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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有回来的女孩 九点零七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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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零七分,江眠站在门口,一边低头输密码,一边把挂在手腕上的早餐往上提了提。密码刚输到一半,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门后的女人刚洗完头。头发半干,随意披在肩上,发梢还沾着一点水汽。一件黑色衬衫松松穿在身上,袖口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浅色牛仔裤,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侧过身,让江眠进来。
“早餐。”江眠把袋子递过去,又用手腕把往下坠的电脑包顶回肩上,“还有你的冰美式。”
女人接过来,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塑料杯外只剩一层温吞的水珠。
“不冰了。”
“废话,这鬼天气,有的喝不错了。”江眠弯腰换鞋。
女人拿着咖啡往客厅走。
房子不大,客厅却被资料挤满。白板上贴着照片和地图,茶几上横着两台电脑、几本卷宗和没来得及收的充电线。
江眠早就习惯了。她把包随手扔到沙发上,打开电脑,身体往后一靠,双腿往茶几边一翘,抬眼打量着秦知许。
这女人眉眼生得极有风情,没化浓妆,只用一点口红压住刚起床的苍白。右手尾指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江眠认识她时便在,之后几乎没见她摘过。
“我昨天刷到一个视频,说长得好看的女人都命苦。我想了想,还挺准。”
女人站在玄关镜前,顺手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口红,动作很自然。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开口。
“那你应该挺幸福。”
客厅安静了一秒。
江眠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
“秦知许!”
“你骂人!”
秦知许灵敏地接下枕头,挑起眉冲她笑了一下,随后就没理她,垂下头去看资料了。
江眠转头就去冰箱里拿了一盒昨天剩下的草莓,懒洋洋地回到沙发上,翘起脚。刚才那句挖苦完全没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她顺手捏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喜滋滋的评价了一番。
“今天有三个委托。”她报数,“一个找狗,一个查老公出轨。还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找女儿。”
“多久?”
“二十二年。”
秦知许终于抬头。
江眠把手机转过去。备注只有“林先生”,昨晚留的话很短:想见面谈,有报酬。
“他说能给二十万。”江眠说,“但声音听着不像有二十万。”
“要他来吧,人来了再说。”
“行。”
江眠掏出手机,给林耀文发了个定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消息随即送了出去。
她又补了一句:“林叔,过来吧。”
门铃响时,江眠正捧着手机看一段猫从沙发上滚下去的视频。她偏过脸笑得肩膀直抖,听见第二声门铃才赶紧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踩着拖鞋跑去开门。
笑意还没从眼底退干净,她便看见门外站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男人衣服洗得干净,怀里抱着一个旧纸箱。江眠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林叔吧?快进来,外面热。”
纸箱四角磨起了毛,边缘被胶带反复粘过。
江眠把人迎进来,老人却还是站在玄关处,他抱着那个纸箱,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一路抱着它走到这里以后,突然不知道该不该放手。
秦知许没有催。她只是把茶几上的卷宗收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放这里吧。”
老人点点头,走过来,把纸箱轻轻放下。动作很轻,像里面装着的不是资料,是人。
老人叫林耀文。坐下后也没有靠住沙发,双膝并得很拢,两只手仍搭在纸箱两侧。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手指捏得发白。
“这里有二十万。”
“如果不够……”
他停了一下。
“房子也可以卖。”
“先不谈钱。”秦知许用两根手指把卡推回去。银行卡滑到纸箱边,被林耀文慌忙按住。
“说说你要找的人吧。”
林耀文望着纸箱,半天才说:“我女儿。她叫林晓,二十二年前失踪了。”
江眠原本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刚才还被她随手搁在桌边的草莓滚出盒子,碰到电脑边沿,她伸手接住,却没有再吃。
林耀文把箱子打开。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照片、寻人启事、病历、成绩单、几封没寄出去的信,一本蓝色旧日记,按年份捆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两条不齐的辫子,蹲在树下,对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她那年十二岁。”他说,“那天放学没回来。警察找过,记者来过,后来大家都说……别找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秦知许戴上手套,一样样往外取。她不急着问,让林耀文先把那些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重新摊开。江眠在一旁做扫描,遇到日期和地点便录进表格。
旧寻人启事上写着失踪时间:二零零四年七月三日,下午五点半后。林晓从学校离开,没有回家。书包是在两天后从城南河堤边找到的,里面的课本被雨打湿,文具盒还在,钱没少,钥匙也在。
“她那天有和谁约吗?”秦知许问。
“没有。”林耀文说,“她班主任说放学时看见她,一个人背着书包。她不爱乱跑,平时到家顶多晚二十分钟。”
“手机呢?”
“那时哪有小孩带手机。”林耀文苦笑了一下,“她只有一台相机,拍什么都想给我看。”
江眠扫到一张门诊单,念出日期:“左手腕骨折,九岁。”
林耀文立刻点头:“嗯,从单杠上摔下来的。她妈那阵子天天骂我,说我不该带她去公园。”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停住了。
江眠没有催着往下记,只把光标移到下一行,等他自己缓过那口气。
秦知许把门诊单和一张牙科收据放到一边:“这两样别收回去。之后可能用得上。”
江眠在表格里添了两行,又指着相册里林晓笑起来时缺了一角的门牙:“这个要不要记?”
“记。”
翻到箱底时,秦知许摸到一张硬卡。塑封发黄,边缘起了白,是一台旧数码相机的保修卡。
“这个呢?”
林耀文接过去,拇指在卡面上蹭了一下。“她生日礼物。小小一台,银色的。她拿它拍猫、拍同学、拍路,拍得乱七八糟。”
“失踪那天带着?”
“带着。书包后来在河边找到了,里面是空的。相机没回来。”
“当年报失写过?”
“写过。警察问过,旧货市场也找过。”林耀文摇头,“都没有找到。”
江眠把保修卡拿到灯下,卡背面的序列号被人用圆珠笔描过几遍,最后两位几乎磨掉了。她拍了照,又抬头问:“林晓平时会把相机借人吗?”
“一般不会。她宝贝得很。”
秦知许把保修卡放到照片旁边。一个孩子失踪,书包被丢回来了,相机却不见了。它未必说明什么,但一定比“她走丢了”更具体。
“相机里原来有卡吗?”她问。
“有。她会删照片,嫌拍得不好看。”
“您最后一次见到相机是什么时候?”
“那天早上。”林耀文说,“她出门时背着书包,带子挂在肩上,镜头盖还晃着。我问她带去学校干什么,她说放学路上光好。”
江眠抬头:“她说过拍谁吗?”
林耀文摇头。
相册翻到中间,她停住了。林晓蹲在一棵榕树下,手里掰着面包,面前是一只花脸猫。照片后方有老旧职工宿舍,还有几名穿工装的人,脸都被树影压得模糊。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有一个工装男人胸前戴着个工牌。
蓝色日记里夹着一张被揉过又摊平的作业纸。上面画着一只耳朵缺口的猫,旁边写:今天它又不肯吃面包。秦知许把纸递给林耀文。
“您见过这只猫吗?”
林耀文看了很久,摇头:“她没带回家过。我只知道她总说学校路上有猫。”
“她什么时候开始说的?”
“大概失踪前半年吧。”
江眠翻了翻日记,里面多数是作业、老师和同学,偶尔有一两句“花脸今天在”“工地好吵”。字迹断断续续,没什么足以定论的内容。可它至少说明,林晓到宿舍区不是最后一天临时起意。
“这是哪儿?”
“城南的职工宿舍。”林耀文说,“她上学要从那边过。那时在修房子,后来拆了。”
“她认识那些工人?”
“不认识吧。她乖,平时见谁都叫叔叔阿姨的。”
秦知许把照片递给江眠:“工牌、围挡、照片日期,都放大。”
江眠接过来:“这么糊,能看出个姓就算祖上积德。”
“那就先积个姓。”
林耀文看着两人,又问了一遍:“能找吗?”
他说这句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纸箱边缘硌在腿上也没有察觉。
秦知许抬眼看他。她今天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明天上午九点,带我们从林晓出门的地方走一遍。”
老人问:“然后呢?”
秦知许回过头。她笑了一下,很淡。却是老人进门以后,看见她的第一个笑。她声音很轻。“明天,让她再走一次。”
秦知许收好保修卡,“人不会凭空消失。她看见过什么、停过哪里、相机为什么没回来,总会留下一点东西。”
林耀文低头,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张二十二年前的照片轻轻吹动了一下。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是二十二年前那个已经被所有人认定结束的故事。
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
他把银行卡收回内袋。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不是想拿钱买你们做事。”他说,“我只是……这些年谁都跟我说,找不到了。现在要是还让你们白跑,我心里过不去。”
秦知许看了眼那张卡。“找失踪人员,启动金两万。路费、调档、查旧资料,实报实销。要是牵出别的事,先告诉您,再往下算。”
林耀文抬起头。
“二十万不用一下放在这儿。”秦知许说,“我不收许愿的钱,也不替您保证能把人找回来。我能保证的是,拿了钱就把该跑的地方跑完,该问的人问到。”
她说得并不温和,林耀文却像松了口气。他从卡里转了两万,江眠把收款码递过去,顺手把到账提示按静音。
打印委托单的时候,打印机很不给面子地卡住了纸。江眠先按取消,又拍了两下机盖,纸只肯往外吐半截,皱得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灾难。
“它觉得这单太久远,不想接。”江眠蹲在打印机前,捏着那半截纸,小声替机器解释。
林耀文怔了怔。
秦知许从抽屉里抽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把林耀文带来的照片、病历和日记分开装好,没让他把那只旧纸箱抱来抱去。她动作很快,连那张边角裂开的寻人启事也压平了。
“原件先留在您手里。”她把装有扫描件的U盘放到桌上,“照片我们带一张复印件。明天走完路线,可能还要借这本日记看两天,到时再和您说。”
林耀文看着她把文件一份份归好,忽然问:“你们以前……也找过这么久的人吗?”
“找过没消息的。”秦知许说,“久不久,不是我们能挑的。”
江眠终于把卡纸拽出来,抬头接了一句:“但人找得久,资料也未必没用。只要没被潮气泡成一团,多少还能翻出点东西。”
“那这张单子……”林耀文看着合同。
“您把已知的事写清楚。”秦知许说,“不知道的就写不知道。别为了让我们觉得找回来的希望更大,把记不清的东西说成一定发生过。”
林耀文握着笔,手指僵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秦知许把笔帽拧开,放到他手边,轻轻的叹了口气,“但二十二年太长了。人会把没看见的补进去,把不敢想的删掉。我们先从没变过的东西开始。”
江眠把保修卡往前推了推:“比如这个。相机型号、序列号、购买时间,都不会自己改口供。”
林耀文低头,在委托人那一栏写下名字。
秦知许把明天的安排写在便签上:出门时间、上学路线、旧宿舍、学校。她写到一半,抬头问:“林晓失踪前有没有和家里吵架?”
“没有。”林耀文答得很快,又慢慢补了一句,“她妈那天说她别把相机带去学校,容易丢。算不算?”
“林晓怎么回的?”
“她说不会丢。”
秦知许把笔放下,没再追问。
林耀文却像想起什么,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公交月票夹。夹层里有一枚旧钥匙扣,塑料已经发黄,上面印着相机店的名字。
“这是她买相机时店里送的。”他说,“她后来换了新的,把这个塞给我。我一直放着。”
江眠接过去看了看,钥匙扣背面还有半个地址。“店还在不在不好说,不过总比没有强。”
“先不用跑。”秦知许说,“明天看完路线再定。她带相机出门,不一定是为了相机店,也不一定是为了拍人。别一上来就把路走窄。”
江眠嗯了一声,便把钥匙扣和保修卡放进透明袋,贴上日期。她动作一向快,贴歪了又重新揭下来,嘴里嘀咕:“第一天就两件旧东西、一张糊照片、一个二十二年前的地址。开局还挺抠门。”
“你可以去找狗。”
“不去。狗找回来还要给人洗澡。”
看着林父在旁边不出声,江眠在一旁说:“林叔,您先回去吧。下午我们先在网上查查资料,把学校、宿舍和那家相机店的情况理一理,有消息再联系您。”
林耀文点了点头,朝两人道了声谢。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旧物,秦知许没有催。那些东西安静地躺在那里,像那个失踪了二十二年的孩子终于又被人留了一会儿。
门关上以后,江眠把照片拖进修图软件。她先把工装男人的区域裁出来,又把亮度拉高,屏幕上很快糊成一片灰蓝。
“这张照片本身就糊,树影还压了一层。”她放大到百分之四百,叹了口气,“我今天大概要跟像素打架。”
秦知许把林耀文留在桌上的日记合上,拿起那张转账截图看了一眼。两万,到账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江眠埋头和那张照片较劲。她把眼镜推到鼻梁上方,继续将工装男人胸前的工牌裁出来,放大、提亮、锐化。可像素一拉高,整张脸和工牌便碎成一片灰蓝。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忽然停下动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说:“有了……我尽力了,能看清的只有第一个字,是‘王’。后面的字全糊了”
“嗯。”秦知许把那张模糊局部接过去看了两秒,重新放回她手边,没有催第二遍。
“你觉得相机还在吗?”
秦知许站在白板前,把保修卡钉在空白处。
“有人把书包扔回来,却留下相机。”她说,“我想知道,她拍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