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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的——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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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桐桐手里开始有钱,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刘美枝给钱给得不固定,有时候一张十块放在鞋柜上,有时候几张一块揉成团散落在茶几上,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的时候刘桐桐就翻她的外套口袋。刘美枝的外套挂在门后面,口袋很大,有时候能翻出一把零钱,硬币混着纸币。他拿一半左右的零钱,一般这个数目刘美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说他。
钱是用来花的。他在班上不太起眼,成绩中等偏下,上课不举手,下课不惹事。老师对他的印象停留在“脸白白嫩嫩、不太爱说话的男孩”。
有了钱,放学以后他就变成了呼风唤雨的小老大。
学校附近的巷子里有一家网吧。网吧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陈,戴一副黑框眼镜。他不查身份证,汉江镇都没人查。上网一块钱一小时,包夜五块。刘桐桐第一次去的时候才十岁,他把钱放在台面上,老陈基本不看人,给钱就进。
刘桐桐在网吧里认识了一群人。
说是“认识”,其实是他花钱请他们上网。请一次两次,那些人就记住他了。下次在学校碰见,“哎,桐哥。”
一个四年级的男生先叫出来的。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他能当“老大”的原因很简单:手上有钱。
汉江镇上能每天摸出十块二十块零花钱的小孩不多,他是个例外。没人问他钱从哪里来。他们也不在意。
小弟大概有四五个。同级的两个主要负责跑腿,去小卖部买水买零食,去网吧占机子,去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帮忙排队。
五年级那个聪明点,负责帮他写作业,每科五毛钱。还有两个快小学毕业的,啥也不干,纯跟着他,就是有面。
放学之后的流程是固定的。先去小卖部,一人一根绿豆冰棍,冬天换辣条干脆面。刘桐桐付了钱,一群小孩又成群结队去网吧。
老陈看见他们一窝蜂地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先给钱”。刘桐桐给每人开两个小时。
他自己不打游戏,他跟着他们玩过几次,反应太慢,打一会儿就死了,虽然他们不说什么,刘桐桐自己觉得丢脸就不玩了。
他就坐在旁边看,看他们打穿越火线。屏幕上的子弹火花四溅,枪声从耳机里漏出来,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热闹。
有时候他自己也写作业。网吧里写作业这件事很荒谬,屏幕蓝光在脸上跳,隔壁在打枪,左边在骂人,右边在吃辣条,满屋子都是辣条和烟味。
但他的作业确实是在网吧写完的。五年级那个帮他写数学,他写语文。
语文老师布置的题目通常是“我的__”。
我的妈妈、我的理想、我的故乡。
刘桐桐想了很久“我的故乡”怎么写。矿上的煤渣、发廊里的布帘,好像哪个都不适合写出来。后来他写了汉江镇的那条河。
河水灰绿,河上有座石桥。老师给了个“良”。
天黑完了的时候他从网吧出来。兜里还剩几块钱,夏天的傍晚天暗得慢,路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了。他走过烧烤摊,犹豫了一下,买了五串羊肉串。
五串羊肉串他吃了三串,剩下两串带回去给刘美枝。
刘美枝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不吃的时候就搁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刘桐桐看见那几串羊肉串还在盘子里,油已经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他拿去扔了。
他妈不吃东西的时候往往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尽量不跟她讲话。
他在这个小小的旧楼里活了六年,一直到小学毕业。这段时间里刘美枝换了几次“工作地点”,从居民楼搬到另一条街,从那条街又搬到河边,最后又搬回居民楼。
只有学校里的小弟没变,毕业的那两个上了初中也还时常找他,至于和他同级的更是每天走在一起,没事“桐哥”长“桐哥”短。
他后来知道那叫没用的虚荣心,和病态的掌控欲。
刘美枝的生活里什么都没有她能掌控的——来的人掌控她的时间,钱掌控她能不能搬家,房东掌控她能不能继续住下去。
她唯一能掌控的是镜子前面那一两个小时,眉毛怎么画,口红涂多厚,头发往哪边偏。那是她仅有的东西。
刘桐桐也一样。他掌控不了他妈带谁回家,掌控不了搬家,掌控不了明天能不能吃上早饭。
但他能掌控几个需要他的小孩。他能让他们去跑腿、写作业、费尽心思去恭维谄媚他。
因为刘美枝和他都没有自我价值认同,更没有归属感。
母子都把能抓到手里的东西当救命稻草,哪怕那东西一文不值也毫无真心可言。
十二岁那年他上了初中。
汉江镇只有一所初中,在镇子的另一头,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操场是煤渣铺的,一下雨就黑水横流。
初二那年,发育期来了。他自己没注意到,每天起床时下巴还是干干净净的,声音也还没开始变。
别人先注意到了。先是座位安排之后,坐在他后面的女生总是借橡皮,她没有,是真的没有,刘桐桐转过头递给她的时候她会红耳朵。
后来是课桌里开始出现纸条。粉色的,蓝色的,撕得不整齐的作业纸边缘。字迹很幼稚:“你很帅”“你叫什么名字”“你的QQ号是多少”。
在有人起哄前他就会把纸条收起。新搬的家在一顶楼,阳光很好,他的房间只有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一张床,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他搬家时急匆匆带走的东西,没用完的蜡笔、掉了轮子的小汽车、网吧小票、几本压根没写过的作业,还有这些纸条。
大概觉得扔了的话,这些写纸条的人会失望,他不喜欢让人失望,所以那些纸条都被他收得好好的。
纸条越来越多了。有时候连纸条都省了,下课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推搡搡,一个女生被另一个女生推到离他很近的地方,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旁边的人都在笑。
刘桐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对那个推人的笑了一下,只是不想让这氛围太尴尬。但那一笑之后那女生几乎是飞奔着跑回了教室,她身后的女生们发出一声压低了音的尖叫,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
没多久,他就碰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硬茬,郭鹏飞。
郭鹏飞是初三的。蹲班蹲了两年,比同级生大两岁,下巴上已经开始冒青了。
他在学校里横着走,在走廊里横冲直撞、从背后弹女生内衣带子、上课从后门溜出去抽烟。除了没见过他打人,几乎就没什么他没做过的坏事。老师管不住他,他爸在镇上开了一家棋牌室,和镇上几个混混称兄道弟的。
郭鹏飞第一次注意到刘桐桐是在食堂。
“哎,”他说,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对着刘桐桐的方向指了指,“那个叫什么。”
他旁边的男同学回头看了一下,回头说:“刘桐桐。初二三班的。”
“操,”郭鹏飞说,“男的女的?”
周围几个都笑了。
刘桐桐不知道这件事。
流言在初二下学期开始传。最开始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也许是从郭鹏飞那群人里漏出来的,也许是某个无所不知的街坊。
说刘桐桐他妈是做“那种生意”的。说他成天可装了,不爱和人说话。说他长得像女的,根本就是“投错胎”。
刘桐桐是从别人看他的方式里觉察到的。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的人,以前会看他一眼,现在先在同伴耳边说句什么话。上课前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忽然集体笑出声,他没听懂笑的是什么。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蹲在跑道边一个人发呆,背后永远有人在小声说什么,他能感觉到。
“他妈是卖的。”
刘桐桐站起来,草屑从指缝里落下去。他转过去看着说话的那个人。那个男生比他壮一圈,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旁边那个在笑,嘴角歪着,眼睛从上往下打量他。
“你和你妈都一样吧,”那个男生说,“靠脸吃饭。”
那个年代的靠脸吃饭是个带着侮辱意味的贬义词。
刘桐桐没有动。他站在煤渣跑道边上,头顶是中午的大太阳,晒得煤渣表面腾起一层热浪,他眼前的一切都热得变形。
他瞪着那个男生,也不说什么,那个男生等了一会儿,等不来回应,觉得没意思,嗤了一声走了。
刘桐桐回到教室上完了下午的课。语文,数学,英语。
同桌的女生有时候会突然看他一眼,嘴巴张开又闭上了。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放学他也只能一个人走。网吧的小弟们早就散了,上了初中以后,那套招数就没用了。
小学生怕初中生,初中生有自己的老大。他那几个“朋友”已经很久没再找过他。网吧的座位换了一批新的人,老陈还认得他,打了招呼后还会问他一个人上机吗,他已经一个人很久了。
他走到桥底下,在桥墩旁边蹲下来。桥底下有人用粉笔在水泥墩子上乱画了几个字——某某喜欢某某,某某是狗。粉笔字被水渍泡模糊了大半。
他把捡来的一根渔线,渔线缠在手指上,绕一圈,松开,绕一圈,松开。手指被渔线勒出了一道红印,没什么痛感,他拍拍裤子上的泥往家走。
明天还是一样的。后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