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11、冬至 周六的约还

　　十一月过了大半，天冷下来了，临江一中的教学楼走廊两侧窗户全关上了，暖气片从早到晚都在响，发出闷闷的水流声，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干燥而温热，上完第一节课之后玻璃上就蒙上了一层白雾。

　　程敛的集训进入了最密集的阶段，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十分钟走，晚自习全程不在，有时候晚自习结束之后还要加练到十一点，许则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程敛已经在了，趴在桌上睡，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盒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有时候汽水还是冰的，说明他来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许则会把书包放好，把程敛面前那本摊开的题集轻轻合上，放到他胳膊碰不到的地方，然后把早餐放在课桌左上角，等程敛自己醒来的时候看到，这些动作他做了两周以上了，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就完成了，程敛醒来之后看到早餐和合好的题集会先愣一下，然后偏过头看许则，许则从来不在这时候抬头，但程敛会盯着他的侧脸看几秒才转回去吃早餐。

　　周五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程敛没有趴着，他坐得笔直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比平时紧绷一些，许则放下书包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许则一眼，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早。”

　　许则说：“今天怎么没睡。”

　　“昨晚睡够了。”

　　“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许则没有继续问，但他看了一眼程敛的眼睛——没有红血丝，眼下的青色也比前几天浅了一些，他收回目光翻开晨读材料，但翻了两页之后他说：“省赛是下周。”

　　“嗯，下周三到周五。”

　　“去哪考。”

　　“省城，学校统一带队，住三天。”

　　许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他说：“知道了。”

　　程敛看着他翻书的动作：“你想说什么。”

　　“没有。”

　　“你每次说‘知道了’的时候都是想说什么没说。”

　　许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书翻到某一页开始背英语单词，但程敛注意到他翻到的那一页是昨天已经背过的那篇课文，许则盯着书页看了一分多钟没有出声，程敛没有拆穿他，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但嘴角动了一下。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老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通知单，走到程敛旁边放下说：“省赛的行程安排，你拿回去看一下，周三早上七点学校门口集合，大巴车送，周五下午回来。”

　　程敛拿起来扫了一眼：“好。”

　　老周走了之后程敛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里，许则坐在旁边写作业没有抬头，但他写字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程敛把书包拉链拉好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周三到周五一个人坐。”

　　许则说：“一个人怎么了。”

　　“没人给你带早餐了。”

　　许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说：“我本来也不吃早餐。”

　　“你上周吃了五天包子，哪一天不是我给你带的。”

　　许则没有接话，他把那道题写完之后才说：“你好好考你的试。”

　　“考完回来接着带。”

　　许则还是没有抬头，但他写下一道题的时候起笔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程敛看到了但他没有说，转回去继续翻竞赛题集了。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许则端着餐盘坐下来，程敛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摆着两盒橘子汽水，他把其中一盒推到许则那边：“提前把周三到周五的量补上。”

　　许则看着那盒汽水：“一天一盒，三天三盒，你给我一盒算补什么。”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周末补给我。”

　　许则把汽水拿过来放在自己餐盘旁边说：“周六。”

　　“为什么是周六。”

　　“周五你回来要休息。”

　　程敛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许则低着头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咽完之后说：“许则。”

　　许则抬起头。

　　“你周六有空吗。”

　　“有。”

　　“那周六一起写作业，我落了三天的笔记要补。”

　　“你来教室就行。”

　　“好，”他说完这个“好”字之后低头继续吃饭，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许则坐在对面慢慢吃，没有催他，两个人中间那盒没有打开的橘子汽水立着，罐壁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在食堂的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程敛提前走了，他要去集训室做最后的模拟训练，走之前他把那本蓝色笔记本放在许则桌上说：“你帮我看看最后那篇作文，我改了一版新结尾。”

　　“放这吧。”

　　程敛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他说：“新结尾是在你上次改的那个版本上改的，”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书包带子甩了一下打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他也没回头。

　　许则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篇作文，题目是《终点》，程敛写了一个关于马拉松的故事，前面和之前差不多，但结尾改了，他写的是：“跑到终点的时候我以为会看到一面旗或者一条线，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在原地等我。”

　　许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只有一个人在原地等我”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这句话可以，但前面铺垫不够，你在第五段加一句‘那个人说会在终点等我’就行。”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到程敛那边的桌面上，放完之后他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但写了半行又停下，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句话，然后才合上，这次合上之后他把它放到了课桌中间线正中央，两边都不偏。

　　周三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程敛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竞赛题集没有橘子汽水没有那支笔帽被咬出牙印的黑色圆珠笔，许则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翻开晨读材料。

　　他背了十分钟英语单词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程敛桌面上，袋子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一点热气，他放完之后没有再看那个袋子，继续低头背单词，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旁边的座位空了一整天，许则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会偏过头看一眼空椅子，然后收回去继续听课，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把程敛桌面上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两个包子已经凉透了，他早上放了就没再动过。

　　周四早上他又带了一份早餐放在程敛桌上，中午拿起来扔掉了，周五早上他还带了一份，这一次他中午去食堂之前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然后把包子拿出来吃掉了，他站在程敛的空座位旁边咬着已经凉透的肉包子，面无表情地嚼完咽下去，然后把塑料袋折好扔进垃圾桶，转身去食堂了。

　　周五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班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省赛大巴回来了，到学校门口了，”许则正在写英语卷子，他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屏幕按灭了，继续写了半行才停下来，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了一眼校门口。

　　大巴车确实停在那里了，车门开着，几个学生正往下搬东西，许则没有看到程敛，他站了大概十秒钟就转身回教室了，坐下来继续写卷子，但接下来那道阅读理解他看了三遍没读懂在说什么。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的时候许则正在翻第四遍那篇阅读，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教室门口，门被推开了，程敛站在门口，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带子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他看到许则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下，像绷了三天的那根弦突然被放下来了。

　　他走进来在许则旁边坐下，把书包扔在桌面上然后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看许则：“我回来了。”

　　“嗯。”

　　“你看到班群消息了。”

　　“看到了。”

　　“那你没去校门口接我。”

　　“你不是自己会走上来吗。”

　　程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我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你教的分离变量法。”

　　“那你应该没扣分。”

　　“扣不扣分不知道，但写的时候挺顺的，”他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许则桌上——一盒橘子汽水，是省城本地的牌子，包装和临江一中门口的便利店卖的不一样。

　　许则低头看着那盒汽水：“你带回来的。”

　　“周六的补上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快就变均匀了，许则坐在旁边看着他趴下去的侧脸，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盖住了半只耳朵，眼下那道青色比周三走的时候更深了，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那盒橘子汽水拿起来放到自己书包里。

　　他没有打开喝，但放进去的动作很轻，像放一件不能压坏的东西，程敛趴着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晚自习的铃还没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则，许则正在写作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然后抬起头：“你把我笔记本放中间了。”

　　“嗯。”

　　程敛把那本蓝色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翻到最后一篇作文，看到了许则写的那行批注，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批注写的是‘你在第五段加一句那个人说会在终点等我’就行。”

　　“嗯。”

　　“我加上了。”

　　“加在哪了。”

　　程敛把笔记本翻到第五段指给许则看，他在第五段中间加了一行字，写的是：“那个人说会在终点等我，我就一直跑了下去。”

　　许则看着那行字，字是程敛的笔迹，偏长偏细，收尾往左下斜，但那个“等”字写得特别稳，一笔一画都很端正，许则看完了之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程敛，他说：“现在结尾不突兀了。”

　　程敛接过笔记本：“那我这篇作文能得多少分。”

　　“不知道，但如果你考场上写了这个结尾，应该能上五十五。”

　　程敛笑了一下然后说：“许则。”

　　“嗯。”

　　“我这三天在外面考了六场试，每场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都会想起来你坐在我旁边写作业的样子。”

　　许则的手停住了。

　　程敛继续说：“然后我就接着往下写了。”

　　许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考完了就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

　　“你好好休息。”

　　程敛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好，”他又趴回桌面上了，脸朝着许则的方向，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许则的侧脸，许则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光线从头顶的灯管洒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教室外面天黑了，暖气片还在响，发出闷闷的水流声，程敛趴在桌上看着许则写了大概五分钟的作业，然后他说：“许则。”

　　“嗯。”

　　“周六的约还算数吗。”

　　“算。”

　　程敛把脸埋进胳膊里，这次他闭上眼睛了，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