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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失败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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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琳打电话来的时候,高云尉正在所里写一份正当防卫的处理报告。林琳能打电话一般都是出麻烦事了,他们工作室最近风水不好,三天两头能出乱子。
所以当这通电话的开头是“有辆车跟了我们十五分钟”而不是“我们这边有个情况需要处理”的时候,高云尉已经站起来了。
“从工作室门口就跟上来了,我们今天是秘密行程,我让司机换了两条路,它也跟着换。”
“现在我们在人民北路和二环交叉口附近,红灯。那辆车就停在我们后面,车牌是川A,深蓝色的,具体型号我不认识。”
高云尉抓了把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你们正常开车,不要突然变道、不要下车。”
“好。”
他挂了电话,往外走,和走廊里的同事招呼一声,带着一名同事下楼上车。警灯亮起来,往人民北路方向走,高云尉开车在车流中穿梭,十几分钟就到了林琳说的附近,可他电话打出去没人接。
他再打,第二声就接了,林琳刚说了几个字,他们在某个路口——
话音未落,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撞击声,是隔着电话的闷响,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近,紧接着是刹车,又有什么东西碎了,最后是林琳的声音:“停车!”
高云尉一脚踩下油门。
他赶到的时候,保姆车停在路边,前车门凹进去了一块,漆面都被蹭没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斜后方,车头扭了个角,气囊弹出来了,驾驶位的人还坐在里面没动。
路上的车绕着这片区域慢慢往前挪,有人摇下车窗往这边看,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
林琳站在保姆车旁边,正在打电话,捏着手机的手还有些发抖。她见高云尉来了,对着电话说了声稍等,偏过头:“他们在弯道超车的时候没控制好速度,直接蹭上来了。我们车上的人都没事。”
“他呢。”
林琳侧了侧身。保姆车的后排门是开着的,刘听桐坐在里面没下来,脚踩在地上,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见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后颈,脖子线条绷着,皮肤有些不正常的苍白。
人的恐惧有很多种。有一种是当下的——声音、震动、撞击,你的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开始滞后于现实,一步一步跟不上。
还有一种是往事里的恐惧,是某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留下来的印记,隐藏在身体里,平时感觉不到,等到某个相似的瞬间,那个印记就被激活了,把当下和过去粘在一起,让你没办法分清楚你在怕的是现在还是以前。
高云尉看着刘听桐那个绷紧的后颈,在心里想,他是哪一种。
他走过去,在车门外蹲下来,声音放平:“撞的时候你在后排?”
刘听桐抬起头。眼睛还算清醒,但眼神有点散,随后开始刻意往某个点聚焦,下意识防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他看了高云尉一眼:“……在。”
高云尉放轻声音,用简单的问题引导他回到正常的状态里。
“哪里撞到了没有?”
“没有。”
“头有没有磕到?”
“没有。”他停了一下,“就是有点晕。”
“正常,”高云尉说,“缓一缓。”
“你能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吗?”
“……可以。”
“清晰还是模糊的?”
“听不清……你的声音也离我很远。”
“深呼吸,闭上眼睛不要想任何事。”
他没有再说话,就蹲在那里。路上的噪声隔着这段距离变得很远,林琳在另一边跟保险公司通话,深蓝色轿车那边已经下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马路牙子上。她的同伴在主驾驶舱被搬出来还在昏迷,本人则是不知道在哭还是在发抖。
蓉城的四月,天蓝得很深,薄云在远处堆着,光从云边透下来。好天气,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天气。
可事情就是这样,它不挑天气,它只挑时机。
刘听桐慢慢把呼吸调匀了,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挪开,看了一眼高云尉,“要去派出所吗?”
“要。”
“好。”他站起来,腿有一瞬间的不稳,扶了一下车门站直了。高云尉伸出的手没起作用,站在一旁看着他从还在恍惚的状态中暂时脱离出来,坐上他们的警车回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拿了问话记录的活,高云尉移交给同事,自己站在走廊里等林琳。
林琳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新的文件,看见他,先说:“那个女孩是惯犯了,上个月她就出现在工作室楼下,这次是跟踪。走定损的同时,我想把这部分单独立案,能直接走起诉流程吗?”
“可以走,我帮你们对接。”
“好。”林琳把文件往腋下夹了夹,“听桐那边,他已经做完第一轮问话了,但我这边还要再谈一两个小时……”她有些不好意思,“能麻烦你送他回去吗?”
看高云尉沉默,林琳又解释:“他刚刚状态不太好,”完全是一副对他十分放心的样子,“放他自己打车回去我不放心,可是我这边脱不开身。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想其他办法。”
她其实不解释高云尉也不会拒绝。至于这份信任应该纯基于他身为人民警察的份上,再多的,高云尉也摸不清这女人的想法。
“方便,”高云尉说,“我去找他。”
刘听桐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也没在看,只是对着那片亮光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高云尉,把手机锁了,站起来。
“林姐让你送我?”
“嗯。”
他们就这样往外走了。没有多余的话。走廊里的灯有点刺眼,走到停车场,光线换成了下午的阳光,打在地面上把什么都照得分明。
上车后车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耐心地等待着一个人开口,最后这个人是刘听桐。
“你什么时候来蓉城的?”
“调来刚三个月。”
“三个月?”
刘听桐第一次正眼打量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
“对。”高云尉把转向灯打开,换了个道,“你呢,来蓉城多久了。”
“七年。”刘听桐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侧着脸看窗外,“毕业后就留下了。”
七年,那就是从汉城离开后一直在这里,也没回去过汉城。刘听桐估计对那里没有任何留念了,这点高云尉心知肚明。
车内空气凝滞,外面的阳光照不进他们之间。有太多话不能说,也有太多事不能问,对高云尉来说,提及那些往事就如同撕开陈年的伤疤,对刘听桐来说更甚,宁愿对方厌恶他也罢,绝口不提可能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有人宁愿痛苦,也不愿麻木。
“你那时候去哪了。”
这句话刘听桐说得很轻,一句明该像把刀的话就这样落在地上,说完了他自己也没有回头,还是看着外面,目光落在路边的行道树上。
高云尉想了一想。这个问题他预设过很多次,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有一些是解释,有一些是道歉,有一些什么都不是,只是事实。
他说了事实。
“我没上大学,去入伍了。”他停了一下,“退役后转业成了警察,中间的事情,没有办法跟你说。”
外面阳光正好,刘听桐摇下车窗,有几声清脆的鸟叫传进车内。
白天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也许是经历了车祸这一遭,刘桐桐反倒不想再装了,他确实对高云尉非常在意,在意到了恨的地步。
“没办法说啊……”他说,“对了,你知道吗?我那个时候找过你。”
刘听桐语气淡淡的,“打了很多次电话,没人接,后来号码停机了。我去找王靖,王靖告诉我别再联系了。”他声音平稳,像是在描述很久以前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虽然这件事随着时间越来越痛。
直到他们再次相见,发现原来他们也没法忽视。
“后来我就没有再找了。”
路口的红灯亮起来,车停下来。
高云尉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夕阳从前挡风玻璃打进来,把副驾驶座照得很亮,把刘听桐的侧脸也照得很亮。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说了不止一千遍了,但落出口来还是轻的。
可他没有更重的字了。他所有的语言都不够,所有的解释都不够,所有的“对不起”也都不够。这就是那些年欠下的所有——都告诉他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偿还。
“你不知道的太多了,”刘听桐说,“所以我不会原谅你,这个你知道吧?”
绿灯亮了,车重新动起来。
对,我知道。高云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车继续往前走,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光落在路面上,落在玻璃上,落在两个人中间沉默的这片空气里,把它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有些话说出口了,反而比不说的时候更伤人。
“对不起”是一把钥匙,但锁已经锈死了太多年,你转动它,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响,然后什么都没有变,门背后依旧残破,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去只是被锁住了,却不会消失。
“就这里,”刘听桐说,“下一个路口左转。”
高云尉打了转向灯。
公寓楼下,车刚停下来,刘听桐解开安全带,不过没有马上下去。
“高云尉,”他说,“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应该很好吧?”
七年了。两个人第一次问对方这个问题。
“我……”高云尉说,“我还好,你呢?”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也这样问。
刘听桐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弯了弯一下嘴角,这是他见到高云尉后第一次露出笑意,“还行,”他说,“刚入这行其实也是没头苍蝇一样,什么都想试试,想钱想疯了,吃了不少亏。”
谈起他的事业,刘听桐侃侃而谈:“赚到一笔就想着还要赚更大的,也有被坑的时候,差点被坑到继续‘卖身’了。”
高云尉攥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就紧了,他丝毫不怀疑这时如果刘听桐再多说一句这种话他就会当场在路中间刹车。
果然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刘听桐下一句就没再说这种刀子一样的话了。
“不过比以前好很多,因为真的挣了很多,说不上多么成功,但至少没那么廉价,不会被市场轻易扔掉。”
高云尉没有说话。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他想过刘听桐会怎么对他——愤怒、怨恨、冷眼,或者更坏,完全的漠然,也做了七年的心理建设,觉得自己大约能勉强接住其中任何一种。
只有这个,他从没想过。他没有准备过听刘听桐当着他的面,用当年的那套逻辑来衡量自己。
那笔到此为止的钱。
当年他把那笔钱放在信封里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刘听桐好。他需要一个了断,一个干净利落的切割。
他以为那笔钱是桥,是路,是他能给出的最后一点东西。他没想过,或者说他没敢想,那笔钱对刘听桐来说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笔钱是一杆秤,刘听桐被放到秤的一头,另一头是几张钞票,称完之后,他告诉自己:你就值这些。你的感情就值这些,你这个人,是可以被一笔钱结算掉的。
所以七年之后,刘听桐站在他面前,心平气和地向他汇报:我涨价了,我没有被扔掉,我不会再被当成廉价的东西处理掉了,你放心了吗,高云尉。
这比赤裸裸的恶语相加更让人痛苦,如果刘听桐只是骂他就好了,因为刘听桐甚至没有在控诉他。
刘听桐只是接受了当年的那套逻辑后在里面活了七年。
他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我没有那样想过你,想说那张纸条不是用来抛弃你的,是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帮助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自由,没有未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在那个家里,只有钱是被施舍得到的。
但他用这些解释当借口又有什么用。
七年前是他消失的。纸条是他写的,钱是他留的,事情是他做的。他现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做了就是做了,每一个决定都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
是他亲手把刘听桐放到了那个位置上,现在有什么资格说“你不要这样看自己”。
所以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嗓子里像石头,反复折磨着他的咽喉,又掉进肚子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刘听桐没有在等他的回复,高云尉只知道这一刻他不能沉默。如果他现在沉默,和七年前的不告而别有什么区别。
“刘听桐。”
高云尉再次将这个新的名字刻在生命里。十七岁那年,在汉江中学走廊里遇见的那个少年已经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和二十五岁的他,在蓉城再次相遇的青年。
“你从来就不是廉价的东西。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他想再说点什么,想说不要把自己说得像一件东西,想知道这七年他是怎么过的,谁让他变成了这样,把那些畏缩的、柔软的、需要被保护的东西全都抹掉了。
只可惜他不敢问,因为那个抹掉这些东西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只是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从来都不是。所以对不起,我可以说一万遍对不起,但你不要再那样说自己了。”
刘听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开。
这让高云尉意识到,刘听桐不是在回避他,而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在看。他直直迎上来的眼睛是一面擦得很干净的玻璃,你往里看,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刘听桐没有在审判他。审判意味着还在乎,只是听,意味着他不在乎了。
刘听桐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什么愉快的笑,他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眉眼,高云尉只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带着浓浓的嘲弄意味,高云尉不敢想是这是对谁。
“高云尉。”他也叫了他的全名,“你不用这么紧张。”抬起头来时,他的表情已经重新收拾干净了,“我没有在翻旧账。”
“毕竟你没有欠我的。”
高云尉宁可他翻。翻开了一笔一笔算,算完了恨完了,也许就过去了。这也只是高云尉自欺欺人的安慰,那些事永远不会过去。
“你说我从来不是廉价的东西。”刘听桐也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表情生动,好似真的在苦恼这句话的意义。
他抬起眼,眼底的寒意渗进高云尉的心里。
“这和你当年做的事可一点也不一样,你当年明明没有花什么代价就把我丢掉了。”
刘听桐下了车,关上车门,往公寓大门走。公寓的玻璃大门被保洁擦得很干净,高云尉能清楚地看见他绷紧的下颌。
这是一场完全失败的对话。
刘听桐只需一句话就能带引高云尉想起那些往事,那些苦痛与甜蜜交织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