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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孤注一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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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观察高云尉。
第一天是周一。他发现高云尉课间不去小卖部,不去操场,不抽烟,也不和任何人闲聊。他就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书。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路过,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周二。高云尉去食堂吃饭,坐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对面没人。有几个抱着饭盆的男生本想凑过去,走到一半却被同伴硬生生拽走了。
周三。在去厕所的狭窄走廊里,刘桐桐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高云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而言,路过的人和路边的树没有任何区别,谁会没事去观察一棵树呢?
可就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擦肩里,刘桐桐在扑面的冷风中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洗衣液气味。
那是种很高级的、带着清冷花香的味道,从他鼻尖一掠而过,与汉江镇到处弥漫的灰尘味格格不入。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暮色压在玻璃上,变成了灰蓝色。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得不认真所以拖把啪嗒啪嗒打在墙根。
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趴着,笔尖在卷子上刷刷响,偶尔有人翻开课本,纸张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刘桐桐守在四楼的楼梯口。当高云尉走出教室朝厕所方向走去时,他猛地从楼梯阴影里闪了出来,死死挡在走廊正中央。
高云尉反应极快,在看到人影的刹那便向后收了半步。
紧接着,他认出了面前的人。
这张在食堂、走廊、厕所门口频频出现的脸。在汉江中学这种泥沙俱下的地方,这样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让人想记不住都难。
在高云尉的经验里,长得太漂亮的人,要么本身就是麻烦,要么就会制造麻烦。他暂时还分不清刘桐桐属于哪一种。
“你是高云尉吧?”刘桐桐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点,还没那么颤抖,他声音压得很低,怕走廊两头都听见。
高云尉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眉尾稍稍挑起,意外地带着一种礼貌的冷淡,静等下文。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刘桐桐看着他,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刺啦一声又亮回来,嗡嗡地响,夹在拖把声和远处教室里隐约的翻书声中。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也知道我这样找你很荒唐,但是——”
说吧,继续说下去,刘桐桐在心里疯狂地催促自己。
“但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有些结巴地引出正文,“我遇到了点麻烦。我需要有人……站在我旁边。
我需要你当我的靠山,或者是老大?随便怎么称呼都行,我需要有人站在我背后,就是、就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一出来高云尉就有些不情愿了,张嘴准备拒绝:“我不……”
“等我说完!”刘桐桐陡然打断他。
他想过很多种开口的方式。绕着弯说,先探口风,或者干脆示弱。可最后他选了最直接的一种。反正绕到最后,图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当然不会白白让你沾这些烂事,我可以……”他喉咙一紧,话到嘴边卡住了。
刘桐桐不会说“谢谢”,因为谢谢在汉江镇换不来任何东西,嘴上的承诺最不值钱。
他有的不多,也清楚自己手里唯一的牌。
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从刘美枝那些男人贪婪的眼睛里学来的,是从他走进汉江中学后切身体会到的,也是从赵志成第一次打量他时那黏腻的目光里确认的。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你要钱,我会想办法多凑给你;你要我当狗腿子、跑腿打杂,我都听你的。”他死死盯着高云尉,咬牙把最后那层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如果这些你都不要……我也可以做你的伴子。我没有别的可以给,只有这个。你想怎么样,我都不会拒绝。”
他说完了。空气也安静了。
在汉江镇这种小地方,“伴子”是当地人挂在嘴边、专门指代见不得光的情人的俗称。
高云尉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伴子?哪种伴子?他是个男的,刘桐桐也是个男的,这话怎么可能从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
十七岁的高云尉认知里压根没有这种概念,嘴唇张合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见高云尉僵在原地没有反应,刘桐桐以为他是刚转学来汉江镇不久,听不懂本地的俚语。他脸上烧得火辣辣的,只得磕磕绊绊地又补了两个字:“……玩物。”
用词还文赳赳的。
这还需要继续解释吗?太难堪了。刘桐桐感觉自己以前挨打的时候都没这么绝望过。难道高云尉比看起来还要古板老实,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高云尉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目光极其严苛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试图找出这人在开玩笑的痕迹。但扫视完之后,他确认了,刘桐桐没有开玩笑。
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高云尉此刻的心情是被一种诡异的惊恐所占据。
“疯了吧你。”
一句意料之中的回答。
高云尉极其冷漠地往右迈了一步,绕过他拔腿就走,仿佛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一把掀开厕所的门帘走了进去,以为世界终于能安静了。
谁知刘桐桐跟个幽灵似的,硬是跟了过来,直挺挺地堵在厕所门口。
高云尉出来时直接被气笑了:“我该说谢谢你没有跟进厕所堵我吗?”
“我没开玩笑。”刘桐桐就像黏上了他,高云尉走得再快,他也紧紧跟在后面,甚至觍着脸一路跟着进了高云尉的教室,大剌剌地坐在了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有病早点治,别耽误了。”
“好学生”高云尉抽出一张卷子开始订正错题。
刘桐桐依旧恬不知耻地凑过去,问他难道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你叫什么?”高云尉突然问。
刘桐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名字:“……刘桐桐。”
“刘桐桐,”高云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没办法答应你。”
刘桐桐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切地往前凑了凑:“为什么——”
“不为什么。”高云尉打断他,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这又不是演电视剧,我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就这样。”
可只要是在这所学校里混日子的,那些龌龊事能有什么是高云尉不知道的?耳濡目染也该听说过。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刘桐桐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荒唐,我也知道凭什么——凭什么要你来管我的烂事?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猛地从口袋里抠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啪地一声摁在高云尉的课桌上。
“……我还会来找你的。”
耳朵里的嗡鸣声过了很久才慢慢退去,刘桐桐终于一点点松开了死死攥紧的手指。指甲在掌心压出了四道发白的深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静静等那几道印子一点点恢复颜色。
也不知道自己一股脑跑哪儿来了,反正不是他们文科班楼层,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在褪去,灰蓝的天变成了深沉的黑,操场边上那几棵秃树的轮廓彻底溶解在夜色里。
风从走廊没关严的窗户缝灌进来,远处食堂方向飘来一股饭菜的气味,学校大锅炖的菜调料放得很足,混着刚蒸好的米饭味,香味飘过了操场还能闻到。
他不能就这样结束。
赵志成给他的期限是一周,他只剩下六天了。
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装进了校服口袋里,高云尉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响声。
教室里几个还在趴着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头埋回去。
高云尉从后门走出去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好熄灭。
他脚步重,啪嗒一声,灯又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将校服外套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在想刘桐桐最后那句话。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装什么好学生。
这到底是个什么疯子。能把“玩物”这两个字说得如此顺口,甚至还留下了这么个东西。
不,或者说,在汉江中学上学的人,有几个是不疯的?高云尉心里只剩下浓浓的无力感。
到底是说出这种话的刘桐桐疯了,还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疯了,他已经分不清了。
日子照常过。那张纸高云尉看完就顺手扔了。刘桐桐在上面写的字很直白,通篇是大白话,连错别字都有几个,但也足够高云尉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他能理解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学生在绝境下的孤注一掷,但这绝不是他要蹚这趟浑水的理由。他不想牵扯进任何麻烦里——尤其是这个麻烦的“源头”叫刘桐桐。
古人说长得太漂亮的人是祸水,高云尉觉得,这盆祸水眼看就要泼到自己身上了。
又是一个周五。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早早便撒欢似的跑光了,只有高云尉写完最后一页作业,才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连着跟了他三天的人没见踪影,高云尉甚至难得地感到了一丝轻松。可当他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声控灯灭了。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楼下某个教室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光,铺在台阶上,把最上面几级台阶的边缘勾出一层灰白色的轮廓。
高云尉顺着台阶往走,在四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撞见了刘桐桐。
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刘桐桐蜷缩在最上面的那级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膝紧紧屈起,双手环抱住小腿,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团。
他肩膀窄得可怜,过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后颈从领口里露出来,凸出一小截细瘦的颈椎骨,皮肤在幽暗的光里薄得几乎透明,像一层纸脆弱地蒙在骨头上。
高云尉没有说话。他在离他隔了一个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一层灰土。
刘桐桐的身体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骤然僵硬,紧接着,在确认高云尉坐下的刹那,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一种由衷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从那个瘦弱的身躯里蔓延开来。
“今天……赵志成又来找我了。”
他的脸依旧死死埋在膝盖里,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搐。呼吸声重得像是在喘息,从膝盖的缝隙里艰难地挤出来。
高云尉没有看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两颗糖,他把两颗糖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
两颗糖在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显得格外刺眼。
华丽鲜艳的塑封包装纸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刘桐桐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别哭了。”高云尉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
刘桐桐的肩膀停滞了一瞬,随后,他缓缓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透过手臂的缝隙偷偷看了高云尉一眼。
他眼眶里积满了厚厚的水汽,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眼角闪着碎光,鼻子通红,左边脸颊上赫然挂着一片触目的红肿。
他看高云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仿佛分不清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昨天那个叫他“有病早点治”的冷血动物。
高云尉也没表现出什么怜惜的神色,只是淡声问:“被打了?”
刘桐桐点点头,“他说……这周末是我最后的考虑时间。赵志成肯定不会放过我,你要是不帮我……”
这时候该说什么?安慰?还是替他发怒?高云尉不想轻易被心底涌动的恻隐之情所鼓动。
他在心里再次警告自己:不要卷进去,绝对不能卷进去。
按照最开始的想法,他试图找一句看起来体面的措辞,但发现根本没有合适的话,干脆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
他的声音一如传言中那般干净利落,却毫无温度:“我不能帮你。”
刘桐桐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点。
他突然明白了,高云尉递过来的糖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信号,而是他在施舍拒绝前的愧疚。
这个人为什么能这样说话?这符合逻辑吗?
刘桐桐过往十七年遇到所有人,都是在向他索取了足够的利益之后,才愿意施舍一点点虚伪的好意。
可高云尉给了他糖,却平静地说“我不能答应你”。为什么不能?他明明那么厉害啊!如果高云尉想,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结果却是高云尉“不想”。
刘桐桐手里已经没有任何更贵重的筹码了。如果连卖掉自己都换不来一条生路,那他到底该怎么办?
“为什么?你要是觉得……”
“没有为什么。我说了,我不会答应你。”高云尉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刘桐桐愣住了。那滴一直没掉下来的泪,忽然从眼眶里滚出来,在红肿的脸颊上划开一道冰凉的泪痕。
他呆呆地看着高云尉的侧脸,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对方下颚线分明的弧度,鼻梁高挺,深邃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高云尉根本不是刘桐桐最初用来安慰自己的“长得不算难看”,他其实——
算了。
刘桐桐重新把脸深深地埋回了膝盖里。
他只把头压得很低,哪怕是说出“玩物”那两个字的时候,他都在心里偷偷排练了无数遍,才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不堪。
他付出了多大的决心,才亲手将尊严与羞耻踩进泥里做了这个选择,可到头来,这场豪赌依然得到了这么可笑的结局。
高云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径直朝楼下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沉闷的水泥台阶上,最终依然只剩下了刘桐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