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走过的路 六月的江城 ...
-
六月的江城,九点刚过,太阳已经有了点盛夏的意思。
老城区藏在一片高楼后面。水泥路很窄,两侧是九十年代留下来的居民楼,外墙翻新过,颜色却没翻新彻底,新刷的米白色下面,还能看见大片斑驳的旧墙。
防盗网里晾着衣服,楼下早餐铺刚收摊,空气里还飘着豆浆和油条混在一起的味道。
二十二年,足够一座城市长高。
却不够让所有痕迹消失。
林耀文站在旧小区楼下等她们。今天的他比昨天正式得多,浅灰色衬衫熨得很平整,头发也认真梳过。
只是人站在那栋楼下,腰依旧微微弯着,像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真正直起来过。
看见秦知许和江眠时,他先抬头指了指二楼。
“我们住二零二。她每天从这里下楼。”
秦知许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黑色长裤,脚上一双普通的运动鞋。昨天披散着的长发扎了起来,只留下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着。
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向整栋居民楼。七层,没有电梯。阳台全部朝东。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近,阳光只能斜斜照进一半。
秦知许没有说要上去,只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楼道窄,门口的自行车棚挡住半条路。出小区后往西,是去学校最近的一条道,穿过旧职工宿舍,步行二十分钟。
江眠抱着电脑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看什么呢?”
秦知许没有回答。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脚步,又退回单元门前,重新走了一遍。第二次经过自行车棚时,她侧身避开一辆突然冲出来的电动车,鞋尖在门槛边停了停。
“十二岁的孩子每天从这里出来,也得这么让。”她说。
林耀文有些疑惑,却没有打断。
昨天回去以后,他一直在想秦知许说的那句话:“让她再走一次。”直到现在,他才有一点明白,她不是在找地方,她是在找一个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每天早晨,会怎样从这里离开。
秦知许终于开口。“她每天几点出门?”
“七点四十。”林耀文答得很快。
“一直都是?”
“嗯。”
“谁送她?”
林耀文摇头。“不用送。学校离家近,她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是自己去。”
秦知许看着林耀文。“她每天出门以后,会回头吗?”
老人一下愣住。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站在那里,努力回忆。
可是,二十二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很多事情,都像隔着一层雾。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慢慢摇头。
“不记得。”
秦知许没有失望,她像是早就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继续问:“她会迟到吗?”
林耀文却回答得很快。“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林耀文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有些苦。“她胆子小,怕老师批评。有一次发烧了还非得说要去学校。”
江眠一直低着头,把老人说的话一条条记进电脑。她越记越觉得普通,普通得像每个家长都会说的话。
守时、胆子小、自己上学、没有人接送。没有一条像线索。
三个人按林晓当年的方向往前走。
秦知许走在最后,她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看路边。早餐铺的位置、文具店的玻璃门、巷口能不能看见宿舍后门,甚至哪一段路树荫最密。
林耀文起初不明白,后来发现她每一次停下,都刚好是一个孩子可能被什么东西吸引、也可能被谁拦住的地方。
经过一家已经改成快递驿站的文具店时,秦知许问林耀文:“林晓放学会买东西吗?”
“偶尔买橡皮、贴纸。”
“那天身上有钱?”
“有十块。书包里还在。”
“她不缺钱,也不是为了买东西绕路。”秦知许说。
江眠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你怎么连十块都要算?”
“因为小孩子的十块钱,能把一条路拐出很多个理由。”
旧职工宿舍还剩半排楼,夹在新工地和高架桥之间。门口那棵榕树倒是还在,树根把地砖顶得歪歪斜斜。树下摆着两个塑料碗,里面是泡烂的猫粮,灌木里有猫影一闪就没了。
林耀文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一点的神情:“她喜欢猫。家里不让养,她就总偷拿火腿肠。”
“她在这里喂过?”秦知许问。
“我不知道,可能吧。”林耀文说。他这次答得很快,快得近乎难堪。
江眠没接话。她从包里翻出一根火腿肠,蹲在树根旁掰成几截。塑料皮沾了一手油,她四下找不到纸,只好举着两根手指不动。等了一会儿,一只大橘从灌木后探出头来,没有上前,只是停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嘿,还挺警惕。”江眠压低声音,连伸手摸纸巾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秦知许绕着榕树走了一圈。旧宿舍后面曾经有一条窄巷,现在被施工围挡封住,只能看见铁皮后露出半截楼梯和堆起来的碎砖。她没碰围挡,只拿手机拍了旧楼的位置、树根和巷口。
“她如果只是喂猫,站在树下就够了。”江眠说。
“嗯。”
“可相机拍到的是宿舍后面。”
秦知许看向铁皮围挡:“所以她可能不是第一次看见那里。”
林耀文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盯着那条被封死的窄巷。过了一会儿,他说:“当年找人的时候,警察来过这里。可里面在施工,工人说没见过她。后来又有人说,孩子可能被带走了。”
秦知许没有问“为什么没查”。二十二年前没有监控,没有完整的施工实名记录,一个围挡后面的人只要都说没看见,调查就很容易被推回更大的城市里去。她只问:“当时谁在施工,您知道吗?”
“不知道。”
斜对面有间小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择着空心菜。秦知许进去买水,顺手把林晓的照片放到玻璃柜上。
老太太先眯着眼看,随后“哎”了一声。
“这个小姑娘啊。是不是后来不见的那个?”
林耀文的手一下握紧了。装水的塑料袋被他攥出一阵轻响,瓶身在里面互相撞了一下。
“您见过她?”江眠问。
“她以前经常过来呢。总在我这买火腿肠,最便宜那种。一根掰三段,自己不吃。”老太太指向榕树,“就早上从这儿绕过去喂一下猫儿。”
林耀文怔在原地。“她每天都来?”
“哪有那么准。不过那阵子常见。”老太太叹了口气,“后来人没了,花脸猫还在门口蹲过几天。”
秦知许问:“当时宿舍后面在修什么?”
“水管吧。围了一圈铁皮,里面天天有人敲东西。我们做生意的只管门口,谁会往里头看。”
她没有再追问。老太太提供的不是答案,只是把“林晓经过这里”改成了“林晓会在这里停下”。这已经够了。
江眠又买了两根火腿肠,一根递给林耀文,一根自己拆开。林耀文没接,只说林晓以前买的也是这个牌子。江眠就自己啃了一根,然后把另一根掰开,放到树边。
大橘没有立刻出来了。风把围挡上的广告布吹得啪啪作响,树荫里只剩几只麻雀跳来跳去。过了半分钟,它才从矮墙后钻出来,叼走一小段,又退回原处。
“她胆子大吗?”秦知许问。
林耀文想了想:“在家不大,她很乖,怕老师、怕鬼、怕打雷。可看到小动物又什么都不怕。”
“那她不会自己钻进围挡后面。”江眠说。
秦知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十二岁的人对一扇陌生铁门会害怕,对一个每天见到的人打开的门却未必。
去学校的路上,林耀文一直没说话。到校门口时,忽然,他的目光被窗外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正准备走进校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冲站在门口的爸爸挥了挥手。
爸爸也挥了挥手。
小女孩转身,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校门。
老人看着这一幕,脚步一点点慢下来,最后停在校门外的树荫边。那只原本握得很紧的手忽然松开,又像抓不住什么似的重新攥住裤缝。他的身体颤了一下,眼眶越来越红,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每天都会回头跟我挥手。”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之前,秦知许问他“她每天出门以后,会回头吗”的时候,他说“不记得了”。
现在,他却忽然想起来了。
江眠放慢脚步,没有回头看他,只往旁边挪了挪,把校门口那一小块树荫完整地让给了他。
秦知许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孩子,问:“她相机平时都带上学吗?”
“经常会带,她很喜欢拍照。”
秦知许嗯了一声。林晓不是偶然带着相机经过宿舍区,她本来就准备拍东西。至于拍的是猫、旧楼,还是别的什么,还不能确定。
她们在学校门口没有久留。江眠趁林耀文去找班主任旧联系方式的工夫,绕到门卫室旁看了看。
二十二年前的登记册当然不在了,连门卫都换了好几拨。可校门仍朝着同一个方向开,林晓每天从这里回去,绕进宿舍区,最多只是把回家的路拉长两分钟。
“她不是被人从学校带走的。”江眠回到秦知许身边,压低声音,“至少从路线看,更像她自己先离开了主路。”
“先别把‘自己’和‘自愿’放在一起。”秦知许说。
江眠点点头。她知道这不是抬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可以自己绕路喂猫,也可以因为熟悉的人招手,毫无防备地走进围挡后面。
林耀文从班主任留的旧号码里没找到人。号码早停了,他拿着手机站在树下,一连拨了两次,最后把页面按灭。
“对了,她班上有个叫王伟的男孩。”他说,“以前常和她一起走。后来我们找过,他说那天没看见晓晓。”
秦知许抬起头:“王伟住哪儿?”
“不知道。那时他爸就在宿舍区干活。”
江眠和秦知许对视了一眼。不是答案,只是照片上那团模糊的字或许有了去处。
秦知许没有立刻追着这个名字问。二十二年前,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就算照片里那个工牌上真有一个“王”字,也只能说明有人姓王站在那棵树后,说明不了他和林晓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让林耀文尽量回想:那个男孩是哪个班的,个子多高,家里有没有留过电话。林耀文想得满头是汗,最后只记起王伟住得不近,放学常往宿舍区那边拐。林晓说过,他好像是要去等他爸下工。
“这句话什么时候说的?”秦知许问。
“那很早了。”林耀文摇头,“她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的也记上。”秦知许说。
江眠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王伟—等父亲下工”,又在后面补了个问号。秦知许扫了一眼,只说:“先记着。”
下午回到事务所,江眠把路线、杂货铺、榕树和旧宿舍后巷逐一标到地图上。秦知许从林耀文留下的相册里找出那张照片,和江眠放大的局部并排贴上白板。
林耀文没有跟回来。他临走时站在校门外很久,最后只说想回家看看林晓的房间。江眠把他送上出租车,回来时才发现秦知许已经把旧城地图铺满了茶几。
“你觉得他还有事没说?”江眠问。
秦知许把旧地图压平:“有。但不是瞒着我们,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女儿在树下喂了半年猫,他都不知道。”江眠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当爸的听见这些,估计够难受一阵。”
“所以今天别再问他了。”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江眠看了眼右下角:“六月二十六。林晓失踪前一周。”
“王伟说他父亲在宿舍区干活,只能证明那里可能有个姓王的工人。”秦知许把写着王伟名字的便签贴在照片旁边,没有画线,“先查施工队。”
“我还以为你会先找王伟。”
“二十二年前,林耀文和警察肯定都找过他。他要是愿意说,当年就说了。”
江眠听懂了。现在手里只有一个名字,贸然找上门,只会让对方把二十二年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她重新埋头搜索。旧宿舍拆迁以后,原施工单位几经改名,公开网页上只剩几条断掉的链接。江眠顺着网页缓存翻到一个早已停更的旧城论坛,终于在住户投诉帖的附件里找到一张施工公告。
公告写得很简单:宿舍区管道维修,后侧临时开挖,预计七月五日封填。
“七月五号。”她把日期圈出来,“林晓三号失踪。也就是说,她失踪那天,那个坑还开着。”
秦知许把公告和路线图并排贴上白板,又在榕树后面画了一个小圈。
“施工班组、那几天谁值班、谁叫过清运车。”她说,“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江眠扫了一眼已经失效的单位电话:“这种旧档大概率没上网。接下来得打电话、跑地方,还得看退休老人愿不愿意翻柜子。”
“你不是很会聊天?”
“分对象。年轻人给链接,老人家先问你是谁家孩子。”
秦知许起身去厨房,路过江眠身后时伸手把她快滑下去的椅背扶正:“厨房还有面。”
“哪天的?”
“记不清。”
“那你留着自己吃。”江眠把电脑往怀里抱了抱,“我负责查档,不负责陪你食物中毒。”
厨房里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秦知许拿着两包泡面回来,扔了一包给她。江眠没抬头,凭手感接了个空,泡面正好扣在键盘上。
她把泡面从键盘上拎起来,先低头看了眼保质期,终于满意:“行,今晚陪你查。先说好,泡面汤离电脑两米远。”
江眠新建了一个“城南旧宿舍”的文件夹,把施工公告、路线图和照片局部全部拖进去。网页还在缓慢加载,厨房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她撕开泡面包装,重新坐回电脑前。
顺手搜"城南宿舍和江城失踪旧案"的时候,浏览器给她推了条本地新闻:江城警方重启一起九年前的积案,三个月告破。报道写得很官方,江眠只记住一句——"市公安局新调任的行为分析专家陈酌参与案件"。
"行为分析。"她把这几个字念给厨房里的人听,"就是隔着二十二年,还能猜到林晓当时在想什么的那种人?"
厨房里水开了。秦知许的声音隔着热气传出来:"那种人只看活人。我们查的,他们一般不接。"
江眠哦了一声,把页面关了。她当时只是顺手一搜,没想过这个名字以后还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