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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围挡之外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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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七点二十三分,城南工地的挖机刚落下第一铲,就停了。
江眠接到电话时还没完全醒。她坐在事务所沙发上,眼镜歪了一边,手里捏着刚撕开的豆浆吸管。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又快又乱,她听了半分钟,豆浆也没顾上喝。
“你们昨天为什么偏偏问那条旧沟?”男人开口便问。
江眠一下坐直了:“出什么事了?”
“挖出东西了,像人的骨头。警察已经到了。”男人的声音发紧,“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下面有东西?”
秦知许刚从洗手间出来,长发还没扎,闻言停在门口。
江眠把电话开成免提。
“我们不知道。”秦知许说,“具体在哪儿?”
“榕树后面,就你们昨天站的那块围挡里。”挖机司机咽了口唾沫,“铲斗下去先碰到砖,我以为是建筑垃圾。再往下一带,土里有一截白的。真不是我看错,警察已经把里面封了。”
电话挂断以后,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免提界面已经暗下去,豆浆吸管还斜斜戳在杯盖上。
江眠低头,终于把吸管插进豆浆,没插准,戳在塑料盖边上。
秦知许已经转身进房间换衣服:“把林晓的寻人启事、现有病历和相机保修卡都带上。原件分开放。”
“要不要先告诉林叔?”江眠捏着吸管,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
房间里静了一下。
“先不说。”
城南工地外停着两辆警车,一辆勘查车斜在巷口。昨天贴在围挡上的“机械进场”被撕掉一半,剩下的红纸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送建材的货车堵在路边,司机们全下了车,有人抽烟,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拍。附近住户也围了过来,穿睡衣的、拎菜篮的、送孩子上学顺路停下的,把本就不宽的巷子挤得只剩一条缝。
秦知许把车停到两个路口以外。
她今天换了件藏蓝色衬衫、白色长裤和低跟短靴,下车时,她随手把头发束在脑后,尾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江眠背上电脑包:“你今天换鞋了。”
“昨天爬了六层楼。”
“所以是怕楼梯,不是怕现场?”
“主要是脚疼。”
两人挤到围挡外。正门已经拉起警戒带,里面的挖机停在半空,铲斗边缘挂着黄土。几名工人集中在东侧,警察正在逐个登记。坑边围着技术人员,离得太远,看不清挖出了什么,只能看见土被分成了几堆:表层偏灰,下面发黄,中间混着碎砖。
昨天打电话的挖机司机蹲在一辆货车后面,反光背心皱成一团,烟夹在手里,一口没抽。烟灰已经落到鞋边。
江眠朝他走过去,递给他一条烟:“师傅。”
男人抬头,看见她们,第一句话便是:“我没碰第二下。”
“知道。”江眠在他旁边蹲下,没有拿录音笔,“第一下怎么挖的?”
“按图挖排水。那块地不平,我先清上面的砖。”男人用烟头在地上比画,“铲斗下去的时候有点空,不像实土。提起来以后砖缝里带出一截……反正我一看不对,立刻就停了。”
秦知许站在一旁:“骨头在砖上还是砖下?”
“下面。砖压在上面,骨头在土里。”男人说,“不深,真不深。我平时挖个管道都比这个深。”
“土是什么颜色?”
“里面深一点,湿。旁边全是黄土。”他想了想,又补充,“像以前挖过,后来随便填回去的。”
“你动过那片砖吗?”
“就最上面一铲。警察问三遍了。”男人终于抽了口烟,手仍在抖。
这时,围挡正门有人出来。年轻女警扎着半丸子头,手里拿着登记表,先让围观的人往后退,又走到秦知许她们面前。
“刚才和挖机司机说话的是你们?
“是。”秦知许说。
“他现在是现场相关人员,别再单独问了。”
江眠站起身,裤腿蹭了一块灰:“我们昨天来过,也问过这片旧坑。”
女警看了她一眼:“为什么问?”
秦知许递出名片:“受家属委托,调查二零零四年的儿童失踪案。”
女警接过名片,先看名字,再看她身后的围挡,神色认真起来:“失踪人叫什么?”
“林晓,失踪时十二岁。她最后经常停留的地方就在这棵榕树附近。”
秦知许打开文件袋,只取出寻人启事和施工公告的复印件。女警没有伸手拿原件,先用手机叫了个人。
“陈老师,外面有一宗旧失踪案的家属委托人,地点和现场重合。”
她挂断以后自我介绍:“许序。”
江眠看了看她制服上的警号,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登记表:“江眠。许警官,我们真的只问了第一铲怎么挖的,没问别的。”
“我知道。”许序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她略嫌弃地撇了撇嘴,“主要是他看起来什么都想说,再让他讲十分钟,可能连挖机小时候在哪个厂出产都交代了。”
江眠没忍住笑了一下:“确实挺健谈。”
“也是吓的。”许序把名片夹进本子,“你们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傍晚。”
“进过围挡吗?”
“没有。”
“拍过里面吗?”
江眠正要回答,围挡里又出来一个人。
女人穿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低马尾垂在颈后。工地里灰尘很重,她鞋侧也沾了黄土,走路时却很稳。她没有许序那种明显的好奇,目光先扫过秦知许手里的资料,才落到她脸上。
她的轮廓干净,神情淡。许序看见她过来,停下笔,让到一旁。
“陈老师。”许序说,“这位是秦知许,受林晓父亲委托调查失踪案。旁边是她的搭档,江眠。”
女人听见秦知许的名字,神情没有变化。围挡上的红纸被风掀起,啪地拍在铁皮上,她的目光就在那一声里落到秦知许脸上,多停了半秒。
“陈酌。”她说。“资料能给我看一下吗?”
江眠怔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前几天见过。
秦知许把复印件递过去:“失踪的女孩叫林晓,二零零四年七月三日失踪的。十二岁,最后确认路线经过这片旧宿舍。这里是当年的失踪登记、现有病历,还有她失踪时携带的相机型号。”
陈酌一页页看过去。她把七月三日和旧宿舍地址分别圈了出来。
陈酌将那几页复印件重新叠齐,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敲,目光落到最上面的寻人启事上。
“原件在哪里?”
“家属和我手里。”秦知许说,“分开保管。”
“原件先别带到现场。”陈酌没有把资料递回去。
围挡里传来铲土和金属碰撞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还埋在下面,正等着被一点点剥出来。
“里面发现的是未成年人?”秦知许打探。
陈酌抬眼看她,眸色沉静:“还在清理。”
“埋了多久?”
“不能确定。”
“坑很浅。”她说。
许序惊讶的看了她一眼,陈酌神情没变,但也没再回复她。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工地里的尘土顺着风卷出来,落在陈酌肩头。秦知许看了她片刻,唇角才慢慢提起来:“陈老师平时都这么难问?”
“现场没清完,我也没有答案。”
江眠低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一下,她赶紧抿住嘴,假装研究警戒带打的结。秦知许平时很少被人这样干脆地挡回来,她实在不想错过,又不敢当着陈酌的面笑出声。
秦知许却不介意,“既然地点和林晓最后路线重合,我想进去看一眼。”
“不行。”
陈酌答得很快,连客气的停顿都没有。
秦知许挑了一下眉,似乎真被这两个字堵得新鲜。她没有退开,尾戒贴着文件袋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碰东西。”
“也不行。”
“站在外面。”
“警戒线里面都叫现场。”
秦知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短靴,故意轻轻叹了口气:“陈老师真不近人情,连让人站近一点都不肯。”
“资料我会转给负责的人。”陈酌说,“这已经是我现在能做的。”
她没有再多解释。围挡里有人叫她,陈酌应了一声,转身前又看向秦知许。
“别靠近警戒线。”
陈酌说完便回了现场。
许序抱着资料低头继续登记,冲她们笑了笑:“陈老师人很厉害的,她平时话更少。”
秦知许临走前问:“二十年前小诊所开的收费单,还有用吗?”
“先别扔。”许序说,“找到以后拍清楚,原件留好。”
离开正门以后,江眠看了一眼秦知许的短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早知道不用换,警官又没让你进去踩泥。你这双鞋,今天全程负责在警戒线外保持体面。”
“闭嘴吧你。”
她们没有回车上。
秦知许拿出昨天的旧平面图,和手机上的卫星图叠在一起。工地正门在东侧,后巷被围挡封死,西面紧贴一栋六层居民楼。楼的阳台正对榕树,最高两层应该能越过围挡,看见坑的外缘。
“陈警官不让你靠近警戒线哦。”江眠说。
“我没靠近。”
“哈哈,她的意思应该也不是让你上别人家阳台。”
“她没说。”
“我就知道你听劝的时候很有选择。”
居民楼没有门禁,一楼楼道堆着婴儿车和旧纸箱。两人爬到五楼,江眠的呼吸又开始变重。
“我昨天刚爬过六层。”她扶着墙,大口喘着气,“现在的建筑为什么不能普及电梯?”
五零二的门口摆着一双沾泥的运动鞋,窗台晾着刚洗的校服。秦知许敲门,里面先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随后才有人问谁。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手里还拿着菜刀。她只开了半扇门,目光从秦知许扫到江眠:“干什么?”
秦知许没有编物业检查。
她拿出林晓的寻人启事:“阿姨,我们在替这个孩子的父亲找人。楼下工地今天挖到东西,我们想借您家阳台看一眼。”
女人没接照片,先往楼下看:“警察不让看吧?”
“所以我们只在您家看,不进现场,也不拍您家。”
“万一拍到什么,我说不清。”
“您可以站在旁边。”
女人仍有些犹豫。屋里的小孩从她腿边探出头,手里抓着一辆少了轮子的玩具车。
江眠蹲下来,把自己手机相册打开给女人看:“我们刚才只拍了旧施工图和围挡,您不放心,可以先替我们把摄像头贴住。”
女人看了她一眼:“贴住了还怎么看?”
“用眼睛看。”江眠赶紧解释,语气乖得像是在哄人,“不拍照,保证不拍。您要是不放心,手机就交给您保管。”
“你们年轻人离了手机还会看东西?”
“会一点。”江眠眨了眨眼,“就是看得可能没手机那么清楚,但我尽量不添麻烦。”
女人被她这副卖乖的样子逗得嘴角松了松。她把菜刀换到另一只手,侧身让开:“进来吧,鞋换了。阳台衣服多,别碰掉。”
大的拖鞋只有一双,给了秦知许。江眠分到一双小孩的恐龙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每走一步都像踩着两块会响的塑料板。
小孩跟在她后面,很认真地说:“那是我的。”
“借我五分钟。”江眠冲小孩晃了晃手机,脸上堆起一点讨好的笑,“就五分钟,保证不把你的拖鞋踩坏。”
“你脚太大了。”
阳台上晾满衣服。江眠侧着身从两条长裤中间挤过去,果然没有举手机。秦知许站在栏杆旁,隔着晾衣架往下看。
从这里看不见坑底,只能看见被挖开的侧面。上层是灰白碎砖,压得并不整齐;砖下有一层颜色更深的土,边缘向内凹,和旁边没动过的黄土截然不同。技术人员沿着两种土的交界一点点清理,没有人直接踩进去。
“砖是后来倒的。”江眠说。
“嗯。”
“那下面原来就是个坑。”
秦知许没有立即接话。她望着坑沿的位置。它离旧后巷很近,也离当年的脚手架不远。这个地方太浅,离施工动线也太近,可上面为什么后来又压了一层砖,她们还不知道。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几名技术人员同时停手。
负责勘查的刑警从坑外走过去,让人把刚清出的砖块按位置分开。陈酌没有下到中心,只站在边缘同许序核对刚才几名工人的说法。许序抱着登记表往前走,差点踩到一块松土,被她伸手拦了一下。
江眠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恐龙拖鞋:“这鞋再小一点,我就得光脚。”
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早间新闻。主持人只说城南施工现场发现疑似人体遗骸,身份尚未确认。女人站在阳台门边听见,往寻人启事上看了一眼。
“真是这个小姑娘?”
“还不知道。”秦知许说。
“她爸还在找?”
“一直在。”
女人叹了口气,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晾在最外面的床单往旁边拨了拨,让她们看得更清楚。
两人没有多留。离开前,江眠把恐龙拖鞋摆回门边,小孩蹲在那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被踩坏,才让她走。
下到楼外,江眠长长出了一口气:“昨天六楼,今天五楼。明天最好查平房。”
她们绕回巷口时,围观的人已经少了一些。警戒带向外移了两米,刚才那辆勘查车旁多了几只装土样的箱子。
陈酌正从围挡里出来。她摘下一只沾灰的手套,另一只还留在手上,显然只是临时出来说话。
她看见两人从居民楼方向走来,又看了眼五楼阳台,没有问她们去了哪里。
秦知许主动开口:“砖在上,旧土在下。坑原来就有,后来才覆盖,对吗?”
陈酌说,“现在不能下结论。”
“那就说点能确定的。”
“现在都没办法确认。”
“老古板。”她低声说,尾音被巷口经过的货车压得只剩一半。
江眠离得近,听见了,不小心笑出了声。陈酌显然也听见了。
她也没生气,只把视线落到秦知许手里的文件袋:“林晓以前受伤和看牙的原始记录,今天找出来。之后有人会联系家属采样。”
秦知许神色一顿:“发现的是女孩?”
“等结果。”
陈酌转身走向勘查车。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别先告诉家属。”
秦知许望着她的背影:“这倒不用你教。”
陈酌没有再说什么。
车门关上以后,江眠才开口:“这个陈老师是真的难问。”
“老古板。”
“这个评价她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她又不是我老师。”
两人回到车边。秦知许拿出手机,林耀文的聊天框停在最上面。老人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们今天还去不去旧宿舍。
她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今天先不去,有消息我联系您。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方向盘旁。
她们开车离开后,围挡内的清理还在继续。
法医蹲在坑沿,指着剖面上两道不同颜色的土层:“人先在下面,砖是后来压上去的。中间隔了多久,现在不好说。”
负责勘查的刑警问:“埋得这么浅,是不是当时太急?”
“现在只能确定埋得浅。”法医说,“为什么埋成这样,还判断不了。”
陈酌站在一旁,看着那层没有完全填实的旧土。
坑靠近后巷,原本用于维修排水管;上面的旧砖,则来自至少一天后的清运。
负责勘查的刑警把两处位置在现场图上圈出来。
“查二零零四年七月前后的施工和清运记录。”他说,“还有这片区域当年的失踪人员,年龄先别卡得太死。”
许序记完,问:“林晓呢?”
陈酌看了一眼手里的寻人启事。
“她只是其中一个。”
许序把“施工记录、清运记录、同期失踪人员”写进本子。风从围挡缺口灌进来,压在坑边的现场图掀起一角,陈酌伸手按住了它。
晚上九点多,事务所的空调终于把白天积下来的热气压了下去。
秦知许坐在茶几边整理林晓的病历。江眠抱着电脑窝在沙发另一头,忽然说:““我就说陈酌这个名字耳熟。前几天查旧案的时候看到她名字了,不是江城本地的。”
秦知许没有抬头:“查到了?”
“能搜到的不多。”江眠把电脑转过去,“她以前在京城。”
搜索页上排着几条旧报道。陈酌的名字很少出现在标题里,大多藏在参与人员名单和案件复盘的末尾。照片也不多,其中一张是几年前的工作照,她站在人群后侧,深色衬衫,神情和今天没什么区别。
江眠继续往下翻:“行为分析,参与过几起影响挺大的案子。网上有做刑侦内容的人提到她,语气都挺服气。她在京城这一行,应该很有名。”
“应该?”
“警方的内部名声又不发排行榜。”江眠说,“能查到这些已经不少了。”
页面最下面是一则江城方面的简短消息。今年陈酌因工作调动来到江城。没有欢迎报道,也没有履历介绍,只有一张会议合照,她站在最中间。
秦知许放下手里的病历,靠近屏幕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调来的?”
“三个多月前。”
“原因呢?”
“工作调动。”江眠念完,自己先摇头,“就这四个字。”
秦知许的视线停在那张会议合照上。照片里的陈酌穿着警服,神情比白天隔着警戒带时更疏离。她盯着陈酌站的位置看了几秒,指尖在电脑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在京城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江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