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9、错题集 记你容易错

　　集训开始后的第三天，许则发现程敛的竞赛题集出现在自己桌面上。

　　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那本题集就摊开着放在课桌中线靠右的位置，翻到第四十七页，页角被折了一道痕，折痕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许则放下书包，把椅子拉开坐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是一道电磁复合场的大题，程敛已经写了前两步，第三步停住了，旁边草稿纸上划掉两行又重写了两行，最后还是空在那里，看得出来他至少在这道题上耗了二十分钟以上，但走到某一步之后彻底卡住了。

　　许则没有立刻动笔，他先把题目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看了程敛写的前两步，程敛的思路是对的，方向没偏，但他在第三步选了一个比较复杂的方法，那套方法能做出来但中间涉及的运算量太大，而且很容易在某个环节漏条件，程敛就是漏了，所以卡在那里动不了。

　　许则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程敛停住的那一步旁边写了一行提示，只写了六个字：“换分离变量法，”然后他又把关键公式重新列了一遍，每一步都写清楚，写了整整三行才停笔，写完之后他把题集合上放回程敛那边桌面，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继续翻自己的英语晨读材料。

　　程敛是在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才到的，他头发比平时还乱，校服拉链没拉，里面那件黑色T恤领口歪了一边，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走廊尽头的凉气，整个人看着就像昨晚又熬到了很晚，他走到座位旁边先扔下书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题集，翻开，看到了红笔字，他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偏过头看许则。

　　许则在背英语单词，眼睛盯着书页，没有抬头看他。

　　程敛坐下来，把那行红笔字看了两遍，然后拿黑笔把第三步全部划掉，重新用许则写的那个方法往下做，他写得很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写到第二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许则列的公式，然后继续往下写，整道题做完之后他在旁边画了个圈，又在许则那行提示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画完之后他又看了几秒，然后把题集推到许则那边，推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行红笔字旁边敲了两下。

　　许则余光扫到了，他背完手里那个单词才放下书，低头看程敛补完的整道题，程敛写得完整，每一步都清楚，最后的答案也是对的，但许则注意到他在某一步省略了一个中间推导，虽然不影响结果，但竞赛题的给分标准里那一步是要拿分的，他拿起红笔在程敛省略的那一步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这里写清楚，不然扣分，”然后他又在程敛画的圈旁边画了另一个圈，两个圈叠在一起，像一小串葡萄。

　　程敛看到了那个叠着的圈，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他低头把省略的那一步重新写完整，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则说：“你改题的速度比我做题还快。”

　　”是你做得太慢了。”

　　“我昨晚做到十一点半没做出来。”

　　许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程敛一眼，程敛的眼睛下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青灰色，不太明显但凑近了能看见，许则收回目光说：“那你今天早点睡。”

　　“集训到九点半，回宿舍洗漱完就十点多了。”

　　许则没有接话，他翻了一页书，但翻完之后他拿起自己的草稿纸撕了一页下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折好推到程敛那边，程敛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那道题的三种变形方式和对应的解法关键词，最后一行写的是：“这三类都练熟了就不会卡了。”

　　程敛把那页草稿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他没有夹进题集，而是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放进去的时候还按了一下口袋表面，像是确认它待在那里了。

　　早自习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十一月的天已经全亮了，但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程敛站起来去倒水，许则留在座位上继续看书，等程敛走远了，许则偏过头看了一眼程敛的桌面，那本竞赛题集还摊开着，翻到第四十七页，上面红字和黑字交叠在一起，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中午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程敛走在许则旁边，十一月的风灌进走廊里，两个人走得不快，程敛的校服拉链还是没拉，被风吹得往后飘，他走了几步忽然说：“许则，你那页草稿纸上的第三种变形我没见过。”

　　许则说：“你题集第一百一十二页有类似的。”

　　程敛偏过头看他：“你又记住了。”

　　许则说：“翻过一次。”

　　程敛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快了一步和许则并肩，侧过头看着许则说：“你翻我题集的时候都在记什么。”

　　“记你容易错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程敛在后面跟上来，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你记这个干什么。”

　　许则没有回答，他拐进了教室门，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翻开数学作业开始写，程敛跟进来坐到他旁边，也没有再追问，但许则能感觉到程敛坐下来的时候一直在看他，那个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不算重但持续了很久。

　　许则写了两道题之后偏过头说：“你看什么。”

　　“看你耳朵。”

　　许则下意识想抬手摸自己的耳朵，但他忍住了，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别看了。”

　　“好。”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题集，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下午课间林远转过来交作业本，他看到两个人各写各的，桌面上摊着两本不同颜色的笔记本，许则那本是深灰色封面的数学笔记本，程敛那本是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就是那本程敛自己做的语文笔记，林远的目光在两本笔记本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然后说：“你俩现在笔记本都换着用了。”

　　程敛说：“不行吗。”

　　林远说：“行，怎么不行，就是……你们两个的笔记本放在同一边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赶紧转回去了，像是怕程敛再追问什么。

　　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那本蓝色笔记本确实放在靠近许则那一侧，他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了两秒之后又推回去了，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低头继续写题，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但许则看到了，他看到了程敛把笔记本推回去的那只手，看到了那只手在推完之后在桌面停留了两秒才收回去，许则没有说什么，但他写作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

　　晚自习前那四十分钟程敛去了集训室，许则在教室里写作业，他把数学卷子写完之后翻开了语文练习册做了一篇文言文阅读，做完对答案全对，他合上练习册的时候看到了程敛桌面上那本蓝色笔记本，程敛走的时候忘了收。

　　许则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拿过来，翻开到程敛抄他草稿话的那一页，上面的内容和他中午看到的一样，但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新的东西——程敛在那一页的背面写了半页作文提纲，题目是《等待》，程敛写了三个分论点但没有展开，第一个分论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字：“你。”

　　许则看着那个“你”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写得很小，像是程敛写的时候不确定要不要留下来，最后留下来了但没有让它太显眼，许则把那一页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程敛桌面正中间，他拿起笔继续写英语卷子，但写了半行又停下来了，他又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那一页看了一遍，然后才合上放回去，这一次他把笔记本放在课桌中线靠左的位置——靠近他自己那边，放完之后他没有再看它，拿起笔继续写卷子，但接下来那半页英语阅读他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做完。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程敛回来了，他走到座位旁边收书包，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的时候发现它放在课桌中线靠左，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在收书包，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包里，程敛没有问“你动我笔记本了”，他也没有确认那本笔记本被翻到哪一页了，他只是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灯灭了两盏，剩下几盏白炽灯把走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许则走在前面，程敛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替响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敛忽然开口说：“许则。”

　　许则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敛说：“你中午说的那句话——'记你容易错的地方'——你还记了哪些。”

　　许则站在楼梯口的灯光下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第三十七页那道辅助线你画错了方向，第四十七页你选了最绕的方法，第九十八页的公式你背的是旧的版本，还有——”

　　他停了一下。

　　程敛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还有你写字的时候收尾往左下斜，你算快了就会漏条件，你作文第三段永远比第一段写得好，你早上起不来但是七点十分之前一定会到教室，你喝汽水的时候喜欢咬吸管，咬到变形了还在喝——”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程敛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记了这么多。”

　　许则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消失在楼梯拐角，程敛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下去，白衬衫的衣角在拐弯的地方晃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程敛站在灯光底下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他说“你记了这么多”，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了，然后他也往下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走一段他想走久一点的路。

作者有话说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