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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寄出的信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午九点差三分,刘桂芬打开门,看见秦知许和江眠,脸上的惊讶只停了一瞬,便变成了明白。

      “你们找到他了。”她说。

      “找到了。”秦知许看着她。

      刘桂芬扶着门,半天没有让开。楼道感应灯灭了,黑暗里只剩她压得很重的呼吸。江眠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抬手去重新拍亮灯。

      楼下又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许序先从转角露面,爬了四层楼,气息稍微有些急。她看见秦知许,先晃了晃手机:“下次挂电话别那么快。”

      陈酌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刘建国的旧工作资料。她没有问秦知许为什么越过警方先找到了人,只在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地址核过了,人还在。”

      秦知许看了她一眼:“陈警官效率不错。”

      “没你快。”

      语气里到底是听不出有一丁点的夸奖。

      刘桂芬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个个掠过,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你们……”她指着她们,声音颤抖,“不是一起的吗?”

      秦知许和陈酌对视了一眼。秦知许眼尾微扬,陈酌的神情却淡得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解释。

      “不是。”秦知许说。

      “不是。”陈酌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刘桂芬更懵了。她看看秦知许,又看看陈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是警察。”陈酌说,“是来了解刘建国的事情。”

      刘桂芬的脸色更白了,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她看看秦知许,又看看陈酌,嘴唇哆嗦着:“你们……都是来找我哥的?”

      没有人回答。

      刘桂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门口,“都进来。”

      四个人进屋以后,刘桂芬先把卧室门关上,又将茶几上的全家福扣了过去。

      “我先说清楚。”她站在沙发边,没有请任何人坐,“我哥不在这里,也没留下什么害人的东西。”

      陈酌停下翻资料的动作。

      “我们还没问他留下了什么。”她说。

      刘桂芬站在沙发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客厅里没有人坐。楼上的水管正好响起来,细细一阵,停了以后,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她刚才扣过去的全家福压在透明桌布上,玻璃边沿还露着刘建国半张脸。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伸手去扶椅背,“家里能有什么。”

      陈酌没有接这句话,转头问秦知许:“你昨天问过她什么?”

      “我问刘建国最后一次回来时,说过什么。”秦知许说。

      “她怎么答的?”

      “什么都没说,也没留下东西。”

      刘桂芬的手从椅背上滑了下来:“你们合起伙来套我?”

      “没人教您这么答。”陈酌看着她,“昨天问的是话,您说没有东西。今天我们刚进门,您又先说没有害人的东西。您这两天一直防着的不是他住在哪儿,是他留在这里的东西。”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序站在玄关,没有往卧室方向看,也没有催。她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安静等着。

      陈酌换了一个问题:“您哥哥二零一八年离开以后,还回来过吗?”

      “没有。”

      “给您打过电话?”

      “也没有。”

      这两句答得很快,像同一句话练过许多次。陈酌又问:“那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拿到某样东西以后,它会害到他?”

      她先看了一眼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又去碰被扣在桌上的全家福。指尖挨到相框,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手便停在了半空。

      “我没这么说。”她道。

      “您说了‘害人的东西’。”陈酌没有替她加上更多意思,“您要保护的是一个还会给您发消息的人,也是一件一直放在这间屋里的东西。我们现在只问那件东西。”

      “那不是害人的东西。”刘桂芬终于说,“他写给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闭上了眼睛。

      秦知许靠在窗边,尾戒在指间转到一半,停住了。窗玻璃被晒得发热,她的手肘贴上去,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江眠也没出声。她们昨天只知道刘桂芬答非所问,现在才第一次确认,那确实是一件能够拿出来的东西,而且上面有刘建国留下的字。

      “既然是写给自己的,为什么放在您这里?”陈酌问。

      “他怕住的地方不稳,搬来搬去会丢。”

      “他怎么称呼那件东西?”

      “就说是几张纸。”

      “您刚才却说是他写给自己的。”

      刘桂芬被问住,过了一会儿才道:“他有一次喝多了,说那是留给死人看的话。我猜的。”

      陈酌没有说信,也没有顺着“死人”追问。刘桂芬越想证明自己没看过,越说明她至少知道里面写的不是家常交代。她问到这里便停下,不再替对方把剩下的答案说完。

      陈酌问:“什么时候给您的?”

      “二零一八年。”

      “他让您怎么处理?”

      “等他死了再看。”

      “您看过吗?”

      刘桂芬点头,又很快摇头:“只看了前面。我认字不多,也不敢往下看。”

      “东西现在还在家里?”

      她不肯回答。

      陈酌没有逼近,只把语速放慢:“刘女士,林晓已经被找到了。您哥哥也还活着。那件东西跟这件案子有没有关系,不是把它藏起来就能决定的。您愿意拿出来,我们会把它从哪里取出、是谁交的、什么时候交的都写清楚。”

      “拿走以后还给我吗?”

      “如果确认与案件无关,会还。”

      “要是有关呢?”

      陈酌停了一下:“那就要让它把该说明的事说明白。”

      这句话没有多重,刘桂芬却像忽然站不稳,扶着椅背坐了下去。她低着头,围裙边被攥出一道很深的褶子。

      “我哥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她说。

      秦知许看着她:“林晓也不是一开始就在土里的。”

      刘桂芬的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起身走进次卧。门没有关,里面传来衣柜滑轨发涩的摩擦声。她先搬下一床厚棉被,又拖出一个旧纸箱,最后从最里面抱出一只铁皮盒。

      盒子原本装过饼干,四角磕得发白,盖沿生了锈。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白纸,字只剩下最后一个“国”。

      刘桂芬抱着它回到客厅,没有直接递给任何人。

      “他后来还回来过。”她低声说,“有时候住两三天,有时候吃顿饭就走。每次回来都要看看盒子。有两回还往里添过纸。”

      “所以您知道他没有死。”许序说。

      “我当然知道。”刘桂芬抬起头,眼泪已经落下来,“我是他妹妹。”

      没有人接这句话。

      她终于把铁盒放在茶几上。盖子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桌布下立刻闷出几道褶皱。她下意识伸手压住,像过去几年每一次藏回去时那样。

      陈酌看着她的手,没有伸手去抢:“先松开。”

      刘桂芬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许序先拍了铁盒在桌上的样子,又拍清残缺的名字、锈迹和四周。她没有开盖,只请刘桂芬从头说了一遍铁盒是谁交的、原本放在哪里。说完以后,她把时间和经过写下来,递给刘桂芬确认。

      “我没拿走里面的东西。”刘桂芬看完,特意补了一句。

      许序把这句话也写进去,让她签了名字。

      随后,整只铁盒被放进干净的封装袋。封条压下去时,刘桂芬的老年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手立刻缩回去。

      江眠站得近,还是看见了来信人只有一个字:哥。

      “昨晚他问,家里是不是来了人。”刘桂芬说,“今天又问了一遍。”

      “先别回。”陈酌说。

      “他会不会跑?”

      “河西有人看着。”

      话音刚落,陈酌的手机震了一下。守在河西的同事发来消息:刘建国刚出门买了碗面,回来时特意绕了巷口一圈,没有带行李。

      陈酌看完,回了一句继续盯着,随后把手机收起。

      刘桂芬望着她,像想从这句话里听出哥哥接下来会怎么样。陈酌没有给保证,只说:“我们需要问清楚二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刘桂芬的声音陡然高起来,“腿坏了,胃也坏了,半夜坐起来说看见那个小姑娘。人都折磨成这样了,还不够吗?”

      “不够。”秦知许说。

      刘桂芬转头看她。

      “睡不好是他的事。”秦知许站直身体,“林晓连醒来的机会都没有。”

      陈酌眼睫微微一沉,到底是没有打断她。

      刘桂芬嘴唇颤了颤,最后只是把脸转开。

      离开时,许序抱着封好的铁盒走在前面。秦知许在楼道口停了一下,看见陈酌还在核对刘桂芬的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说完便跟着许序下楼。秦知许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问。陈酌这人确实古板,古板到答案已经放在眼前,也要先把它该走的路走完。

      可这一次,秦知许没有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

      回到市局以后,铁盒没有被直接送进询问室。

      负责物证的同事先核对封条,拍下完整外观和编号。摄像机开着,镜头对准桌面,封装袋被从封口处剪开,铁盒的盖子这才第一次在警方记录下掀起。

      里面只有一个发黄的信封和一张折成四折的旧照片。

      照片上,王大强和刘建国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城南职工宿舍的脚手架下。背面写着:零三年夏。

      信封没有封死。工作人员先拍下正反面,再把里面的纸一张张取出、摊平。前两页是旧信纸,后面夹着医院缴费单的背面,还有一小块从空白账页上裁下来的纸。纸张、笔色都不一样,能看出不是一次写完的,具体写于哪一年,还要另外核实。

      每张纸都先按原来的折叠顺序拍照,再摊开放到编号牌旁边。许序负责核对页数,念一张,她便在清单上记一张。最后确认盒内没有夹层,信封和照片也分别装好,桌面才重新空出来。

      刚才在刘桂芬家里,这些东西只是她替哥哥藏了多年的秘密。经过这一遍,它们才成了能够被核对、被追问,也不能再随意改动的材料。

      所有页面固定完毕,陈酌才坐到桌边。许序把页数清单放在她左手边,又将水杯挪远,给摊开的信纸留出完整的位置。她指尖捏住信封的边缘,重新展开那封已经泛黄的信。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终于还是没有把这些话带进棺材里。

      很多年前,我没有杀人,可我亲手埋葬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这样写,没有人会相信。可事实就是这样,我没办法再带着这个秘密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值班,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强子这些年过得很累,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他一直在喝酒,一瓶接一瓶,喝到后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说要出去透透气,我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喝多了想吹吹风。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回去陪儿子了,他才推开门进来。

      他的脸白得吓人,不是醉酒后的那种苍白,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惨白,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裤腿上全是泥,深褐色的泥,像干涸的血痂一样牢牢粘在布料上。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地抖,连手里的安全帽都拿不稳,啪地掉在地上。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从一起在老家种地,到一起进城打工,我见过他喝醉,见过他打架,见过他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我知道他在害怕,那种害怕比任何时候都深。

      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压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后来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出事了。”

      我跟着他去了榕树后面。那个孩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有一个摔坏的相机。

      他一直说,不是故意的。他跪在那个孩子旁边,哭得也像个孩子,一遍一遍说,对不起。他说只是想把相机拿回来,他说她摔倒了,再也没有起来。

      我认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那么难过和害怕。

      可人已经死了。我们谁也回不了头。

      我当时应该报警的,我应该把强子送去自首。

      可我没有。

      我帮他把那个孩子埋了。我亲手铲下第一锹土,看着泥土一点点盖住她的脸。

      从那一刻开始,我每天都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第二天,强子死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

      我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他躺在地上,眼睛一直睁着。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后来,我弯下腰,给他合上了眼,把掉在旁边的鞋放回了他的脚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也许只是觉得,人都走了。至少,该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后来电视上开始播一个失踪女孩的消息,十二岁,就在工地附近失踪。

      每一次看到那张照片,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榕树后面的土堆,想起我亲手铲下去的那一锹土。

      我一直告诉自己,强子已经死了,这件事应该随着他一起埋进土里。可我骗不了自己。

      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沉默,如果我把强子送去自首,如果我没有亲手埋下那个孩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

      我知道自己也是凶手。

      后面几张纸更零碎。有一张反复写着“我只是去晚了”,写了三遍,又被划掉两遍;另一张只剩半页,提到王大强把相机带走,却没有交代他亲眼看见,还是后来才知道。

      最后几行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刘建国写自己常梦见林晓站在榕树下面,不哭,也不追,只问他为什么不叫人。写到这里,笔迹突然变重,纸面被戳出一个很小的破口。

      陈酌把信页按顺序重新看了一遍。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反而格外清楚。王大强在里面出现了很多次:强子叫他去,强子说不能报警,强子决定先把人放进管沟。轮到刘建国自己,只剩下害怕、犹豫和没来得及。

      信写了林晓已经倒在地上,却没写她为什么倒下;写了相机在旁边,却没写相机后来去了哪里;写了王大强第二天死了,也没写他为什么清晨又回到后巷。

      “他把不能否认的都写了。”陈酌说,“最要紧的几处,全空着。”

      负责案件的刑警翻到最后一页。水渍晕开了一行字,只能辨出一句:我欠那个孩子一条命。

      “这算遗书吗?”许序问。

      “他还活着。”陈酌说,“先叫信。”

      负责案件的刑警把清运单复印件放到旁边:“字迹先送比对。河西那边继续看着,别让他离开。等这些材料登记完,带回来问。”

      许序点头,把任务一项项记下。

      “问的时候先从哪儿开始?”她问。

      “别从这封信开始。”陈酌说。

      许序不解:“为什么?”

      “他写这封信写了很多年,里面哪些话最安全,他比我们熟。照着信问,他只会把写过的话再说一遍。”陈酌抽出一张空纸,写下三个问题,“先问王大强为什么清晨回工地,再问相机去了哪里,最后问他站在旧砖旁边时,知不知道林晓还在下面。”

      “如果他还是说不知道?”

      “那就让他把每一个不知道前后的事讲清楚。”陈酌说,“人可以忘记一个细节,很难只忘记所有对自己不利的地方。”

      负责案件的刑警看了一眼那三个问题:“按这个顺序准备。刘桂芬也要补一份完整记录,尤其是他这些年什么时候回来、往盒子里添过几次东西。”

      许序应了一声。

      陈酌的视线停在“相机”两个字上。上午面对警方时,王伟可以自然说起父亲,却在遗物和相机上接连改口。现在刘建国也在信里留下了相机,却没有写它的去向。

      两个人怕的是同一件东西。

      “王伟那边再联系一次。”负责案件的刑警说。

      “可以。”陈酌合上文件夹,“但他未必会交。”

      “那就先问清楚他到底见没见过。”

      陈酌没有反对。程序要往前走,王伟也迟早要再面对一次。只是她想起今天一起在刘桂芬家的情景。

      秦知许大概已经在做另一件事了。

      下午,秦知许和江眠回了事务所。

      秦知许靠在窗边,点开和王伟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他发来的那句:相机没动过,卡槽一直是空的。

      “你发什么?”江眠凑过来看。

      秦知许打下一行字。

      ——刘建国没死。

      “就这一句?”

      “够了。”

      “警方那边刚把盒子带走,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秦知许把手机放到桌上,“王伟也不需要。”

      江眠想了想,明白过来。让王伟交出相机的从来不是信里写了什么,而是刘建国还活着。只要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父亲做过什么的人还在,王伟就不必继续一个人守着那台机器。

      “你不怕警方先去找他?”江眠问。

      “已经找过了。”

      “我是说第二次。”

      “那就看谁先让他愿意拿出来。”秦知许说。

      江眠咬碎嘴里的糖:“这话听着很像你在跟陈老师比赛。”

      “我只跟委托费比赛。”

      “委托费不会在市局里看你一眼,就让你少套两句话。”

      秦知许抬眼。

      江眠立刻把剩下半颗糖咽了:“当我没说。”

      手机十几分钟没有动静。

      秦知许也不催。她拆开一颗橘子糖,刚含进嘴里,舌尖便被过分甜腻的味道冲得发麻,眉心跟着皱了一下。

      江眠立刻看她:“好吃吗?”

      “一般。”

      “秦老师这个人,主打一个绝不浪费自己的错误决定。”

      秦知许把糖纸揉成一团,朝她扔过去。江眠偏头躲开,笑意刚从眼底漫上来,桌上的手机便震了一下。她伸到一半的手立刻停住。

      王伟发来一张照片。

      损坏的相机放在餐桌上,旁边压着一张儿童画。黑色机身落着灰,镜头歪向一边,碎裂的屏幕映着半扇窗。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刘建国还活着?

      秦知许回:你想知道答案,就带相机来。

      这一次,王伟只让她等了十分钟。

      ——今晚八点,老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没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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