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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蓉城的雨 ...

  •   林姐走过来的时候,刘听桐正在删废掉的样片。
      删是个正在进行时,还没删掉,他只是盯着那个素材文件夹发呆。文件夹名字是林姐命名的,写得很实在:0223_废_勿用。他把光标移过去,移开,又移过去,握着鼠标在屏幕上毫无意义地画了几个圈。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用一个看起来有意义的姿势坐在那里,假装自己还在运转。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有点过了。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上午,什么事也没做。这几天没有拍摄任务,他也乐得轻松。
      工作室的人来来往往,门开开关关,带进来走廊里的说话声和机器运转的嗡响。没有人来烦他。
      半个老板的刘听桐在工作室的实际职能无限趋近于吉祥物——好看的人站在办公室里就算一道风景,加上一个能干的林姐,需要他亲自决策的事越来越少。
      除了某些要收很多钱或是要花很多钱的大事。

      但人就是这样,越清闲,脑子里的东西就越多。

      吉祥物被拍了拍肩。
      “听桐,”林姐说,“下午你去一趟派出所。”
      “什么事。”刘听桐从桌子上爬了起来。

      “备案的事,平台那边说要有本地公安系统的存档。我之前以为走网上渠道就够了,他们说不行,要线下。”林姐边说边翻东西,大概是又在整理她的那堆文件夹。
      “材料我整理好给你,今天或者明天,你有空去一趟。辖区派出所就行,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刘听桐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白,压得很低。玻璃窗上挂着一些细小的水珠,是刚刚开始往下落的那种,还称不上在下雨,但再过二十分钟大概就不好说了。
      “行,”他说,“下午去。”
      林姐嗯了一声,转身嗒嗒嗒又去忙了,午饭后材料清单发到了办公平台上。

      刘听桐看了一遍,营业执照副本、法人身份证明、内容备案申请表、平台合作协议复印件,林姐一项一项标了颜色,一丝不苟。
      他把电脑关了,从办公室门后挂钩上拿了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在工作室玻璃门前随便抽了把伞出了门。

      雨下大起来了,均匀地撒在地面上。
      他的伞面是深蓝色的,在阴雨天里变成接近黑色,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路牙子上砸出细小的水印。刘听桐把伞往前倾了一点,低着头走。

      路上行人很多,不同颜色的伞面碰在一起构成一幅色彩鲜艳的画。地面是湿的,映着两侧店铺的灯光。便利店的惨白、药店的绿色十字、一家还没开门的酒吧门口悬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泡,在雨里晃。
      他走得不快。飘逸的雨滴落在裤脚,把布料一点一点打湿。可以叫个车,也可以走快一点,淋的雨少一些。不过今天实在太闲了,上午坐太久了,他突然想走路散步,虽然今天不是个散步的好日子。

      其实直白点就是心情不太好,想走路。有些时候人的身体比心里诚实得多。

      这片繁华街区的后方是老旧的居民楼,白墙皮簌簌掉,墙角全是绿苔,防盗网锈了一半。再老旧的派出所在居民楼后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墙面有点泛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挑得很高,被雨打湿了也没怎么显暗。

      刘听桐收了伞,在门口的伞架上搁下。伞架是那种最普通的铁架子,已经插了好几把伞,深色的、浅色的、格子的、一把粉色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地上积了一小滩。
      外面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里面倒是比外面暖和不少。等候区不大,几排铁质的椅子,窗口有四个。
      一个正在处理什么纠纷,一个大妈正对着玻璃里面叨叨着什么,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遥远;两个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只剩一个开着,窗口里坐着个年纪不小的警察,正低头盯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听桐没摘口罩,在等候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林姐发来的那几页材料在手机上翻了一遍。材料林姐看过两遍,他看过一遍,不会有问题,只是闲来无事翻着玩。迟迟没等到叫号,只能继续刷手机,用微信小游戏打发时间,大概十来分钟才等到他的号。

      他走过去,把手机屏幕对着窗口递进去。
      “你好,我们工作室要做内容备案存档,材料在这里。”
      “稍等。”里面那个警察扫了一眼,扭头往里叫了一声,说这个你来处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后面去了,姿态相当松散,明明刚刚就没有干活,还一副累坏了要来转移工作的样子。

      刘听桐啧了一声,直起身把手机收回来,又等着下一个接手的警察。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他没抬头,还在看手机上林姐的材料清单,逐项核对有没有漏带什么。脚步声渐渐停下,然后绕过来,从里面走到窗口那边。椅子被拖出来,有人坐下去。

      “你好?”
      刘听桐抬起头。
      他后来想了很久,自己在那一刻的脑子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不是完全空白。那个声音太熟了,耳朵听见的同一瞬间,身体就已经认出来了,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里突然有一个齿轮停了,其他齿轮还在转,但那个停掉的地方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人的脑子是这样的。你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忘得干干净净,结果某一天它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你才发现那东西根本就没走,它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高云尉就坐在窗口里面。比上次近了很多,只隔着一层玻璃。
      上一次是在人工湖边,几米开外。没有对话,没有靠近,一个保安走过来就把那个窗口关上了。
      刘听桐走的时候脑子空荡荡的,怎么走出公园,怎么上的保姆车,怎么回到的工作室,他后来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在人群边缘看着他的眼睛,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而且更该死的是,他清楚地记得,距离那一天见面才过了八天。

      因为那天后他跟林姐去谈了一个新项目,签合同是三月十二号。签完合同他们去吃了饭,等上菜的时候林姐随口说了一句“这家你以前来过没”,他说没有,然后那个念头就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饭吃完了。

      后来又过了八天,今天是三月二十号。
      真是不巧,就是记得。
      有些东西你越想忘,它记得越牢,真不公平。

      “材料。”高云尉又说了一遍。
      声音和七年前一样。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这种淡人说话不太带情绪的。
      以前他答应刘桐桐去买饭的时候是这个调子,在宿舍里问他“你是不是认准了要绑死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一个永远不升高的调子,里面能装下很多种不同的意思。
      你能从里面听出什么,取决于你认识他多久。

      刘听桐把手机递进去。
      高云尉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把手机推回来。“有纸质材料吗,或者打印一份。”
      刘听桐从帆布袋里把打印好的材料取出来,一共四张,整整齐齐地叠着,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林姐的风格,文件袋的封口还贴了一小条便签,写着“派出所备案用”,他把材料推进窗口。

      高云尉接过去翻了翻。“什么类型的内容?”
      “摄影工作室。商业拍摄为主。”
      “主体是公司还是个人?”
      “公司。营业执照在第一页。”
      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紧不慢,每敲几个字就要看一眼材料,确认一遍。刘听桐把手放在窗口的台面上,低着头,没再看里面。

      台面是浅灰色的,有几道很细的划痕,旁边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咬过,有两个浅浅的牙印,不知道是谁留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咬的。

      等待的过程中,他在想一件很可笑的事。
      他在想,如果七年前不是那个样子,现在这两个人能不能坐在一张桌子边上说话。
      如果高胜从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如果刘美枝从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如果汉江中学只是两个普通高中生的青春,是一个与旁人相同的,可以肆意挥霍的青春。

      如果高云尉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么现在七年后,他们能不能坐在一起喝杯茶,你说“好久不见”,我说“还好吗”,平静得像两个重逢的旧友?
      他知道是不能的。那是另一种生活,他们谁也没活进去。

      差一点缘分其实也意味着他们没缘分。

      “公司法人是谁?”
      刘听桐回过神。“我。刘听桐,听是听见的听,桐是梧桐的桐。”

      高云尉的手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连接手指和手背的筋绷紧了,又慢慢放松。然后落回键帽上,敲了两下。
      “身份证。”
      刘听桐从帆布袋里把身份证取出来,递进去。高云尉接过来,看都没看,对着屏幕输入一串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刚才快了一些。没有用到的身份证被刘听桐收起来,等待办理的过程,他侧头看着窗外。

      外面还在下雨,隔着玻璃门能听见雨打在台阶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键盘声音停了。
      “联系方式,工作室的。”
      刘听桐报了号码。高云尉敲进去说:“还需要填个表签字。”他从里面推出来一张表,笔搁在上面。
      刘听桐低头看了看表,找到签名栏,把笔拿起来,写了名字。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写得认真。小时候没人教他写字,刘美枝没教过他,学校老师没耐心管他,他的字是自己一笔一画对着课本描出来的。
      高云尉曾经逼着他练过字,说再烂下去高考卷面得倒扣分,他练了很久,不过收效甚微,就是没练好。

      后来这件事也随着别的事情一起,成了一段封好的往事,压在最底下,没有结尾。

      他把笔放下来,将填完的表推进去。
      高云尉把表收进去,在屏幕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滋拉滋拉地响了一阵,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很脆。他把纸折了一下,装进一个信封,推出窗口。
      “存根。带回去存档。”
      刘听桐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帆布袋里。
      “好了,”高云尉说,“没别的了。”
      刘听桐点了点头。“谢谢。”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等候区的椅子上,那个老头还在坐着。自动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伞架在玻璃门外面。他推开门,脸上一下子就凉了下来。他把伞取回来,展开,站在台阶上等了两秒。
      雨不大不小地下着。台阶下的地面都湿透了,有几处积了浅浅的水,路灯和天光倒映在里面,模糊成一片说不清颜色的光。

      “刘听桐。”
      他停下来,不过没有转身。
      这七年里他不是没在别的情境下听过这个名字。
      刚出名时杂志编辑这样叫他,走完秀后台的工作人员会喊他刘老师,火了以后各路人上赶着喊他听桐、桐哥、刘先生、刘老板。

      林姐跟客户介绍他的时候会说“这是我们听桐”。但从高云尉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他声音不高不低,不带情绪,偏偏就是他说话的那个调子——说什么都是那样,高兴是那样,不高兴也是那样,让人什么都听不出来。
      刘听桐不想听出他有什么情绪,非常不想。
      他回过头。

      高云尉站在玻璃门里面,手撑在门框上。执勤服的肩线卡在肩膀往上半寸的位置,袖口露出来一截,皮肤颜色比从前深了很多。他比七年前更沉稳了,不单是身形,整个人站在那里很有分量。

      两个人隔着台阶,还隔着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以前那个号码不用了吗。”高云尉问。
      刘听桐手里攥着伞柄,站在台阶下。
      “不用了,”他说,“连手机也一起扔了。”

      高云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刘听桐转过身,走下台阶。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着,他踩进一片浅水里,往前走,把伞撑得低了些。

      耳朵里是雨声,是路上车驶过水坑的声音,是自己的脚步声,是刚刚那个人叫他名字的声音,“刘听桐”,在他脑子里重播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是最后的体面了——那些恨,那些不甘,那些委屈痛苦懊悔无措……都该被掩埋。
      “连手机也一起扔了”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雨里慢吞吞走了很久,裤脚全湿透了才叫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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