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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找不到的人 锦福里是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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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福里是九十年代末建的老小区。
三单元门口停满了电动车,楼道门坏了一半,往外推时会刮过地面,发出很长的一声。江眠侧着身挤进去,电脑包还是蹭到一辆电动车的后视镜,她赶紧伸手扶正,随后才仰头对着四楼数了两遍。
“东边还是西边?”秦知许问。
“网上只拍到她站在四楼阳台,没拍她从哪边回家。”江眠抬手挡着太阳,“一层两户。我的技术到这里正式向敲门低头。”
楼道口坐着个择豆角的老太太,竹筐占了半条路。江眠走过去先帮她把滚到脚边的豆角捡起来,才笑着问:“奶奶,跟您打听个人。刘桂芬阿姨是不是住这栋?”
老太太抬头打量她:“你是她家亲戚?”
“不是。她哥哥以前和我一位叔叔在城南工地干活,我们来问点旧事。”
“她哥?”老太太手上动作慢下来,“好多年没见了。”
“那就是住这儿了?”
“四楼东户。”老太太朝上指了指,“你们上去轻点敲。她耳朵没背,就是不爱给生人开门。”
“谢谢奶奶。”江眠把竹筐往墙边挪了挪,给进出的人留出路,“这豆角真嫩,哪儿买的?”
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给她指巷子后面的早市,还提醒她十点以后去就只剩老豆角。秦知许在旁边等了两分钟,见两人已经聊到今年雨水太多,只好开口:“再聊下去,中午得留下来吃饭了。”
老太太被她逗得直笑:“这闺女嘴甜,留下也有饭。”
江眠连声道谢,跟着秦知许进楼道时,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楼道里残留着阳光晒热的水泥味,老太太的笑声隔着门洞传上来,像给这趟陌生的拜访先铺了一层人情。
秦知许踩上台阶,侧过脸看她:“你再晚生四十年,能靠陪聊解决养老。”
江眠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神情坦然:“你不懂,这叫群众基础。”
“顺便问出一顿午饭?”
“人缘好,没办法。”
走到二楼转角,江眠忽然停下,从包里摸出一袋刚买的橘子。塑料袋在她手里哗啦一响,她把东西塞进秦知许怀里。
秦知许低头看了看橘子,又看她。江眠只说:“你拿。”
“为什么?”
“空手上门像催债。”
“拎着橘子呢?”
江眠继续往上走,语气一本正经:“像还会说两句人话的催债。”
秦知许被她说得笑了一声,只好拎着那袋橘子跟上去。
四楼东户门口放着一个旧鞋架,最下面压着半张废报纸。门铃响了两次,里面才有人走近。防盗门开出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
刘桂芬五十多岁,头发烫得很卷,身上围着旧围裙,手背沾着一点洗衣粉泡沫。她看见两个陌生女人,先往她们身后看了一眼。
“找谁?”
“刘阿姨?”江眠笑得乖巧,“打扰您了。我们想问一点二零零四年城南旧宿舍的事。”
刘桂芬脸上的戒备没有因为她的笑少下去:“我不知道。”
“我们还没问呢。”
“那地方的事我都不知道。”她伸手要关门。
秦知许没有拦,只在门合上以前说:“林晓找到了。”
门停住了。
“二十二年前在旧宿舍旁边失踪的女孩。”秦知许看着门缝里那张骤然僵住的脸,“她的遗骸就在后巷旧管沟里。您哥哥七月三号上过夜班,七月五号又在清运单上签了字。我们想知道,他那几天有没有跟家里说过什么。”
刘桂芬握着门把的手慢慢收紧,手背上没冲干净的泡沫沿着腕骨往下滑了一点。
“你们是警察?”
“不是。”秦知许递出名片,“受林晓父亲委托。”
“不是警察就别来问我。”
安全链碰在门框上,哗啦响了一声。秦知许把那袋橘子轻轻放到门边。
“您可以不说。”她道,“我们还会去找刘建国本人。”
“找不到。”刘桂芬脱口而出。
秦知许抬起眼。
门里的人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脸色更难看了些。
“为什么找不到?”江眠问。
刘桂芬捏着门把,指节一点点泛白:“他死了。”
“什么时候?”
“七八年前。”
“在哪儿去世的?”
“外地。”
“外地哪儿?”
“我记不清。”她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落到门边那袋橘子上,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人都死了,你们还问这些干什么?”
楼道里一时只剩安全链轻轻晃动的声音。楼下有人拖着买菜车进门,轮子卡在门槛上骂了一句,又渐渐远了。
秦知许看了她两秒,弯腰拎起门边的橘子,塑料袋在安静的楼道里哗啦一响。
“那是我们打扰了。”
她转身下楼。
江眠跟在后面,鞋底踩过被磨得发亮的台阶,一直走到三楼转角,才压低声音:“真走?”
“不然呢?”
“她明显在撒谎。”
“我知道。”
“那还不继续问?”
秦知许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四楼房门:“她现在只会继续编。堵在门口,除了让她把门关得更死,什么也听不出来。”
江眠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安静得像没人住。
“可她刚才答得太快了。”江眠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所以才更不能急。”
秦知许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往下走:“撒谎的人不怕你问,怕的是你问完以后还回来。”
两人刚下到二楼,楼上的安全链便被解开。刘桂芬探出身,声音压得很低:“等等。”
她站在四楼扶手旁,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股强硬,只剩紧张。对门传来开锁声,她往那边看了一眼,立刻招手。
“别在楼道里说。上来。”
她解开安全链,把两人让进了屋。
房子不大,客厅堆着刚收下来的衣服,茶几上罩着透明塑料布。墙上挂着两张全家福,最旧的那张已经泛黄,刘建国站在边角,穿一件深色夹克,笑起来嘴角有道很深的纹。
玄关有两双拖鞋。一双是刘桂芬脚上的布鞋,另一双是男式塑料拖鞋,鞋面磨得发白。鞋柜边靠着根木拐杖,扶手油亮,不像多年没人碰过。
江眠换鞋时多看了一眼,弯腰的动作没有停,只把电脑包往身前拢了拢。
刘桂芬立刻把拐杖拿到卧室门后:“我爱人以前用的。”
没人问她。
她给两人倒水,手不太稳,杯口洒下一圈。江眠抽了张纸巾,顺手把桌面擦干净。
“阿姨,您别忙,我们问几句就走。”
刘桂芬看她一眼,紧绷的肩膀松了很少一点:“我哥真没跟我说过工地上的事。”
秦知许把王大强和刘建国的旧工作照放到桌上:“他们关系怎么样?”
“一个班组,天天一起干活。”
秦知许挑了一下眉,轻声说:“王大强死前一晚,王伟听见他们在楼下吵架。”
刘桂芬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胡说。”
“您知道王伟说的是哪一晚?”
“不就是他爸出事前……”
她的话断了。
秦知许看着她:“您哥哥跟您提过。”
“没有。”刘桂芬把杯子重重放下,“他什么都没说。他回来以后就病了一场,没多久调走了。你们不能因为王大强死了,就把什么都往他身上推。”
“我没说他害了王大强。”
刘桂芬的嘴唇抿得发白。
“我只问他看见过什么。”秦知许说,“林晓十二岁。她在土里躺了二十二年,您哥哥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做,也该有机会亲口说清楚。”
“他已经死了。”
“那您怕什么?”
屋里的老冰箱忽然启动,嗡鸣填满了短暂的安静。刘桂芬刚倒的那杯水被震出一圈细纹,她垂眼盯着,像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卧室里紧接着响了一声手机提示音。刘桂芬下意识回头,随即快步过去,把半掩的门关严。
门合上前,江眠看见床边放着两只水杯,一只是印花玻璃杯,另一只是旧保温杯。床尾还搭着件男式薄外套。
她没有当面拆穿。刚才给工作照拍照留档时,手机镜头也带进了墙上的挂历。挂历边夹着一张白色取货单,上面的字很小,她只看清收件人的姓是刘。
江眠把手机扣在膝上。
刘桂芬回到客厅,眼圈已经红了:“他不是坏人。”
秦知许问:“那他做过坏事吗?”
她没有回答。
秦知许只看着刘桂芬。她说起“七八年前”时,眼神躲得很快,像那几个字不是在交代亲人的死讯,而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您说他七八年前死了。”秦知许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后事是谁办的?”
“外地的朋友。”
“葬在哪儿?”
刘桂芬低下头,手指拧紧围裙边:“我没去。”
屋里的老冰箱嗡地响了一声,水杯里的水纹轻轻晃开。秦知许盯着她泛白的指节,声音放得更缓:“亲妹妹没去?”
刘桂芬攥着围裙边,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浮起来:“他不让我去。他那时候病得厉害,不想让家里人看见。”
“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二零一八年。”
“他说过什么?”
“什么都没说。”刘桂芬答得很快,“也没留下东西。”
秦知许看着她:“我问的是,他说过什么。”
刘桂芬嘴唇动了一下。
卧室里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她没有进去拿,只把围裙往下扯了扯,盖住手上沾着的泡沫。
“你们走吧。”她说,“我能说的都说了。”
秦知许没有继续追问,收起桌上的照片。江眠也站起来,把没喝过的水往里推了推,又把门边那袋橘子留下:“阿姨,橘子别忘了吃。”
刘桂芬怔了一下。
下了楼,江眠先去和择豆角的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对方果然还坐在那里,硬塞给她一小把嫩豆角,让她晚上清炒。
江眠拎着豆角回到车里,才把刚才拍的照片放大。
“挂历旁边确实有张取货单。”她把手机转向秦知许,“收件人刘建国,日期是这周。下面印着城北农贸市场东门团购点。”
秦知许低头看了一眼。单据被挂历遮住一半,看不清货物,只能辨出末尾四位手机号码和取货地点。
秦知许把照片放大,指尖停在那张被挂历遮去一半的取货单旁。
“她说他死了的时候,先往那面墙看。”
江眠低头回想刚才的情形。刘桂芬说出那句话时,视线确实在墙上停了一下,快得像被烫到,又像那里藏着一个不能被人碰的答案。
“我还以为她在看全家福。”
“所以要拍下来。”
江眠重新点开照片,把订单号一位位记进手机。车窗外,市场边的风卷着尘土和菜叶掠过去,秦知许却仍盯着屏幕,目光落在那道被挂历遮住的白边上。
江眠收起手机:“先去团购点?”
“等一下。”秦知许说。
“怎么了?”
秦知许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刘桂芬端着水杯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卧室里接连响起的手机提示音,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他死了”。
“我问刘建国最后说过什么,她回答没留下东西。”
江眠皱了皱眉,把谈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答错了?”
“不是答错。”秦知许把手机递回给她,视线仍停在照片上,“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别的事。”
“什么东西?”
“现在问,她也不会拿出来。”
江眠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要追上去逼问的意思,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先吃饭吧。”秦知许说。
“这么从容?”
“人家五点以后才集中取货。”秦知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豆角,“群众基础没告诉你?”
江眠低头看豆角:“群众基础只管午饭,不管案情。”
简单吃了个轻食,两个人在车上休息了会儿。等到下午四点半,她们开车去了城北农贸市场。
市场东门比想象中更乱。卖鱼的往地上泼水,泡沫箱、菜叶和塑料筐挤在过道边,广播隔几分钟便喊一次取货号码。团购点设在一家日用品店门口,货架上堆着米、药盒和成袋卫生纸。
江眠先去买了一提纸巾,付款时把手机上那张模糊单据给店员看。
“老板,这个刘叔的东西还在吗?他家里让我顺便问一声。”
店员看了一眼号码后四位:“在,老刘每周都来。今天估计又得六点以后,他腿不好,走得慢。”
“我们等他一起回。”江眠笑笑,“省得他又逞强,米也自己扛。”
店员显然见惯了替老人跑腿的晚辈,没再多问,还指了指旁边塑料凳:“坐着等吧。”
江眠抱着纸巾坐下,秦知许则去了对面的水果摊。她站得太显眼,挑了十分钟葡萄以后,老板忍不住了,先看了看那张过分惹眼的脸,又看了看她挑挑拣拣、半天没选定的手,忍不住问:“美女,要甜的我给你剪一串新的?”
“等人。”秦知许说。
“男朋友?”
“欠钱的。”
摊主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电子秤:“那你站,别挡我收款就行。”
江眠在耳机里憋着笑:“你这张脸倒是很适合民间债务纠纷。”
两人等了四十多分钟。天色慢慢暗下来,市场里下班的人反而更多。就在江眠开始研究纸巾包装上的厂家地址时,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到团购柜前。
他六十岁上下,背有些驼,右腿落地不太利索。报号码时,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店员却熟络地说:“刘叔,今天又这么晚。你妹妹没来帮你拿?”
“她忙。”男人说。
他没再和店员客套,抱起一袋米和一箱药,转身就往外走。
江眠没有抬头,只把手机靠在纸巾提手旁,拍下他的侧脸。秦知许站在水果摊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和旧工作照里的年轻男人一点点重合。
刘建国走到市场外,先把东西放在路边,回头看了一次。
秦知许低头扫码,真的买下了那串已经被她挑热的葡萄。摊主递袋子时还特意多看她一眼,显然很想知道这笔债最后能不能要回来。江眠则继续坐着,等男人走过第一个路口,才拎起那提纸巾从另一侧出去。
刘建国没有坐车。他沿河边小路往西走,右腿每迈一步都略微向外撇。秦知许落在后面,江眠绕到前面,两人隔着半条街,不一直走在同一侧。
第二个路口,刘建国突然停下,把米放到地上,转身往回看。
江眠正好走到一家内衣店门口,只能推门进去。
店员立刻迎上来:“美女,给自己看还是送人?”
江眠隔着玻璃盯着外面,随手指了件酒红色睡裙:“送人。”
“多大年纪了?”
“三十。”
“身高体重呢?”
“一米六八,挺瘦的,但胸不小。”江眠想了想,“脾气不太好。”
耳机里传来秦知许平静的声音:“我听见了。”
“工作需要。”江眠面不改色。
刘建国重新抱起米。店员已经把睡裙取下来,热情地问她要不要装礼盒。江眠骑虎难下,只好付款。
她拎着红纸袋出来:“报销。”
“送我的,为什么事务所报销?”
江眠耳根一热,立刻把纸袋卷紧:“算了,我回去退。”
到底还是没去退,她也不缺这点钱。
她们一路跟到河西一片自建房。刘建国在第三条巷子口和卖菜的老太太打招呼,对方问:“建国,腿今天还疼?”
“哎,老毛病了。”
刘建国开门进了一间带小院的平房,把米放到厨房,又出来收走晾衣绳上的两件男式背心。
江眠隔着巷口拍下门牌和侧脸。收手机时,身后突然响了一声电动车喇叭,她往旁边一让,红纸袋掉在地上,睡裙滑出一角。
骑车的大叔看看她,又看看睡裙,绕过她时表情十分复杂。
秦知许弯腰替她捡起来:“礼物不错。”
“闭嘴。”
院门里传来轻响。刘建国站在门后,只从门缝里往外看。
秦知许顺势挽住江眠的手臂,带她继续往前,像两个刚买完衣服,讨论好不好看的普通女人。走出巷子,她才松开。
“他看见了?”江眠问。
“看见两个品位有争议的路人。”
回到车里,江眠把刚拍的侧脸和旧工作照并在一起。二十二年足够让一个人头发变白、肩背佝偻,但耳廓和眉骨却没有完全变样。更何况,巷口的老太太已经清清楚楚叫过一声“建国”。
刘建国没有死。
“现在怎么办?”江眠问,“进去堵他?”
“今天不进去。”秦知许看着平房紧闭的门,“他跑了二十二年,见到陌生人第一反应是回头。我们现在上门,他今晚就会换地方。”
“刘桂芬那里呢?”
“她还藏着话。”秦知许说,“但我们已经去过一次,再回头逼,她只会把门关得更紧。”
江眠很快明白:“许序?”
林耀文办理手续时,许序留过工作电话,江眠一直记在案件通讯录里。她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便接通。
“江眠?”许序还记得她,“林叔那边有事?”
秦知许接过手机:“不是。你们在找刘建国吗?”
对面静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先找到了。”
“什么?”
“人没死,住河西。”秦知许报出刚拍下的门牌,“他妹妹家里挂着这周的取货单,收件人是他,却告诉我们,他七八年前就死了。”
许序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你们没进去找他吧?”
“没有。”
“先别惊动,我马上——”
“他已经看见我们从巷口经过,但不知道我们是谁。”秦知许打断她,“地址给你了。明早九点,刘桂芬家。”
“你这是通知我,还是约我?”
“都算呗。”
许序被噎了一下,电话那头安静两秒,才传来她翻开记录本的声音:“我得先跟负责案件的人说。”
“你慢慢说。”秦知许看了一眼时间,“我们九点到。”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江眠。
江眠评价:“很像你给警察派了个活。”
“是她问我算什么。”
秦知许转头看向平房。院里的灯刚亮,刘建国的影子从窗帘后面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