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10、秘密 心比嘴巴软

　　集训进入第二周，程敛的作息彻底变成了两套时间表，白天的课他坐在许则旁边，大部分时候在补前一晚集训没做完的题，晚上的时间全泡在集训室里，和其他几个竞赛生一起刷题、讲题、被教练骂。

　　许则注意到程敛开始在课间趴桌上了，不是那种困了闭目养神地趴，是整个人卸了力气地倒下去，脸埋在胳膊里不动，呼吸变深变长，有时候一趴就是整整一个课间，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抬起来，坐直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周四上午第二节课课间，程敛又趴下去了，许则写完了一道数学题偏过头看了一眼，程敛的脸压在胳膊上，半边脸被挤得变形，睫毛很安静地搭着，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他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张扬和攻击性，像一只把爪子收起来了的猫。

　　许则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但他的动作放轻了，翻书的时候尽量不出声，拿笔的时候也慢了一点，他写了半页草稿纸之后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程敛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胳膊蹭过桌面，发出一道细小的摩擦声，许则停下来等那声响过了才继续写。

　　上课铃响了程敛没有醒，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许则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说：“上课了。”

　　程敛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嗯……五分钟。”

　　“老师来了。”

　　“……两分钟。”

　　许则没有再叫他，他转回去听课，但把笔记本往程敛那边移了一点，方便程敛醒来之后能看到黑板上的板书，程敛又趴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慢慢坐起来了，眼睛还是红的，前额碎发翘起来一撮，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则的笔记本，上面把老师讲的例题和步骤全部记好了，很详细，一个字没漏。

　　程敛用笔在那页笔记的角落点了一下说：“你记得也太快了。”

　　许则没有看他：“你睡你的。”

　　程敛没有再说话，但他把许则那本笔记本往自己这边又拉了一点，凑近了看前面几步推导，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本笔记本，头挨得很近，程敛的头发蹭到了许则的肩膀又缩回去了。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端着餐盘坐到许则对面，他今天的盘子里多了一盒橘子汽水，放在餐盘右上角，他刚坐下就把那盒汽水推到桌子中间，朝着许则的方向，许则看了一眼汽水又抬头看他，程敛说：“今天食堂没糖醋排骨，将就喝点甜的。”

　　许则没有推回去，他把汽水拿到自己这边放好，但没有打开，然后继续低头吃饭，程敛看着他拿走汽水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五六分钟，许则忽然开口说：“你昨晚集训到几点。”

　　程敛咽了一口饭说：“十一点四十。”

　　“天天这样。”

　　“差不多，省赛前两周加量了。”

　　许则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没有立刻接话，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你睡眠时间不够。”

　　程敛说：“考完就补回来了。”

　　“你上午第二节课都在睡。”

　　程敛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许则：“你数过。”

　　许则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低头继续吃饭，但耳朵尖有一点发红，程敛看到了但没有戳破，他低头继续吃饭，但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混在食堂的嘈杂里几乎没有声音，但许则余光扫到了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下午的课间林远又转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是学校宣传栏贴的“省赛集训风采”照片征集通知，他把通知放在程敛桌上：“校报让你交一张集训照片，下周要出特刊。”

　　程敛拿起来扫了一眼说：“没有照片。”

　　“那你现拍一张。”

　　“拍什么。”

　　“拍你做题的照片就行。”

　　程敛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四周说：“现在拍，我趴着睡行吗。”

　　林远说：“校报不会让你趴着睡的照片上墙的。”

　　程敛笑了一下说：“那你帮我拍一张算了，”他把笔拿起来放在卷子上摆了个写字的样子，然后冲林远扬了扬下巴，林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了一眼说：“不太自然。”

　　“哪里不自然。”

　　“你拿笔的姿势不对，你平时转笔不这样拿。”

　　程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笔换了个握法，正想重新摆的时候许则开口了，他说：“你平时转笔的时候笔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大拇指压在笔帽上，你现在这样拿你自己不别扭吗。”

　　程敛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许则，许则正在写作业没有抬头，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又继续动了，程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笔换成了许则说的那个握法说：“这样。”

　　林远赶紧又拍了一张说：“这张行了。”

　　程敛说：“你怎么知道这样拿是对的。”

　　林远说：“许则说的啊，他观察你比我仔细多了。”他说完就拿着手机跑了，像是怕程敛再问什么。

　　程敛坐在原地偏过头看许则，许则还在写作业，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握笔的那只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蹭了一下，程敛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回去了，什么也没有问，但他低头写题的时候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正好是许则描述的那种握法。

　　晚自习前的那个四十分钟，程敛破例没有去集训室，他坐在座位上翻许则那本蓝色笔记本——就是许则自己的那本作文素材本，许则之前说过“你拿去看”，所以他现在光明正大地翻开来看，许则坐在旁边写数学卷子，没有拦他。

　　程敛翻到中间某一页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许则用红笔写了一段话，不是作文素材，是他自己随手写的一句话：“程敛这个人，嘴巴比脑子快，心比嘴巴软。”

　　程敛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周围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程敛赶紧把笔记本合上，但嘴角的弧度完全压不下去，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合上的笔记本说：“你翻到哪一页了。”

　　程敛说：“没翻到哪。”

　　“那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许则伸手想把笔记本拿回来，程敛按着不让他拿，两个人手叠在笔记本封面上碰了一下，许则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程敛也收回手，两个人都没有再动那本笔记本，程敛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但他的耳朵尖红了，许则转回去写作业，但那道题他看了半分钟没有下笔。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之后程敛开口说：“许则，你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则没有抬头说：“忘了。”

　　“你上个月写的。”

　　“你怎么知道是上个月。”

　　“笔迹颜色和现在不一样，你上个月用的那支红笔快没墨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偏淡，后来你换了新的，那页上的字是淡红色，所以是上个月写的。”

　　许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程敛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那一页，把那段话指给许则看，许则低头看了几秒说：“我随便写的。”

　　程敛说：“你随便写会写‘心比嘴巴软’这种话吗。”

　　许则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从程敛手里抽走合上放回自己书包里，然后继续低头写数学卷子，但程敛看到他写的那一行数字中间有一个明显写歪了的“5”，写了又描了一遍，描完了还是歪的。

　　程敛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物理题，但五分钟之后他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蓝色笔记本推到许则那边，翻开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他自己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收尾往左下斜，写的是：“许则这个人，嘴上说随便，心里记了三年。”

　　许则低头看到了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敛以为自己是不是写得太直白了，然后许则把笔记本推了回来，没有在上面写任何字，但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折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回程敛那边，然后继续写作业了。

　　程敛看着那个折角看了十秒，然后他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最里面一层，拉链拉好，他坐直了继续写题，嘴角那道弧度还是没压下去，但他没有再笑出声。

　　晚自习下课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敛开口：“许则。”

　　许则停下来。

　　程敛说：“你写的那句话——‘心比嘴巴软’——我不同意。”

　　许则偏过头看他。

　　程敛说：“我心没有嘴巴软，我嘴巴已经够软了。”

　　许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嘴巴软在哪里。”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他的笑声被墙壁弹回来，响了好几声才停下来，他说：“我每天都在叫你许则许则许则，叫了两个月了，这还不软。”

　　许则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但他往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继续叫吧。”

　　程敛站在楼梯上面看着许则往下走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在昏暗的灯光里晃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把“那你继续叫吧”这四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追下去了，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好几步。

作者有话说

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