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雨》墨比乌

3、第 3 章 后知后觉的

　　四月初，雨季过了。
　　花季来了，沿街的玉兰先开，大朵大朵的，白得有点招摇，花瓣厚实，落在人行道上能听见很轻的一声。后来是紫荆和海棠，紫的红的，开一墙一墙，晴天的光打下来，颜色鲜艳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看。

　　蓉城人爱花，爱得很朴素，路过的老头会停下来拍一张发给老伴，卖早餐的阿姨会折一枝别在摊位旁边的缝隙里，插在一个剪了口的矿泉水瓶里，水换了又换，花能撑好几天。

　　高云尉不怎么关注这些。他接出警单的时候视线从窗外的玉兰上扫过去。
　　辖区内有一件新的警情。

　　他看了一眼地址，按照惯例将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前，拿了警帽和同事出门。
　　工作室在园区的一栋楼上。电梯口旁边贴着一张平面图，亚克力板子，公司在上面按楼层排开——各类新产业公司五花八门的。

　　高云尉沿着平面图找过去，走廊里有淡淡的咖啡气味，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香味，可能是附近哪间工作室的香薰。
　　越往里走越安静，楼下的车声被玻璃幕墙滤掉了一大半。靠近工作室的时候已经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隔着门，声音含混，语气却清晰，音调努力压下去了，显然是克制着某些情绪。

　　还没走近，门被人推开了。
　　“你好。刚才报案的——”

　　“是我。”
　　开门的是个女人。是那天公园里见到的长裙女人。她今天穿了一身合体的深蓝西装，眼神锐利，打量他的方式像在验货，视线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
　　高云尉想起了她那天在教堂门口淡淡补刀的样子。
　　可能也把他当成面试的模特了。职业习惯。
　　“警官来了，”她说，转头往里，“你们继续，别急。”然后偏过头，对他伸出手，“我是这家工作室的经纪人，林琳。是我报警的，请进。”
　　高云尉握了一下她的手，跟在后面进了门。

　　“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工作室的模特原因，有个女粉丝今天直接闯进我们工作室了，情绪非常激动，刚刚被我们劝退了，刚跑没一会儿。”
　　林琳引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白色长桌，十把椅子，墙角摆着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很干净。她倒了杯水推过来，坐在对面，从旁边摸出一沓打印好的截图，推到他面前。
　　“还有这些，这是前段时间的事。”

　　截图是聊天记录。一个名字叫“桐の七”的账号，头像是一张被截了一半的刘听桐的照片。连续两周，在各个平台上发帖，内容包括工作室的地址、员工的出行路线、什么时候在大厅看见谁穿了什么衣服。
　　措辞从“我都路过好几遍了”到“下次我要和桐宝一起吃个饭嘻嘻”，笑嘻嘻的语气后藏着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
　　高云尉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个账号有三个小号，”林琳说，“我们平台投诉走了一遍，封一个他就换一个。今天是第二次上门。第一次是上周，让保安劝走的，第一次就没报警。”

　　“结果今天这次带了三个人，”林琳头疼地说道，“堵在楼道里，说要见他，说有事要跟他说，不见不走。保安来了他们就推，有个新来的助理被挤到了墙上，冲动下和对方推搡了几下，差点就打起来了。”
　　高云尉边翻截图边问：“当时堵在哪个位置？”
　　“电梯口往右，消防通道前面那一块。走廊窄，他们一字排开，我们的人出不去。”
　　“你们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吗？”
　　“不认识。但我们猜测是同一个账号下的人，或者同一个群里的。发帖的时候他们会在群里发图报位置。”
　　高云尉把截图归拢好，推还给她。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三个人当时有没有拍到正脸？”
　　“有。保安的监控拍到了，我让人把文件拷给你们。”林琳从文件包里又抽出一个U盘，放在截图上面，一起推过来。“时间戳也在里面，上周的和今天的都有。”

　　高云尉接过去，在程序上登记信息。“楼里别的业主有没有受到影响？”
　　“走廊里吵了一会儿。对面那家设计公司出来看了两眼，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站门口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帮忙，最后还是缩回去了，别的没说什么。”

　　问完这几项，高云尉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笔。林琳重新把材料整理进文件包，截图按时间排好，U盘装进透明小袋，文件包的拉链一拉到顶。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报案人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他在心里给她标了个注：处理起来很省心的当事人。

　　他合上本子，林琳没有站起来送客的意思。
　　“还有一件事，”她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他们在网上晒过一张园区的照片。拍的是我们楼下的大门，照片里有一个摄影助理的背影。那个助理昨天下班路上觉得有人跟着，但她有些害怕所以没敢确认，她说自己换了两次路线，拐了两条平时不走的小巷子，那个感觉才消失。”

　　高云尉抬起头。“她现在怎么样？”
　　“在工作，现在也还是有点怕。”
　　“这个要认真处理。”他顿了一下。“后续可以让她本人来所里备案，走正式流程，留下记录。对你们后续维权更有利。”
　　“好，这个我来安排。”
　　和办事利索的人打交道就是简单，十来分钟高云尉就聊完了案情，林琳站起来送他出去。

　　穿过办公区的时候，高云尉的脚步停了一下。
　　视线先停在正对着落地窗的那面白墙上。
　　墙上挂着几张裱框的照片。不同风格的人像，不同角度的光，拍的都是同一个人，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照片里的刘听桐穿了件亚麻色的宽衬衫，镜头从侧面打过来，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眉骨的弧度被光勾出来，眼睛往远处看，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镜头里的他在想什么，所以才那么好看。

　　下面一张是和一个女演员的合照。两个人站在置景里，女演员笑得很自然，刘听桐的嘴角也带着一点弧度，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以前刘桐桐经常这样笑，七年过去高云尉还是认得出来，想忘掉也很难。

　　墙边一张是杂志封面的放大版。印着某本国内排名靠前的时装月刊的刊号，刘听桐坐在一把做旧的木椅上，手放在脸侧，戴着数枚贵重的珠宝，脸正对镜头。视线穿过镜头看着某个人，像在对峙，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刊号下面印着一行字：年度封面人物。

　　高云尉把视线从那面墙上收回来，往走廊方向走。
　　“警官。”
　　是林琳。他回过头。她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神色平静，眼睛却在看他。
　　这种眼神让人熟悉，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也许在猜测什么。

　　“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情况，”她说，“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省得每次走完报警流程再等派单。辖区固定联系人，这很正常吧。”
　　高云尉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意外地敏锐。
　　“正常，”他说，“留一个工作号。”
　　他把手机号报给她。林琳接过去存了，顿了一顿，说：“那我们这边也留一个。”她翻了翻手机，报了一串号码。高云尉把号码存下去，备注“林琳/刘听桐工作室”。

　　“听桐今天没在，”林琳不知道在看哪里，语气平淡，“拍外景去了，下午回来。”
　　高云尉没说话。
　　“警官和听桐认识啊。”她说。
　　竟然不是问句。

　　“以前的事。”
　　短短几个字就一笔带过。
　　林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说麻烦了辛苦了，然后转身去敲了另一间屋子的门，进去后门重新关上了。
　　离开那里，坐上警车，高云尉后知后觉地想，女人的直觉还真是准得可怕。

　　后来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闹事的是个女孩。二十出头，一个人坐在楼道里等，背靠着消防通道的门，怀里抱着一个礼盒。粉色的包装纸已经皱了，上面的丝带被揉过又抚平、抚平又揉过，大概在包里装了很久。
　　高云尉来的时候她还在哭，眼睛红的。见了警察也不怕，就是哭，哭个不停，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包装纸上。林琳让人把礼盒收了，说可以转交，那个女孩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又说了一句“你跟他说我很喜欢他”，然后自己走了。

　　高云尉在走廊等林琳出来签处置记录。工作室的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隔着一扇半开的门，语速很快，高云尉听了个清楚，好像是在给什么人讲方案。
　　“这个构图我不太满意，背景的层次不够，你看这一张和这一张的区别……”
　　停顿，“对，就是这样。”
　　是刘听桐的声音。

　　第二次是两个男生，依旧是二十来岁，堵在楼道里让工作室员工帮他们带进去要签名。被保安拦住，言辞冲突。一个说“我们那么远来，都是粉丝凭什么不让进”，一个开始拍保安的手机。闹得有点大。

　　高云尉来的时候刘听桐也在。站在保安身后，隔着人群，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很久。刘听桐先别开视线，往边上退了一步。整个人很平静，站在那里像是和这场吵闹不在同一个频道里。手没有插口袋，就那么搭在身侧，姿态从容到像是置身事外。
　　等高云尉的同事把两个男生带走了，他才转身回工作室。

　　整件事处理完，走廊里只剩他和林琳。
　　林琳在出警记录上签完字，把记录本还给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了他一眼。
　　“高警官以前怎么认识听桐的？”她问。
　　高云尉依然没正面回答：“和你们一样。”
　　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墙角的绿植叶子随风轻轻晃动。
　　“其实我知道他之前的事，不过他现在过得挺好的，”林琳一点也不气馁，继续说道，“工作室刚两年，去年难，入不敷出，他拿自己的积蓄往里填，填了差不多一整年。去年年底才开始盈利，今年签了几个大单，挣得还算不少。”
　　“最近其实接的都是比较有含金量的商业拍摄了。哦，去年还有本时装月刊的年度回顾专题里点名提了他，用的词是‘影像美学里最值得关注的面孔’。我觉得过几年他只会更成功。”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扔出来，不为炫耀，也不为刺激他，只是告诉他不在的这些年，这个人没有停在原地等他。他一个人把那些年撑过来了，所以现在身旁有没有人已经无所谓了。
　　可惜她出招出错了，高云尉没什么反应，记录本合上后淡淡地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琳没想到高云尉会反问，犹豫着说其实她觉得刘听桐对他的反应很奇怪。
　　“而且你也很奇怪，”她说，“你每次来，总是会看着那面墙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门缝里渗出一点工作室里的声音，相机快门咔嚓一下，有人轻声说“下巴抬一点”，又咔嚓一下。
　　“以前那些事，”高云尉说，“他没有说过吧。”
　　“是，”林琳说。她看着他，语气忽然没那么笃定了。“我刚刚骗了你，我确实不知道。他不说，我就不问。”她顿了顿，“我只知道他那时候很不好过。现在……勉强算是好过了。”
　　林琳推开工作室的门，临进去之前她回过头：“你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存在那边了，在他办公桌的便签板上，他需要的时候会联系你。”她停了一下。“也许会，我也希望他能放下。”

　　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楼道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四月的风从外面渗进来。开了一整条街的玉兰，白的，大朵大朵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掉在楼道窗台上，掉在外面的地砖上，掉在他今天已经走过两遍的园区草地里。
　　高云尉把警帽戴回去，往电梯口走。

　　园区的绿化做得很好。玉兰、紫荆、海棠，满眼都是生机盎然。
　　今年春天来得晚，他从警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注意，进了楼没注意，看了照片没注意，林琳一句一句砸过来的时候也没注意。

　　现在走到外面才发现，花已经开了这么多。
　　高云尉迟来地想：原来春天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