前开过一次。”

      “跑了?”

      “在门口晒太阳。”

      听起来很像大黄能做出来的事。

      晏知闲已经见过那只黄猫。

      个头不小,脾气也不算好,上回沈青棠提起时还说它睡觉的时候谁碰谁倒霉。

      杂货铺里还有铜制的门扣。

      做得比铁钩精细许多。

      有一只甚至刻了简单的卷草纹。

      晏知闲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不好?”

      沈雁回扫了一眼价格。

      “贵。”

      “贵多少?”

      “六倍。”

      “好看。”

      “装在门背后。”

      意思很清楚。

      门背后的东西,没有必要花六倍的钱买漂亮。

      晏知闲把那只铜扣放回去。

      “沈大人这种人,做卖门扣的掌柜大概要饿死。”

      “为什么?”

      “客人想买贵的,你劝人买便宜的。”

      沈雁回付了钱,把铁钩收好。

      走出去一段以后才道:“能用就行。”

      “我就知道。”

      晏知闲走在旁边,眉眼带笑。

      这样的事若换成别人,他大概已经懒得争。

      可沈雁回越说能用就行,他越觉得这人家里那张十五年的椅子、六年的面馆、修了又修的旧东西都能跟着冒出来。

      两个人活得差得实在远。

      偏偏凑到一处时并不令人烦。

      再往前一段,街边有个卖热栗子的。

      炉子已经快熄了,剩下最后一小锅。香味顺着夜风飘出来,晏知闲脚步慢了些。

      前几日家里刚吃过。

      他本来不缺这一口。

      沈雁回却先停下来买了一小包。

      晏知闲看过去。

      “你喜欢?”

      “青棠喜欢。”

      “给你姐姐?”

      “嗯。”

      沈雁回接过纸包。

      热气从折口往外冒。

      晏知闲忽然想起自己家中那盘栗子。

      那晚他一个人坐着剥,莫名其妙想起沈雁回,不知道人有没有吃饭。

      如今再看这包栗子,觉得当时那点念头有些可笑。

      沈雁回显然过得很好。

      会工作。

      会吃面。

      下工以后还记得给姐姐带栗子。

      没有谁惦记着,也不会少一顿饭。

      可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晏知闲觉得以后就不必想了。

      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也有一整套安稳的日子。

      京市署、槐桥、旧面馆、沈青棠、两只猫,还有那些修了又修的旧家具。

      以前这些事与他毫无关系。

      现在他竟慢慢都知道了。

      “吃么?”

      沈雁回忽然把纸包往他这边递。

      晏知闲回神。

      里面的栗子还烫。

      他拿了一颗。

      “不是给你姐姐?”

      “一颗没事。”

      “沈大人倒大方。”

      晏知闲剥开。

      栗肉很黄。

      也甜。

      沈雁回没接这句,自己也拿了一颗。

      两个人边走边吃,速度便更慢。

      经过第一处分路口时,晏知闲的马车原本应该往右。

      沈雁回继续直行。

      车夫已经下意识勒马等他。

      晏知闲看了一眼右边,又看了看前面。

      沈雁回也停住。

      “你往哪边?”

      “右边。”

      “那到了。”

      确实到了。

      晏知闲手里还有半颗栗子。

      他站着没动。

      前面的路他也认识。

      再往前一条街,便靠近沈青棠的木作;继续往南,才是沈雁回住的那片。

      其实也没多远。

      “我再走一段。”

      沈雁回看了看他身后的车。

      “车呢?”

      “跟着。”

      理由很充分。

      沈雁回也就继续往前。

      晏知闲自己都觉得这个决定有点没道理。

      可既然已经走了,也没什么好改。

      他们没有因此多说很多话。

      经过两家已经关门的铺子,沈雁回提起槐桥新换的石阶比旧的高半寸,明日还要去看一次;晏知闲说万通最近也准备重新看一批北城仓房,雨后旧墙最容易出问题。

      都是各自手上的事。

      却比坐在桌边专门找话题自然。

      走到第二个街口时,晏知闲才停。

      这回沈雁回也没问他往哪边。

      大约已经看出来,他从上一处开始就是在多走。

      晏知闲自己把剩下的栗子吃完。

      “沈大人。”

      “嗯?”

      “你明日还去槐桥?”

      “上午去。”

      “下午呢?”

      问完以后,晏知闲手指在空纸壳上折了一下。

      沈雁回没有觉得奇怪。

      “回署里。若临河街那边图送来,也可能过去一趟。”

      晏知闲点了点头。

      “何荣明日下午应该在。”

      沈雁回看他。

      “你呢?”

      这一问来得毫无征兆。

      晏知闲顿了一下。

      “我?”

      “你不是也要看新图?”

      “看。”

      “那下午见。”

      沈雁回说完,把手里那包给沈青棠的栗子重新折好。

      “回吧。”

      这一次他先走。

      晏知闲站在街口,看着人往南走了一段,才转身回自己的车。

      车夫已经忍了半天。

      等他上来,只敢问一句:“公子,回府?”

      “嗯。”

      车刚动,晏知闲又掀开一点帘子。

      外头沈雁回的背影已经被街角挡住。

      他把帘子放回去。

      没一会儿又想起那句“下午见”。

      很普通。

      甚至连约都算不上。

      临河街有图要看,两个人本来就可能碰上。

      可晏知闲靠在车里,还是把明日下午原本要去锦云庄试衣的事想了起来。

      那件衣裳拖两日也没什么。

      回府以后,小厮过来替他解银狐领。

      晏知闲站在灯下,忽然道:“明日下午锦云庄不去了。”

      小厮手上动作一停。

      “那边今日还派人来说,袍子已经改好。”

      “后日。”

      “要不要我明早去说一声?”

      “去吧。”

      小厮应下。

      银狐外袍挂回架上。

      晏知闲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

      第二日下午,他比何荣先到了临河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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