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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最爱的仇人 ...

  •   打他的人就是郭鹏飞。

      刘桐桐后来才把名字和人对上。食堂里那句“男的女的”他当时没听见,听见了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这种话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已经快免疫了。但他不知道那句话之后,郭鹏飞又说了几句别的。

      郭鹏飞有个女朋友。比郭鹏飞小一级,和刘桐桐一级。
      出事是因为那个女孩不爱上体育课,经常逃课,闲着没事往操场方向看。操场上正好三班在自由活动,男生在踢球,女生三五成群坐在跑道边上聊天。刘桐桐蹲在跑道另一头,一个人。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

      她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和郭鹏飞提起了他。
      “咱们那个初二的,”她跟郭鹏飞说,“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男的?”

      郭鹏飞说嗯。

      “真的假的,比女的还好看。”

      郭鹏飞敷衍了几句。

      但他女朋友还在继续问,直到察觉到这人越来越黑的脸色才停了嘴。
      这件事刘桐桐自然不知道,几天之后,郭鹏飞开始频繁出现在他放学的路上。校门口那条街两边是文具店、小卖部、一家卖炸串的推车。刘桐桐放学不走那条街,他走后面那条沿河的路,顺便散散步。

      第一天刘桐桐以为碰巧。第二天他加快了脚步。第三天他走到桥头的时候,郭鹏飞已经在那里了。
      靠在桥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旁边站了三个人。

      刘桐桐在离桥头十来米的地方停下来。河水从桥下淌过,哗哗的,声音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挂在河西边,把桥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从桥洞下穿过的那段河水变成了深绿色,比别处暗了一截。

      “哎,”郭鹏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刘桐桐。”

      刘桐桐没说话。他把书包带往上拽了一下,小心地观察这几个人。

      郭鹏飞旁边一个瘦高个先笑了。“操,近看更像。”郭鹏飞没笑,他盯着刘桐桐,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女朋友说你长得好看。天天提,一天提好几遍,说得我都烦了。”

      刘桐桐不吱声,警惕地看着这群人。

      “得给你脸上添添花,”郭鹏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不然我面子往哪搁。”

      瘦高个绕到了刘桐桐后面,另外两个往前站了一步。红T恤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学电视剧里那样把手指捏得嘎巴响。

      郭鹏飞走过来。鞋底踩在河堤的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

      第一下打在肚子上。
      刘桐桐弯下腰。那种感觉他从没体验过,胃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使劲往上推。胃酸从嗓子眼里反上来,他张着嘴,吐不出来东西。

      第二下在脸上。
      他看见郭鹏飞的拳头从左边过来,眼睛看见了,身体躲不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头。左边的脸颊又麻又热,温热的血从鼻子开始淌。

      他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往外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带子刮过耳朵,勾住他往地上摔过去。

      头晕目眩中他用手撑住了地面,碎石子和沙粒硌进掌心。
      根本看不见后面是谁在打他,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都踢在肋骨上。眼前有一只穿着帆布鞋的脚,他看见那只脚往后摆了一下,用踢足球的姿势踢过来。他试着吸气,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天天提,”郭鹏飞说,踢一脚说一句,“天天。天天。天天。”

      刘桐桐蜷起来,就像他小时候缩在理发椅上一样,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和你妈一样恶心,”红T恤说,“XX。”

      刘桐桐从胳膊和膝盖的缝隙里看到一小块地面:碎石、沙、自己滴在地上的鼻血。

      郭鹏飞蹲下来。

      刘桐桐把脸往胳膊缝里埋得更深。郭鹏飞的手伸过来,三两下扯开他的胳膊,捏住他的下巴,把脸往上抬。
      “我看看。”

      脸被抬起来。鼻子下面的血抹了半边脸,左边的颧骨肿起来了,左眼被挤成了一条缝。郭鹏飞看他,看他的眉骨、鼻梁、嘴唇。被打成这样那张脸才显得普通了些。

      “操,这样更好看点。”

      他把手放开,刘桐桐的胳膊掉回脸上。

      “成天装什么装,活该。”

      郭鹏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的时候在刘桐桐的书包上踩了一脚。

      夕阳从河对岸照过来。西边那排房子的影子慢慢爬上河堤,一点一点地,把碎石路上的所有都盖进了阴影里。
      刘桐桐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胸口还在疼,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上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舔上去沙沙的,血和土混在一起。

      他把手摊开。掌心被碎石硌出了好几个小红点,有两处破了皮,渗出来的血丝已经干了。

      试着站起来,第一次还没成功,手撑着地面,腿还没使上劲,肋骨一扯,整个人又软下去。膝盖磕在石子上,又多了两个印。第二次才把自己撑起来。站直的时候眼前发黑。
      书包还在原地。他用一只手把书包从地上捞起来,背带被拽开线,拉链头也消失了,大概是不能用了。

      回家的路走了很久,平时十分钟,今天大概走了半小时。

      居民楼的楼道里很暗,他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上一层就停下来喘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他家炒菜的味道,又呛又香。
      掏出钥匙开门,刘美枝不在家。把书包放在地上,没换拖鞋就往卧室走,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垫的弹簧在屁股底下咯吱了一声。浑身都在疼,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疼了,吸气也疼呼气也疼。他把手贴在脸上,掌心是凉的,脸颊是烫的。

      钱好像没用了,用钱吹起来的泡泡随手一戳就被人戳破。

      他维持了几年的习惯,每天摸零钱、数零钱、拿一半留一半,用冰棍和上网费笼络一帮人走在身后,以为自己建了一座坚固的堡垒,为他挡下了很多事。
      但好像没有挡住,只是因为那时候没人会用拳头而已。

      在真正的恶意面前,在比你大两岁、比你高半头、后面站了三个人的人面前,那层东西薄得连张纸都不算。他花了很久保持的现在,郭鹏飞花了大概三分钟就踩碎了。

      他把腿收起来,把自己抱成一团。

      刘美枝晚上回来的时候推开门,闻到了碘酒的味道。

      刘桐桐已经在客厅看电视了,被打破的脸颊在电视机的白光下格外瘆人。

      “谁打的。”
      刘美枝扔下包问。

      “同学。”刘桐桐说。

      刘美枝把脚上的鞋蹬掉,走到沙发边,把她儿子的下巴抬起来。和郭鹏飞在河边做的一样的动作。但她的手指比郭鹏飞细得多,骨节突出,皮肤有点糙,指腹上淡淡的香味。
      她一动不动的看着刘桐桐,“几个人。”

      “不知道了,我没看清。”

      刘美枝把手从他下巴上拿下来:“去卫生院。”她起身拽着儿子往门外走。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半截绿漆,漆皮起了泡,一个一个鼓着,像被烫过的皮肤。
      刘美枝走在前面。她还穿着上班时的那件黑色紧身衫,袖子只到手肘,小臂露在外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水泥路面上。刘桐桐跟在后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时候坐诊的不多,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给他看情况。女医生把刘桐桐的校服下摆掀起来,手指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往下按。按到第三根的时候刘桐桐整个人缩了一下,力度轻成那样,刘桐桐也会嘶嘶倒吸冷气,女医生没说话,写了一份转诊单。

      “最好还是去市里拍个CT。”

      “肋骨有没有事。”刘美枝站在一边,语气很焦急的问。

      “没断。”女医生说,“裂没裂要去县医院拍片子。今晚先冰敷。”

      她开了碘伏、棉签、一盒止痛片。刘美枝去药房付了钱取药。

      回去的路上刘美枝没走前面了。她走在刘桐桐旁边,隔了半步。提着装了药的塑料袋,袋子一晃一晃,哗啦哗啦响。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刘桐桐躺在床上听见刘美枝在外面打电话。刘美枝拿着新买不久的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通,第二个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最后还是挂了。
      第三个讲得最久,她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跟什么人争论,后面安静下来,说了句“行,那明天”。

      刘桐桐不知道她在给谁打电话。冰敷的毛巾从肋骨上滑下去掉在床边,他没力气捡,就那么睡着了。

      第二天他没去学校,刘美枝大早上拉着他坐上某个眼熟男人的车去了汉城市市医院,拍了ct做了全套检查后才松了口气。
      第三天也没去,刘美枝给了他钱让他吃点好的,自己出门后大晚上才回来,依然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早上刘桐桐起来上学了,脸已经消肿了大半,嘴角剩一道褐色的痂。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发现三天没来学校,这里又变了。

      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的人丝毫不收敛着讨论他的声音,以前最多是八卦,现在进化为指指点点。两个女生从他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捂着嘴。刘桐桐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刘桐桐”变成了“被郭鹏飞打的那个”。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大概是他没来的那几天里郭鹏飞炫耀了什么吧,刘桐桐漫不经心地想,没放在心上。

      大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穿一件整齐板正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刘桐桐认识他,教初二的数学老师。孙老师的眼神和刘桐桐撞上之后先移开了,和自己的班主任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话。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马,烫了一头小卷,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她让刘桐桐坐下,刘桐桐没坐。

      “郭鹏飞的事学校在处理了。”马老师说,手指在茶杯盖子上来回摩擦,“孙老师早上也来找过我,说了你的情况。以后有什么事,跟老师说,不要自己一个人吃亏。”

      孙老师在班主任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抬头。
      刘桐桐看着孙老师那张端正严肃的四方脸,才慢半拍想起这个人在他家那间潮乎乎的屋子里坐过,坐过那张沙发,喝过他妈泡的茶,至于其他的,刘桐桐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以“老师”的身份来处理这桩事。他大概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热心肠的事。

      刘桐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嘴唇上的痂都被他咬破了。

      传言从那天开始变了方向。
      变成了“他妈找了孙老师”,“他妈和孙老师有一腿”。每个版本都添一点新的东西,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人说刘美枝勾引有妇之夫,有人说刘美枝在刘桐桐还没上初中以前就认识孙老师。

      刘桐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捏着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纸面上有一个漆黑的大洞,密密麻麻的线条透过薄薄的纸将痕迹印在下一张纸上。刘桐桐很用力,这张纸很快被他戳破了,他那颗无用的自尊心也一并被这些流言戳破。

      刘美枝找谁都行,不找人也行,不管他也无所谓,被打一顿又没有出事,不管刘美枝会不会追究这件事他都能接受。但她偏偏找了自己的客人,她翻了一遍通讯录,挑了一个和这所学校有关的人,拨了那通电话。
      她大概觉得自己帮了他,她大概打完电话以后还松了口气,觉得终于能出一口气。

      两种感觉混在一起。愤怒、羞耻,分不清哪个更多。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刘美枝正坐在沙发上数钱,零钱被她单独拿出来,应该是要给刘桐桐的零花钱,红色的钞票被她一张张数清楚放进皮包里。电视开着,没声音,荧光屏上的蓝光在她脸上跳。
      刘桐桐把书包放在地上,新买的书包是黑色的。

      “你今天去学校了?还疼不疼就去了。”刘美枝没抬头。

      “嗯。”

      “孙老师找你们班主任了?有没有说以后会多照看点你?”

      刘桐桐站在茶几前面,手垂在身侧。嘴角的痂又裂了一点,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传来刺痛。

      “你为什么要找他。”

      刘美枝手没停,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很熟啊:“认识的人方便啊,找别的人又不是学校里的,万一不上心怎么办。”

      “那还不如别找。”刘桐桐说。

      刘美枝终于抬起头来。她今天应该是没有见人,嘴唇上没有口红,唇色很淡。
      “你什么意思。”

      “他是什么熟人?你和他很熟吗?”刘桐桐说,“他是客人吧!”

      刘美枝的手指没有再翻钞票了。她把手从茶几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愤怒消失了,剩下的是空白。

      “你说什么呢?是你挨了打,”她说,“我能看自己儿子白挨打吗?那不是为了你好吗?”

      “你是在为我好吗?”刘桐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道现在学校里怎么说吗?他们说我跟你是——"

      他没能说下去,再说下去一切都收不了场。他知道后面的话说出来会是什么效果。
      他看着刘美枝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化妆的,不化妆的。对着镜子抿口红的,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的。好的,不好的。

      那是刘美枝啊,他的妈妈。

      明明十几年都过去了,以前也不觉得忍不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受不了这种生活的呢?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鼻子酸得不行,但他硬是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他不可以在她面前哭。
      “你知道以前他们怎么说我吗,”他说,语速越来越困,“他们说我和你一样,说你靠卖生活,说我们家……"
      “我很努力了,”他说,“我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怎么看人脸色,我用钱单方面对他们好,这才能勉强融入他们,我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但还是没有用。”

      他的手指掐着手心,破了皮的。

      “为什么我们家是这样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屋子里忽然特别安静。窗外有人在炒菜,铁锅碰铲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很远的街上有人在叫卖磨剪子磨菜刀。

      刘美枝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人一瞬间变得苍老很多,眼角似乎已经能看见皱纹。

      “你觉得这个家不好。”她说。“那你想怎么样!你能换个父母吗?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你从小缺了什么吗?别人有的我都给你买,没有的我还给你买,我对你哪里不好了?我什么……”

      “你能不能别这样!”刘桐桐大喊道。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仇人,面红耳赤地争执了一番,却发现对方是最亲的人。

      “这个家是不好。”她说。“你妈也不好。你妈干的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你妈认识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她把茶几上的钞票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在刘桐桐面前。
      “但是你花的钱都是这样挣的。”

      “你不想要,我知道。你以为我想吗,你觉得养活两个人很简单吗?要是没有你,我!”

      刘美枝猛地停下这句话,用力地按了一下眉心。她站起来走回卧室,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刘桐桐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是化纤的,起了一层球,蹭在脸上沙沙的。
      这个家烂透了。要说爱,他们之间不知道能有多少爱,要说恨,刘桐桐不会恨她,但也帮不了她。他们各自被卡在各自的生活里,谁也救不了谁。

      一夜无眠,凌晨五点多外面的天还是没亮,阴雨连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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