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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梧桐与枝 ...

  •   刘桐桐对母亲最早的记忆,是镜子。

      发廊里的镜子很大的一面镶在墙上,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塑料框,右下角裂了一道纹,从镜面斜着劈下去,把人分成两半。刘美枝坐在镜子前面,脸凑得很近,她一只手捏着一支口红,黑色的管身,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logo。

      刘桐桐坐在后面的床上看她。

      那年他大概四五岁,那时候还太小了,记忆也很模糊。

      刘美枝说他是冬天生的——"那年冬天特别冷,矿上的水管冻裂了,接生的是隔壁发廊的张姨。"

      煤矿发廊在矿区那条街的尽头。一条街上开了四五家发廊,招牌都是红底白字,白天关着卷帘门,下午三四点才陆陆续续有人来拉开。

      刘美枝的这家在最里面,卷帘门是绿色的,和别家不一样。门推开是一股混着烟味和某种廉价甜腻香精的味道。地上铺着白瓷砖,瓷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屋里有三张椅子,一面大镜子,后面隔了一道布帘,布帘后面是一张床,这就是刘桐桐很小时候的家。

      刘桐桐白天的活动范围只在布帘前。小小的发廊里有一把理发椅,黑色的皮面,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他坐在上面,腿太短,脚够不到地,两条腿就在空中晃。晃累了就把腿盘上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那把椅子很大,大到可以把整个人包进去。他在里面很安全。还有一张木桌子,有小人画他就会趴在桌上看,平时吃饭也用这张木头桌子。

      刘美枝不太管他坐哪里。她在镜子前面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要对着自己的脸蛋研究很久,涂完瓶瓶罐罐后才是化妆的开始,她先画眉毛,再涂粉,上完所有妆造,最后才是口红。

      口红的颜色偏暗,是熟透了的红,她涂口红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下唇紧贴着上唇抿一下,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几秒。那个动作很仔细,这对她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

      刘桐桐很喜欢看她涂口红,那是刘美枝一天里最好看的时刻。她不上班的时候不化妆,脸是素的,头发随便扎一下,套一件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跟刘桐桐说话。有时候她会在床上躺一整天,蒙着被子,只露出头顶一小撮碎发。那些天刘桐桐就在理发椅上坐着,自己跟自己玩,他有一套有些旧的蜡笔,一个掉了轮子的小汽车,还有几粒自己在路边精挑细选的小石子。

      但刘美枝化完妆就不一样了。脸白了,眉毛黑了,嘴唇亮了。她把头发放下来,乌黑顺滑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像一匹被熨过的缎子。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下,将那个笑容预留给了外面的人。

      发廊每天开门后,不多久,就会有人从发廊外走进来。

      那些人各不一样。
      有的人推门进来先咳嗽一声。有的人进来先往布帘后面看一眼。有的人进来先跟刘美枝说话——"今天怎么样""矿上最近怎么样"。也有的人什么都不说,往椅子上一坐,点一根烟。刘美枝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笑,一样的语调,一样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口红放在镜子下面的搁板上,带着人往布帘后面走。走的时候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刘桐桐,确认一下自己儿子还在跟前。

      人进去后,布帘被放下。

      布帘不隔音。有床板和弹簧吱呀吱呀的声响,有时候有水声,有时候有人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闷的、被压住的低吼,有时候刘美枝会说话,只是听不清说什么,是一种潮热的、黏糊糊的语调。

      刘桐桐对这些声响已经习惯了,坐在椅子上翻自己的小人画。

      外面的天乌漆嘛黑后,布帘外面的人这时候就走了。走的时候丢下几张钞票在镜子下面的搁板上,有时候直接塞进刘美枝手里。刘美枝把钱理一下,塞进床头柜上面的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装饼干的,盒盖上印着牡丹花,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收完钱再缓缓,刘美枝会去发廊后很小的洗手间里冲洗一下,这个狭窄的洗手间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水龙头,没有热水。

      用电热丝烧水时刘美枝就会在洗手间门口抽根烟,热水壶里咕噜咕噜响,烧好的水一大半用来给刘美枝擦身子,剩一些是睡觉前给刘桐桐洗手洗脚洗脸蛋的。

      刘桐桐的记忆里,刘美枝从来不跟他解释任何事。不解释那些男人是谁,不解释为什么他们来了又走,不解释为什么有时候她坐在床边数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她只是有时候会忽然看他一眼,说:"饿不饿。"

      问完就去买吃的,大晚上这条街还有开着的小摊子,刘美枝会买一碗面回来。她把面端过来放在小木桌上,又回去做她自己的事了。

      刘桐桐吃面的时候很安静,怕把汤洒在衣服上。

      发廊没有后院,不过在刘美枝老家的院子里有棵梧桐树。

      他们后来搬了很多次家,但刘美枝带着刘桐桐回过一次。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棵很大的树。梧桐的树皮是灰白色的,斑斑驳驳,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浅绿的新皮。树干要三个他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夏天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整座院子的天遮掉了一半。树底下有树荫,他从树荫底下往上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变成几十个碎碎的、晃动的光斑,落在他脸上。

      刘美枝那天心情大概是好的。她站在梧桐树底下,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搭在眉毛上挡太阳,仰头看着那棵树。阳光把她仰起的脸照得发亮——和发廊的灯光不一样,和口红也不一样。

      她看树的那个样子,刘桐桐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这棵树年纪大了,"刘美枝说,"你外婆嫁过来那年种的。"

      外婆。刘桐桐那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趴在她腿边问外婆是什么。刘美枝哼了一声,说你亲妈的亲妈。

      外婆早年间就死了,生刘美枝的时候难产死了。

      刘美枝的母亲是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漂亮。嫁到这个村子里时迎亲的人能站好几排,她的父亲家里是当地的老实户,一家人都老实,踏实能干还热心肠。就这样她父亲娶到刘美枝母亲时也觉得自己真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结婚时给亲家买了一斤的糖,那时候风光极了。

      后来母亲生刘美枝的时候死了,她父亲很久后说,那是他这辈子还的第一笔债。

      “人哪儿有那么多债要还。”谈起这件事刘美枝只剩下怨,丝毫不在意年幼的刘桐桐听不懂这些。

      刘桐桐没听懂"还债"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最漂亮的女人"几个字。他仰头看刘美枝。刘美枝也漂亮。他觉得。她的漂亮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别的女人爱笑,笑起来都很漂亮,刘美枝不爱笑,笑起来时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但她说"最漂亮的女人"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隐约的得意。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这棵树有关。刘美枝没告诉过他,还是他自己想明白的。刘,美枝,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所以他叫刘桐桐。以小学文聘来说,他妈大概也想不出更复杂的名字了。

      离开矿上那年刘桐桐大概六岁。

      他还不太记事,只记得那几天刘美枝脸色很不好。嘴唇还是素的,发廊提前关了几天门,发廊门外来来回回来了好几次人拍门,她们睡在布帘后,刘美枝没去开。
      等震天响的拍门声消失后,刘美枝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把铁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又数一遍,把钱塞进从床底取出的布口袋里开始收东西。

      衣服、鞋子、口红,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起。
      数来数去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

      刘桐桐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他后来猜了一个大概——大概和某个男人有关,或者几个。煤矿上的圈子小,发廊里的女人和矿上的男人之间的账,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别的。

      钱还好说,别的就不好说了,刘美枝大概是踩到了其中一笔不好说的账。

      他们是坐一辆拉货的货车离开的。货车车厢里都是箱子,只能坐在角落里,刘桐桐被刘美枝按在腿上,脸埋在她怀里,她的棉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老旧货车在山间轰轰地响,离开矿区的路很颠,刘美枝将他抱得很紧。

      他趴在她身上,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他只是觉得他妈的手臂收得很紧,很久没有被抱得这么紧了。

      汉江镇是一个比煤矿区体面一些的地方。

      街上也有发廊,也有棋牌室,也有喝醉了在路边吐的男人。风景好歹是比矿上好的,一条河穿镇而过,河水是灰绿色的;河上有座石桥,桥栏杆上刻着看不出是什么的石兽;镇中心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家卖包子的,包子又香又大。

      刘美枝在镇上租了一间房。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两室一厅,带着一股潮气,墙角有霉斑,黄黄的往外洇。厕所依旧是蹲坑,没有抽水马桶。厨房在阳台上,一个煤气灶,一个炒锅。这是刘桐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它至少有个门,门关上以后,外面的人不会掀开帘子就进来。

      刘美枝的工作没变。她很快认识了镇上的人,漂亮女人总是很好和人搭话。谁开棋牌室,谁管那条街,谁有门路介绍"生意"。她不站在街上了,她有了一个新方式:电话。

      家里装了一台座机,红色的拨号盘。有时候刘美枝接完一个电话就换衣服出门。有时候是别人上门来。上门的时候刘桐桐就知道了,他已经摸清了母亲的习惯。

      她如果接完电话开始换衣服,那是出去。她如果挂了电话就去烧水、扫地、把沙发上的杂物拨到一边,那就是有人要来。
      有人要来的时候,刘桐桐就出门。

      他不需要刘美枝开口。如果看见她在收拾,自己就把鞋穿上了。那双鞋是白色的帆布鞋,他把鞋后跟踩下去当拖鞋穿,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带上门。门关上的时候,刘美枝带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头顶是两边楼房的墙,把天挤成了一条灰蓝色的带子。巷子里晒着几件衣服,滴下来的水在地上洇了一片深色的印子,有辆自行车靠在墙边。他蹲在墙根,拿一根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树,画完了树枝画叶子。叶子很难画,他画的叶子都是一个一个的圆圈,一圈一圈叠在一起,就是不像叶子。

      隔壁有个老太太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择豆角。择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一个人蹲在墙根下面画画,有时候会和他聊几句,逗逗小孩。

      刘桐桐不看他妈带回来的人,不看他们的脸,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不看他们进门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提东西。出门之后也不回头,回来后不提出任何一个会让刘美枝需要思考才能回答的问题。

      他也不再回想当天的事情,不想今天来的那个人和上次是不是同一个,不想这些事什么时候才到头,不想明天。明天和今天肯定是一样的。

      他发现只要不看、不听、不想,这日子就好过了。

      刘桐桐没多久被送进小学,母亲节那天学校让每个人画一幅画送给妈妈。

      老师在放学前说了一句,明天是母亲节,你们回去给妈妈做点什么。刘桐桐想了想,回家在书包里翻出美术课用的蜡笔。

      他趴在床上画画。床是弹簧床,软的很,纸铺不平,笔一用力蜡笔就戳了个洞。他画了一棵树。很大一棵,树干是灰白色的,树冠涂成绿色,把蓝色那截最短的蜡笔拿来画天,被他之前不小心掰断了,只剩一小截,拿拇指和食指掐着画。
      天涂了一半,蓝不够了,剩下的一半空着。他想了一下,把那片空白画成了云。白色的蜡笔用力擦出线条,才勉强看出来是云。

      他画好了以后把画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刘美枝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客厅的灯没开,她大概没看见。刘桐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开水龙头,接水洗菜。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她大概是看见了那张纸,过了很久她才从厨房走出来,那张画纸捏在手里,折痕更深了。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里,不近不远的问这画了什么。

      "一棵树。"刘桐桐从沙发上坐起,仰着脸告诉妈妈。

      刘美枝捏着纸轻声问:"这是什么树?"

      "梧桐树,你之前告诉过我的梧桐树。"

      刘美枝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画纸压在透明桌垫下,转身回厨房,啪一声打着火,锅里的油开始滋啦滋啦响。
      那幅画在桌垫下放了很久。直到某年油渍从底下一点点洇过来,把画纸浸成了油色,那颗梧桐树的树根泡在了油渍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再后来她们搬家了。那幅画被无意遗忘,再也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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