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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榕树下的猫 江眠是被手 ...

  •   江眠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昨晚说只趴十分钟,醒来时天都已经亮了。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旧城论坛的施工公告上,旁边压着半张泡面调料包。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江眠眯着眼摸到手机。

      一条新消息,来自她凌晨在旧论坛上联系到的退休工人。对方只回了两句话:

      ——城南宿舍那片不是我们队一直做。

      ——老赵管过材料,你问他。

      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江眠一下坐直,披在肩上的薄毯滑到地上。
      “秦知许。”

      没人应。

      她踩着拖鞋走出去,才发现秦知许已经洗过澡,正站在窗边擦头发。昨晚铺满茶几的旧地图被收拢到一侧,只有白板上的照片和施工公告还在原处。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眠站在客厅中央,睡乱的头发翘起一缕,眼镜腿还压在耳朵外面。

      “比你早一点。”

      “早一点是几点?”

      秦知许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

      江眠低头看手机。现在八点四十。

      “你就看着我在那儿睡?”

      “叫过。”秦知许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唇角慢慢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让我滚。”

      江眠咳了一声,安静了两秒,脸上堆满了笑:“嘿嘿,姐,我睡着以后说的话都是假的。”

      江眠屁颠屁颠地捡起地上的毯子,把那串号码抄到纸上。洗过脸回来,她清了清嗓子,拨了过去。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接。

      “谁啊?”

      老人声音很大,像电话离得远。江眠报了旧建筑公司的名字,说想问城南职工宿舍二零零四年的维修工程。

      “不知道,不记得。”

      “赵叔,我们就问问当年清运的事——”

      “你哪儿的?”

      江眠看了一眼秦知许。秦知许用口型说:别提林晓。

      “家里以前有人给施工队送过材料。”江眠顺着往下编,“最近清旧东西,翻出来一张欠条,落款看不清,像是城南宿舍那边的。”

      “谁送的?”

      “我爸。”

      “你爸叫什么?”

      江眠的目光落到电脑旁一张快递单上。寄件人写着周强。

      “周……小强。”

      秦知许抬起眼,唇角带着点笑意。

      电话那头却认真想了起来:“周小强?哪个队的?”

      “临时跟车的。”

      “他左手是不是少根手指?”

      江眠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没想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还能有如此具体的身体特征。

      “应该没有。”

      “那不是他。”老人说,“城南那边用的散装水泥,也没谁家自己送。你找错地方了。”

      “也可能不是水泥。”江眠赶紧接上,“纸都受潮了,我只看出七月三号到五号,后面像是写着清运。”

      电话里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老人的声音没刚才那么大了:“你到底干什么的?”

      江眠还没想好下一句,电话已经挂断。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给自己找补:“至少人找对了。”

      “嗯。案子还没查明白,你倒先给自己添了个爸。周小眠。”

      秦知许把那张旧施工公告拿过来。公告上只有开工和封填日期,施工单位的公章洇得发红。昨晚她们沿着这张纸找了大半夜,现在终于有人亲口承认自己管过那片工地。

      “我那不是权宜之计嘛。怎么办现在,再打估计会被老赵头拉黑。”江眠苦着个脸说。

      “不用打。”

      “上门?”

      “人家都已经知道你在撒谎了。”秦知许起身去拿车钥匙,“至少当面换个真名字。”

      老赵住在城西一处老家属院。墙根停满电动车,楼道口晒着成排的萝卜干。她们问了两个乘凉的老人,才找到最里面那栋。

      进小区前,江眠在门口的宠物店买了两根猫条。她打算办完事再去一趟旧宿舍,看看昨天榕树下那只大橘还在不在。

      六楼,没有电梯。

      江眠仰头看了一眼,先把电脑包递给秦知许:“我突然觉得,电话里再努力一下也不是不行。”

      “迟了。”

      “那你帮我背。”

      秦知许接过电脑包,又顺手接过了装猫条的袋子。

      爬到四楼,江眠已经不想说话。热风裹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往里灌。她喘着气抬头看了一眼秦知许,忍不住说:“你怎么还穿高跟鞋出来?还是细跟的,爬到四楼居然一点都不喘。”

      秦知许走在前面,鞋子踩在旧水泥台阶上很清脆,声音倒还稳。

      “因为我没从一楼抱怨到四楼。”

      江眠闭上嘴,坚持了半层,又开口:“现在呢?”

      “好一点。”

      “你的鼓励很有限。”

      “省着点用。”

      六楼门口铺着一块旧毛巾,边缘沾满橘色猫毛。秦知许刚按门铃,门内便传来一声猫叫,随后是拖鞋慢慢靠近的声音。

      门只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谁?”

      “赵叔。”江眠扶着膝盖站直,先冲老人笑了一下,“刚才打电话的是我。”

      门后的老人看了她几秒:“周小强他女儿?”

      “周小强是我临时给我爸起的名字。”江眠老老实实认了,“您别气,我怕一开口问二十年前的账,您直接把我当骗子。结果绕了一圈,还是没骗过您。”

      老人板着脸:“你现在就不像骗子了?”

      江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了回来:“像。所以您先别信我,听她把正事说完。”

      她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前的位置留给秦知许。老人仍扶着门,却没有马上关。他打量了秦知许一眼,见她五官生得漂亮,长发还带着点微湿,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却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秦知许把林晓的旧寻人启事举起来,没有往门缝里塞。
      “刚才是我们不对,赵叔。”她说,“她叫林晓,二十二年前失踪,失踪前经常经过城南宿舍。她父亲找她很久了,到现在还没有放弃。现在在委托我们重新找她。”
      老人的手停在门边。

      “警察当年问过。”他说。

      “我们知道。”秦知许把照片稍稍放低,“您不想再提,我们就走。我们只想问七月三号到五号那几天,工地上有哪些人在。您当时管材料,也许还记得。”

      老人看着照片,半晌没说话。

      门缝下面忽然挤出一只橘色猫爪,在江眠鞋面上拍了一下。江眠低头,把猫条从袋子里拿出来晃了晃。

      “这个可不是提前打听的。”她赶紧解释,“本来给旧宿舍那流浪猫买的。您家这位自己看上了。”

      橘猫在门里叫得更响。

      老人低头骂了一句“馋东西”,终于取下防盗链:“鞋别踩门口的毛巾,它睡那儿。”

      屋里很小,也很整齐。电视开着,声音很低。窗边摆着几盆绿萝,电视柜旁堆着旧报纸和几本蓝皮账册。橘猫绕着江眠的裤腿打转,只认吃的,不认人。

      “它叫什么?”江眠蹲下来,让橘猫先闻了闻包装。

      “橘子。”

      “叫着挺顺口。”

      “我外孙起的。”老赵把电视关了,“就知道看颜色。”

      “孩子起名最实在。”江眠笑着摸了摸橘子的脑袋,“您想起多少说多少。二十二年了,记不清也正常。”

      老赵看了她一眼,嘴上没松,手却把挡在小凳前的一摞报纸往旁边推了推:“你这会儿倒会说话了。”

      “电话里您也没给我这个机会。”

      老人哼了一声,指了指沙发边的小凳子:“坐吧。”

      秦知许没有先碰账本。她看向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合照。十来个工人站在旧宿舍楼前,裤脚和鞋面全是灰。老赵年轻时很瘦,站在边上。中间一个男人夹着安全帽,胸前的工牌还能辨出“王大强”三个字。

      “这是城南那批人?”

      “一部分。”老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会儿哪里漏了就过去修,没固定得那么清楚。”

      “这个人是王大强吧,听说他儿子叫王伟?他负责什么?”

      “嗯,小伟那会儿暑假会过来他爸宿舍住。他就是带一个小组。点工、领料、叫车,杂事都是他忙活。”

      真的是王伟,秦知许不动声色,指了指王大强旁边的男人:“这个呢?”

      那人比王大强高些,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都在看镜头外面。

      “老刘,刘建国。”老赵说,“跟他一个组,也住一层楼。王大强脾气急,跟别人处不长,倒是和刘建国一直合得来。”

      江眠坐在小凳子上,把名字记进手机。橘子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目光追着猫条。

      “赵叔,您再帮我顺一下日子。”她问,“七月三号那天,他们都在吗?”

      老赵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王大强四号早上就死了。”
      秦知许抬起眼:“四号?怎么死的?”

      “就是从后巷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天刚亮,老刘先看见,喊了人。”老赵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那天全停了,谁还有心思干活。”

      “可公告写着五号封填管沟。”

      “原来是这么排的。”

      老赵把茶杯放下,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走了一遍,像是在判断这些旧话究竟能说到哪里。

      “后来填了吗?”秦知许问。

      “填了。”

      “四号停工,五号就填?”

      “只是倒一车旧砖,不用多少人。”他说,“车早约好了,来了总不能再拉回去。”

      橘子趁江眠不注意咬住猫条的包装。老赵把它抱走,放到电视柜上。猫顺势坐在最上面的蓝皮账册上,尾巴正好挡住封面。

      “它今天已经吃多了。”老赵说。

      “那明天少给半根,算我欠它的。”江眠擦了擦手。

      “猫哪记得这个。”

      “您记得就行。下回见面我补给它。”

      秦知许走到电视柜旁,没有伸手赶猫:“当年的材料账还在?”

      “留着也没什么用。”老赵说,“搬家没舍得扔。”

      “能不能看一眼?”

      老赵没有马上答应。他先把橘子抱下来,坐到窗边,才把账册翻开。纸页受过潮,边角粘在一起,他用指腹一点点捻开,翻了十几页,停在二零零四年七月。

      那几天的记录不多。

      七月三日,夜间抢修排水管。

      七月四日,停工。

      七月五日,旧砖一车,回填后巷。

      账页中间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清运单。纸已经发脆,经手人一栏被折痕压过,只看得清开头的“刘”字。

      老赵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刘建国写的吧。他写字总挤成一团。”

      “旧砖倒在哪儿?”秦知许问。

      “榕树后面的旧管沟。那里本来就挖着,省得另找地方。”

      “谁让倒的?”

      “王大强之前定的。”老人说,“他死了,刘建国替他在现场盯着。那几天大家心里都乱,谁也不愿多管。”

      江眠拿起手机:“赵叔,我只拍这几页,拍完给您检查。账本不带走,也不拍别人家的事。”

      老赵把账册往她面前推了一点:“拍清楚。别回头又来一趟,六楼爬着费劲。”

      “您老这是心疼我呢?”

      “我是嫌开门麻烦。”

      “都一样。”江眠笑着低下头。

      她先拍整页,再拍日期、签名和清运单背面。橘子的尾巴几次扫过镜头,被老赵抱去了旁边。

      “赵叔,”江眠调整着手机角度,“这张单子背后好像还有车牌。”

      “复写纸蹭的。都多少年了,查不到了。”

      “先留着。万一呢。”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她们准备离开时,老人把林晓的照片又要过去看了一会儿。

      “这个孩子我没印象。”他说,“工地那时候乱,小孩也不会往里去。”

      “她在外面喂猫。”秦知许说。

      “那边以前确实有几只。”老赵低头看着照片,“王大强有时候也喂。他自己吃剩的东西,都倒在榕树底下。”

      秦知许没有立刻接话。

      “刘建国呢?”

      “他不喜欢猫,嫌脏。”

      老人把照片还回来,又补了一句:“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王大强人已经没了,你们别因为几张旧纸,就把孩子的事算到他头上。”

      “不会的,赵叔。”秦知许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我们只是把那几天的人重新找一遍。”

      临出门,江眠看见鞋柜边放着一小袋扎好的猫砂,弯腰便拎了起来。

      “放下,不用你。”老赵说。

      “我都过来一趟了,不能只带走您的话。”江眠把袋子换到左手,“垃圾桶在楼下吧?”

      “单元门右边。”

      “知道了。赵叔,回头可能还得给您打电话,您别一看见我就挂。”

      门关上以后,橘子还在里面叫。江眠拎着猫砂往下走,裤腿上沾了一层橘色的毛。

      两人慢慢往楼下走。走到三层,江眠才重新提起刚才的日期。

      “林晓三号失踪,王大强四号坠楼,刘建国五号去填后巷。”

      “嗯。”

      “挨得太近了。”

      “近不等于有关系。”

      “我知道。”江眠扶着栏杆,“但要是隔上半年,我就不会记得这么牢。”

      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小时。秦知许开了车门,没有立刻坐进去。江眠站在树荫里,把刚拍下来的账页传进电脑,放大清运单背面的复写痕迹。

      车牌只剩后四位,前面被折掉了。

      “旧车大概早报废了。”江眠说,“但当年的承包司机可能还在。至少可以顺着车队找。”

      秦知许把空调开到最大:“先记着。”

      “现在找王伟?”

      “先吃饭。”

      江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居然知道吃饭?”

      “你再说一句,我就不知道了。”

      她们在小区门口吃馄饨。店里没有空调,吊扇吹不散汤锅的热气。江眠一边吃,一边查王大强当年的事故简报。

      公开记录只有短短几行:二零零四年七月四日清晨,施工人员王大强在城南职工宿舍维修工地高处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原因为操作不慎。

      “前一天夜里抢修,第二天清晨坠楼。”她把手机推过去,“然后当天停工。”

      “补偿呢?”

      “按工伤处理。签收人是王伟的姑姑,他那时候未成年。”江眠继续往下翻,“现在在城东一家软件公司。”

      秦知许等她吃完,才拿起手机。

      她先拨了公司前台,自称在协助整理原建筑公司的工伤补偿旧档,有一页家属签收记录需要本人确认。原公司已经注销,这套说辞听起来麻烦又无聊,恰好不像有人专程来查他。

      前台起初让她发公函。

      “有公函我就不挨个打电话了。”秦知许语气里带着疲惫,“王先生如果不愿核对,我只能写联系未果,以后大概还得有人找他。”

      电话转了过去。

      王伟听完父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补偿早结了。”

      “我知道,只核对两处日期。”

      “电话里说。”

      “手里有原件,电话说不清。”秦知许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拇指缓慢转了一下尾戒,“我下午在城东。十分钟,不耽误你工作。”

      王伟最后答应在公司楼下见面。电话挂断后,秦知许松开尾戒,银色细圈在指根留下一道很浅的压痕。

      咖啡馆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秦知许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放着事故简报和补偿签收页。江眠隔着两张桌子打开电脑,假装处理表格。

      王伟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他穿着蓝衬衫,背一只旧电脑包,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两次,才推门进来。冷气扑到脸上,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视线先落到秦知许脸上,随即移向桌上那两张旧纸。

      他没有点咖啡,坐下便问:“哪里有问题?”

      秦知许把两张纸推过去:“死亡地点写的是脚手架施工面,材料账记的却是当天停工。我想知道,你父亲那天为什么会去那里。”

      王伟扫过纸页:“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秦知许把事故简报推到王伟面前,指尖在那行“暑假”上轻轻一点,目光沉静得像在等一块石头自己浮出水面。
      “你暑假住在职工宿舍吗?”

      王伟的视线从纸面上掠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电脑包的提带。

      “偶尔。”

      “七月三号晚上呢?”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神情短暂地僵了一下。可那点变化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不记得。”

      秦知许没有立刻追问,只把他的反应记在心里。太快了,像答案早就准备好,连迟疑都不肯多给。

      秦知许没有接着问,把林晓的寻人启事放到两张纸旁边。

      王伟看见照片,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先看秦知许,又重新看那张寻人启事:“你不是来查补偿的。”

      “林耀文委托我找女儿。”

      王伟的手从纸边收了回去。

      “她的事,警察当年问过我。”

      “你说没见过她。”

      “我确实没见过。”

      “我今天也没问你见没见过。”秦知许看着他,“我是来问你父亲。”

      王伟低下头。咖啡机在吧台后轰响。他握着电脑包的提带,拇指在磨损的边缘来回擦。

      “我爸第二天就死了。”他说,“他什么也说不了。”

      “所以我来问你。”

      “我不知道。”

      “刘建国呢?”

      王伟听见“刘建国”三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刘叔?”他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我爸的工友。”

      秦知许没放过那点细微的停顿:“他来过你家吗?”

      “以前来过。”

      “你父亲出事以后?”

      王伟的手指停在电脑包提带的磨损处。吧台后的咖啡机轰鸣着,热气和苦涩的香味一阵阵漫过来。他低头盯着桌面,像是在那层木纹里寻找一个可以避开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记得了。”

      这一次,王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事故简报拿起来,看了几秒,又放回桌上。

      “秦小姐,”他说,“你要查林晓,就查她去了哪里。别因为我爸死在附近,就觉得两件事一定有关。”

      “我还没有这么说。”

      王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最后却没出声。

      秦知许也没有乘势追问。她把几张纸依次收回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

      王伟没料到她会停,目光落在已经收进去一半的寻人启事上。

      “你们找到她了吗?”

      “还没有。”

      “那为什么现在又查到工地?”

      “因为她失踪前经常在那里停留。”秦知许说,“而你父亲在她失踪后的第二天死在那里。”

      王伟脸色微微发白。他抓起电脑包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以后别去公司找我。”

      他说完便走了。

      门上的风铃晃了几下。秦知许仍坐在原处,手指搭着文件袋的搭扣,没有立刻扣上。江眠等王伟穿过马路,才抱着电脑坐过来。

      江眠看了眼时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故意拖长语调:“十分钟?秦小姐,你这张嘴可真会打折,十分钟都能说成半小时。”

      “他来晚了七分钟。”

      “那也还有二十分钟。”江眠朝王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揶揄道,“你的十分钟,含金量还挺高。”

      秦知许将桌上的文件一张张收回文件袋,动作依旧从容:“委托人按结果付钱,又不按我的承诺付钱。”

      江眠把录音保存好:“他认识刘建国,也知道你迟早会把林晓和他父亲放到一起。但他不想说。”

      “先别逼。”

      “怕他不再见?”

      “怕他把该藏的东西藏得更深。”

      江眠顿了顿:“你觉得他手里真有东西?”

      “不知道。”秦知许把文件袋扣好,“先看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出了咖啡馆,秦知许没有立刻上车。

      她靠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从包里摸出一只扁铁盒,倒出一粒薄荷糖。她含着没嚼,下颌绷出一道很浅的线,目光落在王伟离开的方向。

      暮色把她的颈线拉得修长。平日里那点游刃有余淡了一瞬,只剩下一点不太明显的疲倦。

      糖慢慢化开,她又成了原来的样子。

      秦知许把铁盒收回包里,才坐进车里。

      离开科技园时已近傍晚。车开过城南,秦知许在路口拐了方向,又去了旧宿舍。

      工地围挡上新贴了一张红纸:明日机械进场。几个工人正在里面挪临时护栏,铁架拖过水泥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树下的猫碗被风吹到了墙边。江眠去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掰开放在树根旁,又挤了点猫条放在一起。

      “今天已经喂过一只了。”秦知许说。

      “这只是昨天那只,不能厚此薄彼。”

      “你怎么确定是同一只?”

      “哈哈你不懂,橘猫都长得有一点亲戚关系。”

      秦知许没有评价,只把被风吹到江眠鞋边的火腿肠包装踩住,弯腰捡起来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围挡侧门开了,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探出头,让她们别挡着明早的进车口。秦知许往旁边让了两步,问他先从哪里动工。

      “西边,旧砖先清掉。”男人指了指榕树后面,“排水管也要重新挖。”

      “几点开始?”

      “七点。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在找一个二十二年前失踪的人。”江眠递给他一张名片,“昨天也来过。项目部要是问谁在打听这条旧沟,你就把这个给他们。”

      男人没接:“你们是记者?”

      “不是。”江眠把名片翻过来,给他看背面的事务所地址,“也不耽误你们干活。问完就走。”

      她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包烟,隔着围挡递过去:“耽误你两分钟,烟你拿着。要是方便,帮我们留意一下明天挖出来的东西,别让人随手当垃圾清了。”

      男人看了看烟,又看了看她:“你们到底找什么?”

      “一个人,或者跟她有关的东西。要是真有线索,再给你买一条。”

      男人这才捏住名片和烟,低头看了一眼:“跑工地找人?”

      “她最后在这附近出现过。”

      男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显然还是觉得这工作有些古怪。他没再多问,随手把名片和烟塞进反光背心口袋,转身回去继续搬护栏。

      秦知许站在围挡外,重新看老赵的账页。七月三日夜间抢修,七月四日停工,七月五日旧砖回填。三行字写在同一页上,中间没有任何解释。

      江眠沿着围挡走了一圈,把旧平面图和眼前的位置重新对过。回填点在榕树后面,离王大强坠落的脚手架并不远。

      “明天机器会经过旧管沟。”江眠说。

      那只大橘终于从矮墙后钻出来。它没有立刻吃,先绕着树根闻了一圈,随后停在围挡旁,朝里面叫了两声。

      金属拖地的声音又响起来。里面有人喊:“那块旧砖明早一起清!”

      江眠抬头看向秦知许。

      秦知许把账页的照片收起来,没有说话。

      隔着围挡,她们看不见那条二十二年前填上的管沟。明天早上,机器会先替她们把最上面那层旧砖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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