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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叫林晓 结果是在第 ...

  •   结果是在第二天傍晚出来的。

      江眠正在事务所里煮面。锅太小,面饼塞进去以后浮在水上,她拿筷子按了几次,手机便在料理台上响了。

      屏幕显示林耀文。

      她关掉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接。指尖仍有水,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林叔。”

      电话那头雨声很大。林耀文说警方刚通知他去一趟,问她们能不能陪着。短短一句话,他中间停了三次。

      “能。”江眠说,“您先别出门,我们过去接。”

      秦知许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江眠挂断电话,看了一眼锅里泡软的面。“回来还能吃吗?”

      “回来再说。”

      雨比电话里听起来还大。她们到旧小区时,林耀文已经站在楼道口,撑着一把黑伞。裤脚湿到小腿,手里什么都没拿。

      江眠下车把他拉到伞下:“不是说等我们吗?”

      “屋里闷。”

      “那也在楼道里等,别站雨边上。”

      她嘴上说着,手已经替老人拍掉肩头的水,又从包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毛巾上印着汽车美容店的电话。

      “新的。”江眠说,“洗车送的,没擦过车。”

      去市局的路堵得厉害。雨刮器来回摆,前车尾灯被雨水拉成一片模糊的红。林耀文坐在后排,从上车起就没问过结果,只握着手机,拇指一遍遍碰亮屏幕。

      秦知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叔。”

      老人抬头。

      “进去以后,没听清的地方不用马上问。”她说,“江眠会替您记。”

      江眠点开备忘录:“我记得快。您只管听自己最想听的。”

      林耀文嗯了一声,屏幕终于没有再亮。

      小会议室里坐着负责案件的刑警、许序和陈酌。

      桌上没有放遗骸照片,只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比对结果。负责案件的刑警等林耀文坐稳,才把报告转向他。

      “DNA结果已经出来了。”他说,“遗骸与您的样本符合亲子关系。”

      林耀文盯着纸上的字。

      “确认是林晓。”

      他说不出话。报告上的字没有动,他的眼睛却像怎么也对不准那一行,眨了几次,仍旧停在那里。

      许序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林耀文没有碰,过了很久,才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林晓站在小学操场边,头发剪到耳下,笑起来时,上门牙缺了一角。

      “她十岁以后就不肯这样笑。”他说,“说同学看得见。”

      屋里没人催他收起来。许序原本搭在水杯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陈酌也合上了面前的笔。

      秦知许坐在旁边,看着老人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边缘。二十二年里,他可能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区别只是从今天起,他不用再猜照片里的人去了哪里。

      “她现在在哪儿?”林耀文问。

      负责案件的刑警回答:“还在法医中心。后续确认和安置手续,许序会陪您办理。”

      “她怎么死的?”

      这次,会议室安静得更久。

      “目前没有能够直接确定死因的证据。”负责案件的刑警说,“案件会继续调查。施工记录、当年的相关人员和发现遗骸前后的情况,都在查。”

      林耀文抬头:“那要等多久?”

      “现在没法给您具体时间。”

      这句话很难听,却是真的。

      林耀文低下头,把照片攥得微微弯起。江眠伸手托住照片下面,轻声提醒:“林叔,别折了。”

      老人像被惊醒,连忙松开手。江眠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只透明袋,替他把照片放进去,封口前又问了一遍:“这样装行吗?”

      林耀文点头。

      陈酌一直没有插话。等负责案件的刑警把能够说明的内容讲完,她才把一张写有联系方式的纸推到林耀文面前。

      “今晚想起什么都可以先记下来,不用马上分真假。”她说,“明天许序会再联系您。”

      林耀文看着她:“她不是自己走的,对不对?”

      陈酌没有给他一个过度完整的答案。

      “她被留在施工坑里,上面后来覆盖了旧砖。”她说,“至少这件事,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自己完成的。”

      林耀文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喝了一口。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手续办完后,许序陪他去了隔壁。秦知许留在会议室收拾文件,陈酌也没有马上走。

      “你以前在京城?”秦知许忽然问。

      陈酌看向她:“查到什么?”

      “陈老师很有名,三个月前突然调来江城。”秦知许把笔扣回笔帽,“至于为什么来,没查到。”

      陈酌的神情没有变化:“这和林晓的案子有关?”

      “暂时没有。”

      “那我也暂时不回答。”

      “真是够古板的。”秦知许低声说。

      秦知许很少连续碰这么多次壁。她转了一下尾戒,银圈在指节间卡了半秒,又被推回原处。

      陈酌明明听见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把林晓的牙科记录收进文件夹,又将原件单独递还给秦知许。

      “今晚别让林耀文一个人待着。”她说。

      “我知道。”

      “嗯。”陈酌应得平静,像早知道她会这么做。

      回程时,林耀文坐在后排,怀里多了一叠后续手续。车辆开到旧小区门口,他却没有下车。

      雨已经小了,车顶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知许,”他开口,“当初我找你们,是让你们把晓晓找回来。”

      秦知许关掉雨刮器,回头看他。

      “现在找到了。”老人说,“是不是委托就结束了?”

      江眠也转过身,没有替秦知许回答。

      “按原来的委托,算完成了一半。”秦知许说,“人找到了,经过还没有。”

      林耀文看着她:“警察会查。”

      “会。”

      “可我不想再坐在家里等了。”他的声音慢慢发抖,“以前他们也查过。每天都有人跟我说有消息会通知,让我回去等......我一等就是二十二年。”

      秦知许没有用现在和当年不一样来安慰他。

      林耀文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不是警察,也管不了抓人的事。可你们找到了她每天停下来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坑。我要知道她最后见过谁,为什么会进去,为什么没有人送她回来。”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这一次,动作没有第一次来事务所时那么犹豫。

      “你们继续查。”

      “后面是第二阶段。”秦知许说,“调查死亡经过,追加三万。路费、旧资料和需要另外找人的支出,照旧列明细。我们找到的内容未必都能当证据,也不能替您保证多久出结果。”

      “我明白。”

      “明天到事务所签补充委托。”

      “今天不能签?”

      秦知许看着他。

      林耀文握紧银行卡:“我今晚回去还是会等。签了,至少知道有人已经在往前走。”

      江眠轻声说:“合同电子版在我电脑里。”

      她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连上手机热点。车停在楼下,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江眠逐条念补充委托的范围:查明林晓失踪当晚接触过的人、进入旧宿舍后巷的原因、遗骸被留在施工坑内的经过。涉及警方强制调查的部分不在她们能做的范围内。

      林耀文听得很认真。确认以后,他颤颤巍巍地用手指在触控板上签了名字,又转了三万。

      到账提示响起,江眠按掉声音,把电子回执发给他。

      “林叔,钱收到了。”她说,“您明天别一早过来补纸质签名,睡醒再说。电子的已经生效。”

      林耀文点点头。他下车前,把那张装好的照片交给秦知许。

      “先放你这里。”他说,“我怕今晚一直看。”

      秦知许接过,没有劝他带回去。

      三个人一起上了楼。

      林耀文住在二楼。门一打开,玄关里便露出一排码得很整齐的旧报纸,最上面还压着二零一八年的寻人启事。屋里的家具换过,墙也重新刷过,客厅靠窗的位置却一直摆着林晓的照片。

      江眠没有盯着看。她先去厨房烧水,又找到干净杯子,给林耀文倒了一杯。老人脱下湿外套,坐在沙发边,像是突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林叔。”江眠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您今晚别一个人待着,叫您妹妹过来陪您吧。”

      “她家里还有两个外孙女,要照顾她们,估计没时间过来。”

      “您问问。”江眠说,“今天刚知道晓晓的消息,您心里肯定乱。有人陪着,至少能看着您吃点东西,别一晚上坐在这里发呆。”

      林耀文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没说话。

      秦知许把装着照片的透明袋放到茶几上:“林叔,您妹妹如果能过来,今晚陪您住一晚。不能来的话,我们今天就在这呆着,明天再送您一起去办手续。”

      老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拿出手机,翻了很久才找到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你过来陪我一晚吧。”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江眠,又补充:“不是生病。晓晓找到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林耀文握着手机,等了几秒,才低声说:“嗯,是真的。你快点来。”

      挂断电话后,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靠回沙发里。

      “她说马上到。”他说。

      “那我们等她进门再走。”江眠说。

      江眠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半个多小时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被雨打湿,手里拎着一袋换洗衣物。她进门先看哥哥,确认人坐得稳,才注意到秦知许和江眠。

      “她们是我请的调查员。”林耀文说。

      女人显然知道这件事。她把东西放下,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警察已经查了,还要继续花这个钱?”

      这句话不是冲秦知许来的。她只是怕哥哥又把这些年攒下的钱扔进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

      秦知许没有急着替自己证明什么。江眠也只站在厨房门边,等林耀文回答。

      “警察查是谁犯法。”老人说,“我想知道晓晓那天为什么没回家。”

      “不都是一回事吗?”

      “不是。”林耀文摇头,“警察以后能告诉我什么,就告诉我什么。可这两个人会替我去走她走过的路,问她见过的人。旧宿舍是她们找到的,那个坑也是顺着她们查的地方挖出来的。”

      女人看着哥哥,半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

      “钱够吗?”

      “够。”

      女人点点头,没有再反对。她走过去替林耀文把系错的衬衫扣子解开,重新扣好。扣到最上面一颗时,手指抖得几次没能穿过扣眼,林耀文也没有催。

      “你先洗个热水澡。”她说,“我今晚住这儿。”

      林耀文像终于卸下一件事,低声应了。

      江眠临走前把自己的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到茶几旁:“阿姨,林叔今晚要是不舒服,或者睡不着想要出门,您给我打电话。多晚都行。”

      女人看了看她乖巧的脸,语气也软下来:“没事的,我会看着他。你们今天也折腾一天了。”

      “我们年轻,熬一宿还能补回来。”江眠说,“您别跟我们客气。”

      下楼时,秦知许问:“多晚都行?”

      “讲义气要讲全套。”江眠扶着楼梯栏杆,“再说她真打了,不还有你吗?”

      “原来是我的义气。”

      “我们事务所不分彼此嘛。”

      她们离开后,市局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

      林耀文离开后,负责案件的刑警重新把二零零四年的施工名单铺开。遗骸有了姓名,接下来要查的是林晓为什么会出现在施工坑里,以及谁在旧砖覆盖以前见过她。

      许序按照年龄和住址标出仍能找到的人。王大强的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七月三日夜班所在小组的负责人,七月四日清晨坠亡,死亡地点距离管沟不到几十米。

      “家属是儿子王伟。”她说,“当年十二岁,现在在城东工作。”

      负责案件的刑警点头:“联系。先问他父亲出事前后的情况。”

      许序又指向刘建国:“事故记录写的是他最先发现王大强,也是他打的电话。五号清运单上还有他的签字。”

      “人呢?”

      “旧地址已经卖了,原单位资料只写后来调去外地。还在查。”

      陈酌坐在一旁,面前是当年的几份简短说明。每个人都记得王大强从脚手架坠落,却没有一个人解释停工的清晨,他为什么会回到后巷。

      “这些人是不是一起瞒了什么?”许序问。

      “也可能当年只问了事故怎么发生,没问他为什么在那里。”陈酌说,“问的问题少,留下的答案自然就少。”

      许序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一下:“那刘建国呢?”

      负责案件的刑警抬起头:“先找到再说。”

      陈酌翻过面前的材料,语气平静:“现场、施工队、林晓当年的同学,分开查。别急着把王大强的死亡和林晓绑在一起,先把每条线上的人和时间都理清楚。”

      许序应了一声,把三组材料分别装进文件夹。负责案件的刑警将旧工人说明和事故照片推到陈酌面前:“这几份您先看,明天找到人以后一起问。”

      照片里,王大强坠落的位置靠近后巷。警戒带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脸看不清,只能辨出卷起的工装袖口。

      陈酌没有给那个人写名字。

      回到事务所,锅里的面果然已经泡成一团。江眠用筷子挑起一块,面条黏成完整的一坨,悬在锅上晃也不散。她和它对视两秒,最终还是倒进垃圾桶。

      “它果然还是没有等到我。”

      秦知许把外卖软件打开,“给你重新点。”

      “加蛋。”

      “自己加钱。”

      “秦知许,你再抠一点呢?”江眠嘴上嫌弃,其实她一点不在意这点钱,斗斗嘴罢了。她大学毕业后在自家公司待过半年,工位比这间事务所的会客区还大,下午茶都有专人采买,还会体贴的记得她不爱吃葡萄干。

      后来她抱着电脑就跑了。

      江母至今认为,女儿跟着秦知许做调查,是一场非常无厘头的、耗资巨大、且期限不明的社会实践。

      家里倒也没断过她的钱,也没真逼她回去。

      江眠这个名字都取得温柔又直白——江风伴好眠。父母从她出生起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让她一辈子顺遂,少碰几件睡不着觉的事。

      可她偏偏把日子过到了那些睡不安稳的人中间。

      她把白板前的落地灯打开。七月三日夜间抢修,七月四日王大强坠亡,七月五日旧砖回填。

      现在,她终于在三号那一栏写下林晓。

      写完以后,江眠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那几个名字:“警察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查施工队了。我们先查谁?”

      “王伟。”

      “他今天还是没上班,电话关机。”

      江眠把第一次见王伟的录音重新调出来。咖啡机的杂音很重,但几个停顿听得清楚:他看见林晓照片以后,先问她们为什么查父亲;听到刘建国的名字,没有问是谁,只说是父亲的工友;临走前又要求她们别去公司。

      “他知道刘建国,也知道父亲的死和林晓离得太近。”江眠说,“可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他是真知道那晚发生过什么,还是只害怕父亲被怀疑。”

      “所以只告诉他一件确定的事。”

      “发消息。”

      江眠把手机递过来:“发什么?”

      秦知许没有编新的身份,也没有拿事故记录吓他。她让江眠建了一张临时网页,页面上只放一句话:

      ——坑里的人确认是林晓。

      江眠生成短链接,用秦知许的号码发给王伟。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仍然没有。

      江眠把王伟公司的请假信息、第一次见面的录音和旧寻人启事重新放到一个文件夹里。她没有催秦知许再发第二条。

      快到凌晨时,后台的打开次数已经从一次变成了十二次。

      秦知许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回桌面。

      “他会来找我们吗?”江眠问。

      “会。”

      “这么确定?”

      “他第一次见面时问过,我们为什么突然查到他父亲。”秦知许看向白板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落在空调外机上,响得很轻。

      凌晨一点零七分,链接被第十七次打开。几秒后,王伟终于发来回复。

      ——明天见一面,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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