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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十七岁的抉 ...

  •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停到天快黑。高云尉把引擎熄了,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没有下车。

      送刘听桐回来的路上开着窗,有风灌进来,有外面的车声、人声、城市傍晚嘈杂的白噪音,那些东西填满了耳朵。现在引擎熄了,车窗关上后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他把手肘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住了手臂。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缩起来了一些。
      快一米九的个子,平时站得笔直,肩宽背挺,穿警服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但现在脊背弓起来,整个人被困在这小小的车座上。

      他的眼睛闭着,好像不看东西就能不回忆,好像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不会找上门来。

      【你当年明明没有花什么代价就把我丢掉了】

      高云尉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攥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用力地像是要把皮革撕开。
      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方向盘上的皮套被他的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凹痕。

      他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一种训练。教官会把你摁在地上,反剪你的双臂,用疼痛逼迫你说出情报。

      教官说:你们要记住,身体会背叛你。你的肌肉会痉挛,你的关节会尖叫,你的神经会向大脑发送洪水一样的信号,每一条信号都在喊“松手”。

      越是痛苦就越要保持冷静,直到你挺过这一关,直到你活下去。

      他那时候挺过来了。教官把他的胳膊反拧到极限,他的脸贴在泥地上,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他没有松口。

      高云尉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死死地抵着手臂,牙关咬得很紧,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烫得他不敢睁眼。

      他想叫,想大声发泄出那些痛苦与怒号。他也做不到,只能把那些声音往回吞,吞进胸腔里,吞进胃里,让它们在那里消化成无声的痉挛。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重新把车钥匙插回去。
      高云尉的动作很慢,把散了架的身体一块块拼回原位,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靠在驾驶座上,后脑勺抵着头枕,睁着眼睛看车顶。
      车顶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哪一年弄上去的,边缘发黄,形状像一片干涸了太久的水迹。

      眼睛好干,眼皮上有几道红血丝,眼眶微微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红,像是烧了很久的火刚刚被压下去,但灰烬下面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明灭。

      伸出手把后视镜扳下来,照了一下自己。

      真见鬼,这人是谁?
      镜子里的人看回来。脸色很差。嘴唇有些起皮,眼窝底下有两片青灰色的阴影。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后视镜推回原位。

      摇下车窗,四月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凉得他一个激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着后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用一只手拢住,凑上去点着了。

      第一口烟吸进去他咳了一声,没有把烟拿下来,又吸了一口。
      路灯在这一刻亮了。整条街的路灯同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排成两列,从街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烟雾被晚风吹散了,往黑暗里飘去。

      高云尉仰起头把烟掐灭。发动引擎,拉下手刹,再次踩下油门。

      夜晚的城市带来太多思绪,他已经无力阻止那些往事浮出脑海。

      他们认识的那一年,都是十七岁。

      高二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汉江镇上就开始刮“黑风”。风里混着煤渣煤灰,能把人糊成黑的。

      汉江中学的操场边有几棵说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谁随手画的几笔铅笔画。

      教学楼走廊里的灯坏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灯把昏黄的光打在绿色墙裙上,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带一层病恹恹的青。

      高云尉在那栋教学楼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课间操和午休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背靠着暖气片,看底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没人过来跟他抢。

      全校都知道高云尉是谁。高一那年他揍了一个混混头子,干脆利落,没多说一句废话。之后的一年多里陆续有人来试探,他每次都扯着人领子扔出教室,挨个处理完,打完架还记得把校服外套的拉链重新拉好,回教室坐下。

      汉江中学有自己的生态金字塔,他在那个金字塔里是一个所有人都绕开走的存在。

      高云尉一直独来独往,身边没有任何人。

      偶尔会有个气质酷似港星的男人来学校看他。开着那辆在汉江镇过于扎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对面的巷子里,带他去吃一碗面。

      王靖不问他成绩,不问他打架的事,只问“最近缺什么”。高云尉说没什么缺的。王靖把烟掐了,说行,那我先走。

      车开走以后,高云尉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拐出街角,然后转身穿过操场回教室。冬天日头短,他的影子在操场的沙土地上拖得很长。

      高二那学期,刘桐桐那几天恰好在躲赵志成。

      赵志成比他高一个年级,是那种在汉江中学最常见的人,成绩烂到不需要考虑未来,靠认识校外几个混混在学校里横着走。刘桐桐刚进汉江中学的时候就用最后一点钱搭上了他。

      一开始只是想找个人站旁边,让别的混混看见他不是一个人,至于赵志成想从他这里拿走什么,他心里清楚,不过是当时还没有被要求兑现。

      现在兑现的时候到了。

      赵志成认识了一个叫齐彪的人,汉江镇上最大的混混。齐彪男女不忌,赵志成觉得把刘桐桐送过去是一笔划算的人情。

      他先是用玩笑的语气提了两次,发现刘桐桐装听不懂;又用关心的语气说“齐哥想认识你,对你将来有好处”;最后在一个周四的晚自习之后,在宿舍楼道里把刘桐桐摁在墙上。

      “下周。”

      刘桐桐看着他。“我不去。”

      赵志成笑了一下。“桐儿啊,我没在跟你商量,下周别穿校服了,换点好看的衣服。”

      他松了手,亲昵地拍了拍刘桐桐的肩膀,走了。脚步拖沓,鞋底擦着水泥地面,声音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刘桐桐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鸣,世界在他眼前失真扭曲。

      他知道赵志成不是吓他,这人在汉江中学就是个土皇帝,只负责下达命令。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执行命令,他会帮你准备好。

      那晚他在宿舍床上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的线头,绞紧了松开,松开了又绞。室友的呼噜声从下铺传上来,规律的和催命符似的。

      他不知道在这栋楼里还有多少个跟他一样熬着黑夜、想不到出路的人,他正是其中一员。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高云尉,而且他和高云尉之间隔着整个汉江中学的生态系统,高云尉在食物链的最顶层,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而刘桐桐在食物链的某个模糊位置,漂浮在底层摇摇欲坠的死水里,拽着赵志成这块随时可能沉没的烂木头。他们本该是绝无可能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但刘桐桐需要一个新的靠山。一个不能像赵志成那样,用恐惧换来的庇护,终究要加倍去偿还的靠山。

      他需要一个能真正让赵志成退避三舍、心生忌惮的狠角色。无论那些关于高云尉的传闻是真是假,高云尉都是他唯一的解药。

      至于他拿什么来换?他身上本来就没剩多少东西:一张漂亮的脸,一具年轻且没被占有过的身体。

      他从小就明白,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拿仅有的东西去交换。给刘美枝钱的男人换走了他母亲的支配权,赵志成换走的是他的支配权。

      不想被别人支配,就只能主动去求一条生路。

      这并不让他感到多余的羞耻。

      在他十七年的生命里,看过比这龌龊百倍的勾当。刘美枝那间破烂的卧室里隔三岔五换着不同的男人,有的掏钱利落,有的赖账打人,还有的喝得烂醉便大发雷霆砸碎一切。

      从八岁起,刘听桐就学会了一项本领:只要听到隔壁床板吱呀作响,就把被子紧紧蒙在头上,在心里一遍遍数数。数到困意袭来,那些不堪的声音多半就结束了;如果不结束,就继续数下去。

      那些男人离开后,刘美枝有时靠在床头数着皱巴巴的钞票,有时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发呆,脸上的浓妆花了大半,残红泛滥到嘴角外,活像一朵被残忍揉碎的花。

      刘桐桐从她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你生来带什么,就拿什么换饭吃。有人有手艺,有人有力气,有人有家底。而他有这张脸,这张脸是刘美枝给他的唯一一样值钱的东西。

      赵志成想把它当成一条烟、一瓶酒、一份顺水人情送给齐彪。

      我不甘心,刘桐桐想。

      赵志成说这由不得他,那他就偏要自己做主。既然避无可避,他至少要亲自挑一个对象——挑那个能将他据为己有的人。

      高云尉。

      他不了解高云尉,全校没人真正了解那个独来独往的异类。

      但有些特质不需要了解也能看清:高云尉从不无故伤人,不拉帮结派,不收门徒跟班。食堂最拥挤时他从不推搡,别人撞他一下他浑不在意,撞第二下他才会冷冷扫过去一眼,仅凭那一眼,就能让对方打个寒战。

      高云尉的眼睛里没有赵志成那种阴毒算计的冷光,他看向你时,就仅仅是看着你。

      刘桐桐在汉江中学待了一年半,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其中夹杂着无尽的猎奇、觊觎与恶念,他早已习惯了被那些黏腻恶心的视线跗骨之疽般缠绕。

      只有高云尉,看见他的时候只是看他,眼里不带任何情绪。倒不如说,高云尉看世间万物都是那般冷漠。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

      选一个不用恐惧去交换、不用贪念去勒索的人。在这座烂透了的汉江中学里,他看中了高云尉,也只有高云尉。

      他选定了。

      并非是刘桐桐没有试过别的路。可这地方的老师根本管不住校外的恶霸,上学期有个男生被堵在巷子里打断了腿,学校连凶手的毛都没抓到;报警,警察也只是例行公事记个笔录,甩下一句“再有情况再联系”便没了下文;至于转学,刘美枝绝不可能花心思帮他办理,当初还是他自己要死要活非要来这里上学。

      所有正大光明的退路都被死死堵绝了。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这不丢人。为了不挨打、不受辱,人可以做出任何妥协,他见过太多比自己更卑微苟切的灵魂。

      至少高云尉不会动手打他,至少高云尉那张脸看起来并不让人反感。

      他像个精明又悲凉的账房先生,在心底将筹码一条条罗列清楚。

      盘算到最后,他觉得这笔买卖是划算的。

      没有亏,只是重新洗了一次牌。

      至于那些藏在牌局底下的尊严、羞耻,以及一个十七岁少年对自身该有的珍重,都被他理所当然地剥离、放下。

      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叠好,塞进角落。以后再说吧。

      现在谈羞耻太奢侈了,他心中唯有一丝隐隐发颤的恐惧是害怕高云尉拒绝,害怕这最后一条悬崖边的生路,也被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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