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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不能叫她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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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林耀文打来电话。
秦知许正在窗边整理昨天带回来的资料。她看见来电姓名,放下手里的透明文件袋。电话接通,林耀文没有寒暄。
“电视上说,旧宿舍挖出了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夜没睡。
秦知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早餐铺支起遮阳棚:“我也看了那条新闻。人家就说挖出了疑似孩子的遗骸,也没说是男是女。”她顿了顿,“林叔,警方没出通报之前,这些话先打个折听,咱们谁也别着急先往里补。”
“你觉得…是不是晓晓?”
秦知许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林耀文已经等了二十二年,可现在无论说“像”还是“不像”,都可能让他把接下来的每一分钟押在一句没有证据的话上。
“还不能确认。”她说,“不出意外的话,警方今天应该会联系您采样。您要是愿意,我和江眠陪您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林耀文说。
半小时后,江眠拎着三份早餐进门。袋底被热豆浆熏出一层水汽,她用手托着,进门先看见茶几上那只开着的铁盒,两粒薄荷糖撒在外面,没人收。又看见秦知许已经换好衣服。
“林叔打来的?”
“嗯。”
江眠把其中一杯豆浆单独拿出来。林耀文不喝冰的,她记得,昨晚下单时特意选了热豆浆,糖也只放了一点。
“我买了他的。”她说,“采样是不是不能空腹?”
“不是抽血化验那些指标。”
“那也得吃。人一紧张,空着肚子更容易难受。”
林耀文到事务所时,豆浆还是温的。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手里攥着警方留下的采样通知。纸被掌心的汗浸软了一小块,他自己没有察觉。
江眠没有提醒他的扣子,只把豆浆递过去:“林叔,先喝两口。没放多少糖。”
老人接过杯子,摸到是热的,低声说了句谢谢。他坐下后没有喝,反复看那张采样通知。
“那些单子是不是都要带?”他问。
林晓小时候的门诊单、牙科收费单和相机保修卡,昨晚从现场回来后仍暂存在秦知许这里。她把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逐张确认编号。
“门诊单和牙科单带上。”秦知许说,“相机保修卡先留在我这里。”
林耀文看着那张硬卡:“相机也没找到。”
“所以更不能丢。”
他点点头。手收回去时,指腹在塑封边缘停了一下。
江眠坐到他旁边,陪他核对旧单据。她没问“是不是害怕”,只把字迹最浅的那张换进新的透明袋,又在外面贴了张纸,写清诊所名称和日期。
“林叔,这张红章已经快看不见了。您回去别再折,平放着。”
“好。”
“盒子也别放厨房。铁皮一受潮,里面先遭殃。”
“我放在衣柜上面。”
“那挺好。”江眠冲他笑笑,“比秦知许会收东西。她家的重要材料和过期泡面住一个柜子。”
林耀文愣了一下,终于缓了一下神色,把豆浆喝了一口。
秦知许看了江眠一眼,没有拆台。
许序在市局侧门等她们。
采样不在审讯室,也没有林耀文想象中的复杂。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取了口腔拭子,又请他签了几张表。林耀文每签一个名字,都要低头重新看一遍,像怕自己写错以后,女儿又会被排除在外。
江眠替他拿着文件袋,站在旁边把工作人员说的时间和联系方式记进手机。对方讲得快,她便追问了一遍:“结果出来以后,是先联系林叔,还是联系紧急联系人?”
“先联系本人。联系不上再找紧急联系人。”
“那把我也写上吧。”江眠说完,先转头问老人,“林叔,可以吗?”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笔,只把笔帽拔开放在表格旁边。林耀文看了她一眼,才点头。
手续办完,许序把她们带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陈酌随后进来。
她穿着深蓝衬衫,手里拿着林晓的门诊单复印件。见到秦知许和江眠,她只点了一下头,先在林耀文对面坐下。
“目前判断,遗骸倾向女性,年龄大约在十一到十五岁。”陈酌说,“江城当年有不止一个年龄相近的失踪女孩,所以相关家庭都会采样。”
林耀文问:“有几个?”
“现阶段是三个。”
他的手指一下收紧。
陈酌没有用“您要有心理准备”之类的话,只把门诊单推近一点:“您女儿九岁时左手腕骨折,对吗?”
“对。下楼梯摔的,打了一个多月石膏。”
“后来还疼过?”
“阴天下雨会酸。她总说没事,写字也不耽误。”
“上门牙什么时候补的?”
“十岁。”林耀文想了想,“不是大医院,在街口的小诊所。她怕钻牙,咬坏了人家一支圆珠笔。”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哑了一下。
陈酌停了片刻,才说:“遗骸的左腕有愈合过的骨折,上门牙也有旧修补痕迹。这些和林晓的情况相似。”
林耀文猛地抬起头,椅背被他带得轻响了一声。
“只是相似。”陈酌接着说,“最后要等DNA结果。”
“要多久?”
“样本顺利的话,最快明天。结果出来以后,会有人第一时间联系您。”
林耀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问:“我能把她的单子带回去吗?”
“原件可以。我们已经完成拍照和登记。”
许序把透明袋送回来。江眠当着林耀文的面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张都在,才交回秦知许手里。
从市局出来后,门口的台阶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老人站在那片白亮里,没有马上走。
“如果不是她呢?”他问。
秦知许说:“那我们继续找。”
“如果是呢?”
这一次,秦知许没有立刻回答。
林耀文像是也不需要答案。他把铁皮盒抱紧一点,自己说:“如果是,也得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
秦知许看着他:“先等结果。”
她们把林耀文送回家。临下车前,江眠把自己的号码存在老人手机里,名字写成“江眠——调查”,又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陌生号码也接一下,可能是通知结果。”她说,“实在不想接就给我发消息,我替您回。”
林耀文点头:“麻烦你了,小江。”
“不麻烦。您叫我江眠就行,叫小江像叫水电师傅。”
老人这次真笑了一下,虽然很短。
车停在旧小区楼下。林耀文抱着铁皮盒下车,走进那栋没有电梯的楼,背影比上次见又薄了一点。
车开出旧小区,秦知许才问:“下一站?”
江眠已经抱起电脑:“城南项目部。”
“约好了?”
“刚才等采样的时候约的。”江眠说,“项目经理姓孙,前两天还在问挖机师傅为什么把我们的名片留下。他们现在最想知道工地要停多久。我说我们手里有二十二年前的施工日期,他就愿意见了。”
秦知许看她一眼,笑了笑:“长进了。”
“嘿嘿,主要是孙经理比周小强好用。”
项目部设在工地外一排活动板房里。孙经理四十来岁,眼下发青,桌上摆着两部一直在响的手机。他没有心情绕弯子,一见面就问她们到底知道什么。
秦知许把老赵账页的照片放到桌上,只露出日期和工程位置,盖住了姓名。
“二零零四年七月三日,这里夜间抢修排水管。五号,一车旧砖回填后巷。”她说,“前天挖到遗骸的位置,就在旧管沟附近。”
孙经理盯着照片:“这东西警察已经在查。”
“他们查他们的。”秦知许说,“你想早点知道旧管沟下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就得先把以前的施工范围弄清楚。”
“我手里只有拆迁前的测绘图。”
“够了。”
孙经理犹豫片刻,还是让技术员调出旧底图。对他而言,她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停工一天都在烧钱。只要秦知许说的日期能帮他提前划出风险区域,一张已经交过警方的旧图没有必要死死压着。
江眠坐到技术员旁边,很快在扫描图上找到榕树、旧后巷和排水管。二十二年前的管沟从宿舍西侧绕过去,正好穿过前天发现遗骸的位置,宽不到一米,原定五号封填。
“能把这一页发我吗?”她问。
技术员看孙经理。
孙经理摆摆手:“只发这张。”
“谢谢孙哥。”江眠立刻把手机递过去,“您放心,我们不把项目部名字挂网上。后面要是发现图纸还有用,我先告诉您一声。”
一句“孙哥”叫得自然,孙经理紧绷了一上午的脸终于松了一点。他抓起桌上刚响过的手机,按掉来电又揉了揉眉心:“先别告诉媒体就行,我现在看见摄像机就头疼。”
“那您今天少出门。”江眠说,“外面有三个都举着。”
从板房出来,秦知许没有直接离开。她站在围挡对面,把手机里的旧底图转正,和前天从五楼看到的坑沿比在一起。
“管沟是现成的。”江眠说,“不需要另外挖坑。”
“而且五号原本就要填。”
“如果有人三号晚上把人放进去,只要什么都不做,五号的旧砖也会把上面盖住。”
秦知许的目光停在图上的脚手架位置。王大强七月四日清晨坠落的地方,就在管沟另一端,隔着后巷,不到几十米。
“可这里太浅,也离施工的人太近。”江眠说,“真想一直藏,为什么选这种地方?”
“也许没想一直藏。”
江眠抬头。
“现成的坑,夜里能暂时放东西。第二天再处理,比临时挖一个新坑快。”秦知许说,“旧砖原定五号才来,中间还有时间。”
“结果四号有人死了。”
“所以东西没被带走,砖照原计划倒了进去。”
两个人都没有把这句话写成结论。它只是一种能够解释“为什么埋得这么浅”的可能:那一夜需要的不是一座坟,只是一个暂时不会被看见的地方。
旧图上,宿舍西侧原来还有一道小门,正对后巷。现在小门和半截墙都被围挡挡住,只能从旁边居民楼的墙根绕过去。
江眠把电脑留在车里,拿着手机按旧图走了一遍。她从榕树出发,贴着原来的宿舍外墙往西,到管沟位置一共四十六步。第二遍她走得慢,假装怀里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走到一半便开始喘。
“很近。”她停在围挡外,“但抱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不会轻松。”
秦知许看着旧图上的小门:“如果孩子自己先走到门边,就更近。”
“她为什么过去?”
“猫,或者认识的人。”
江眠低头看了眼榕树下的空碗:“王大强也会喂猫。”
这是老赵亲口说过的。林晓也常来喂。两个原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习惯,让她和一个工人拥有了可以说话的理由。
“先别把认识写成信任。”秦知许说,“她可能只是见过他。”
“嗯嗯。”
江眠在旧图的小门旁做了一个标记,又把四十六步记进去。太阳把手机晒得发烫,她用衣角裹着才塞回口袋。
江眠把图存进案件文件夹,备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王大强四号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她问。
“先确认坑里的人是谁。”
“你觉得是林晓。”
“像。”
“陈酌刚才说,只是相似。”
秦知许收起手机:“她说得对。”
江眠偏头看她,眼镜从汗湿的鼻梁往下滑了一点,像是没想到这句会从她嘴里出来。
“别这么看我。”秦知许抬了抬眼,接着说,“我不喜欢她的规矩,但不等于我喜欢认错人。”
同一天下午,市局收到第一批旧档回复。
负责案件的刑警把纸箱放到会议室桌上,里面是城南职工宿舍二零零四年的维修登记、事故材料和一沓没有装订的工人名单。纸页在仓库里放了太久,一翻便往下掉细灰,许序找来口罩,又抱了几只透明袋。
“这个名字和日期挨得也太近了。”她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一张写着七月三日夜间抢修、七月四日停工、七月五日恢复清运;另一张是王大强的死亡事故记录,时间为七月四日清晨。
负责案件的刑警看了一遍:“先找当年的班组人员。谁值夜班,谁负责清运,分别问。”
“王大强已经去世,家属呢?”
“有个儿子,当年十二岁,先联系。”
陈酌坐在桌子另一侧,翻的是事故记录后面几页手写说明。几名工人的说法都很短:听见响声,赶到后巷,看见王大强倒在脚手架下。第一通电话是刘建国打的。
许序凑过来看,纸箱里的细灰呛得她偏过脸打了个喷嚏。她用手背蹭了下鼻尖,重新指住那一行:“刘建国和王大强同一组。签到表上,三号夜班十一点结束。他为什么天快亮了还在后巷?”
“记录里没写。”
“那就是有问题?”
“是没写。”陈酌把纸页放平,又把桌边那包纸巾推到许序手边,“先找人。”
许序点点头,把刘建国和王大强的名字分别抄到便签上。
负责案件的刑警又从箱底抽出一张老平面图。旧管沟、脚手架和发现遗骸的位置都在后巷那一小片区域里。他拿尺子大概比了一下,没有当场作判断,只让人把图送去和现场测绘核对。
下午,秦知许她们也没有再去找王伟。
江眠查到他向公司请了一天假,电话也关机了。秦知许只让她记下,没有去王伟家,也没有让前台继续转电话。
“他可能看到新闻了。”江眠说。
秦知许没有立即接话,只嗯了一声。
“你不问?”
“现在问,”秦知许顿了顿,“他只会说不知道。”
江眠偏过脸:“那什么时候问?”
秦知许想起王伟关机的手机,也想起林耀文在采样单上一次次确认自己名字的样子,还有陈酌说的那句话,三个家庭在等同一个结果。她沉默片刻,才说:“结果出来以后吧。”
江眠正在白板上重新排时间:七月三日夜间抢修,七月四日王大强坠亡,七月五日旧砖回填。她在三号和五号之间画出一条很细的空线,没有往上写林晓。
“还不能写?”她问。
“再等等。”
江眠握着笔站了两秒,最后只把那条细线描清楚,没有添名字。秦知许从她身后经过,顺手盖上了已经快干的马克笔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