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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公园重逢 ...
民事纠纷。
高云尉接到对讲机里调度台的声音时,正蹲在警车旁边喝水。蓉城的三月不冷不热,公园门口的银杏刚抽了新芽,嫩得有点扎眼。
叶缘浅到透光,像画家手里兑了一大半的水的绿色水彩。
他把矿泉水瓶搁回车上,拽了一下执勤服的领子。
领口有点紧,这身衣服是临时借的,尺码不太对,肩线卡在肩膀往上半寸的位置,一抬胳膊就勒。但申领还得走个流程,暂时也只能穿这件了。
报案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大衣,语速快得和机关枪一样,两只手也在空中比画,完全一民间指挥家。
她说有人不让她们在这里跳舞。
“大白天凭什么不让进去跳啊?我们昨天都排练好了今天不让进,谁说的不让?”
报警记录里她也是翻来覆去重复这句话,多的详情也是一句没说。
高云尉边听指挥中心的情况通报边往公园深处的教堂走。
公园很大。进门是一片广场,老人们按各自的圈子划分出看不见的领地。
有个大爷把点歌机搁在石凳上,正跟着唱,虽然走调了,但唱得很投入。
打太极领拳的是个瘦小的老头,抬手的招式看着像模像样的,还真有点绝世高手的意思。
往里走是几棵银杏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
再往里是个人工湖,湖水灰绿,一些枯枝露头附在水面上,还有许多柳絮漂在上面,有的卡在石头缝里,白白的一片,仿佛在时春三月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围观人群围成一圈,像一块磁铁把周围的铁屑都吸了过去。
这是国内公园里最常见的一种生态。只要有人蹲下、有人站着不动、有人往一个方向看,三分钟之内就会自动聚成一圈。
高云尉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任谁看见警察都会下意识避开,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伸长了脖子看。
新式教堂门口站着几名保安,还有一位穿着讲究的女人。
天气还没完全回暖,她已经穿了一条长裙,料子挺括,一看就不便宜。
高云尉匆匆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几分猜测,租教堂的应该就是她。
保安挡在女人身前,说今天教堂被租出去了,只是今天不能进,明天开始会正常对外开放的。
保安话音刚落下,女人淡淡补了一句:“公园管理应该提前通知过了,门口也贴着今天暂时停止开放。”
报案女人的嗓门更高了:“谁允许的!这是公家的,公园里的设施不就是给老百姓用的吗?有钱了不起啊!我说这公园管理就有问题,谁允许他们私自租赁人民财产了!”
旁边的大爷大妈们纷纷点头,有几个甚至当场倒戈,站到“女高音”这边一起声讨保安和那个长裙女人。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长裙女人皱了一下眉,没再开口。
高云尉没急着说话,他等公园物业匆匆赶来,喘着气跑到跟前了才出声。
“安静点。”他说。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的音量差不多。
“女高音”还想说什么,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俊,五官标致,眉眼周正,鼻梁高挺,相当硬朗一个小伙。不看制服站那儿和网红似的引人注目,不过这脸色实在算不上友善,也不是凶,就是……很唬人。
不像警察,像黑涉会。
高云尉问物业:“到底是不是租出去了,手续呢。”
物业赶紧掏出刚打印好的租赁合同,还有公园设施管理手册,A4纸顶头还是红头。
报案女人看见后微微变了脸色,但嘴上没停,依然不甘心地说她们昨天都排练好了,明明和保安说过今天要进去跳舞,为什么昨天不告诉她们不行。
“我们昨天连音响都放进去了,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了说不让进,这不是故意忽悠我们吗?”
“物业和保安说他们昨天早上就贴了教堂停止开放一天的通知,”高云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是他们没贴,还是你们没看见?”
或者是看见了当没看见,不过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事情已经很清楚,周围群众这下也不声援她了,大妈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高云尉拿着物业的文件和长裙女人的租赁记录,反复给“女高音”解释,不知道第多少遍解释说完,“女高音”暗骂了几句,不情不愿地带着姐妹们去教堂里搬音响,嘴上还骂骂咧咧的。
有些话说再多遍,听的人也不会变。
他转身往教堂走,总得看着阿姨们离开这里,这次的警情才算结束。
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个还在附近晃悠的,有的是跟着长裙女人的工作人员,一个个举着各式各样的器材,反光板、摄影灯、挂着长焦镜头的相机,大概是在准备拍摄。
还有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高云尉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个人站在人工湖的栏杆旁边。身形纤细,风衣的腰带松松地系着,系得很随意,随手一挽扎在细窄的腰里。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半截脖子。
头发比记忆里长了许多,以前只到眉梢,刘海短短地露出整个额头,现在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看不清他是什么神色。
可高云尉就是能看清那张脸。
那是一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不是女性的柔美,也不是男性的英俊——是五官精致到了某个程度之后,性别这个词忽然就失效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女娲可能在他脸上多画了几笔,所以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他的皮肤也白得不讲道理,在三月偏冷的日光下,面颊和额角白得发光。侧脸弧度比少年时期更锋利了一些,少了从前那点圆钝的稚气,多了几分打眼的清冷。
那男人站在人群的边缘,风衣被湖边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和周围嘈杂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颗被错放在石头堆里的珍珠,那个地方的光都偏向他。
高云尉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正在看他。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踩着滑板从他们之间穿过,“妈妈!我的滑板会发光!”,男孩滑板五彩的轮子骨碌碌地转。
这时恰好起了一阵风,吹动了刘听桐额前的头发,那双魂牵梦萦的眼睛就在他眼前。
高云尉站着没动。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过去啊!去打个招呼,做点什么啊!
但那个声音很轻,穿过无数个日夜传到耳边时已经听不真切。他的腿也没有收到这个指令。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以让一个少年从囚笼里逃出来、穿上军装、又脱下军装、再穿上警服。可以让一张脸在记忆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有时候他半夜醒过来,怎么也想不起那双眼睛到底是怎样的漂亮,急得起了一身汗。
他从汉江中学一路走到南海,再从南海走到蓉城。
而在蓉城只待了三个月不到,负责这个辖区更是不到两周,就在这么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在一个人工湖边,遇见了他。
此刻这人就在十米之内,几步之遥。
他跨不过去。
刘听桐也没有动。他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上面的logo是斜体字母T的艺术设计。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后收,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漂亮的树,每一根枝条都朝着最上镜的方向伸展。
以前他总是微微驼着背,肩膀往里收,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现在,那些不漂亮的枝丫都被剪掉了。
也许他现在一遍一遍地矫正过,全都改掉了。
那些畏缩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痕迹,被刻意地抹去了,抹得一干二净。
他变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和七年前在汉江中学走廊里一模一样。
十七岁的刘桐桐站在走廊上,声音在抖,但眼睛没有躲。
二十五岁的他站在人工湖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也没有躲。
中间隔了七年,隔了半个中国,隔了一张纸条和一笔“到此为止”的钱,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纹丝不动,好像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高云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开口想说什么。
“警官——"
是公园的保安。一身灰蓝色制服,大盖帽压得很低,手里攥着对讲机,快步从教堂另一侧绕过来。
他告诉高云尉阿姨们搬着音响都离开了,一个没留。又问了几句出警记录的事,拿着登记本让他确认签字。
高云尉偏过头听保安讲话并嗯嗯嗯地应着,签字的笔画比平时潦草了很多。
大概几分钟?他不知道。三五分钟,也许更短,也许更久。
等他再转过头,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人工湖的栏杆旁边,帆布袋和灰色风衣都不见了。
高云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公园里多转了二十分钟,把公园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
湖边、凉亭、健身器材区,他走完了每一条小路,绕过了每一棵树,最后又走回教堂门口,他没有再找到那个身影。
在教堂门口又站了很久,高云尉才转身离开。
回到警车上,他拧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水已经温了,在车前玻璃后面晒了大半个下午。蓉城三月的太阳虽然不烈,但车窗把热气闷在了车里。
水是温吞的,带着一丝塑料瓶被晒过之后的涩味。
他把瓶子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这辆当地派出所的公车已经有十三年了,方向盘上的皮套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灰色的海绵。
他挂了倒档,松离合。
后视镜里公园的门越来越小。
铁栅栏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白,银杏树的新芽模糊成了一团黄绿色的雾,风吹过来就散开,风停了又聚回去。
还以为见到后,他又会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
以前的操场、一起住过的出租屋、一起去过的地方,或者是那张纸条。
好消息是,他没有想起这些,坏消息也是,他一直在想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七年前一模一样,这样会让高云尉有种好像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感觉。
好像他从来没有不告而别,好像那张纸条从来没有写过,好像汉城那个夏天从来没有结束过。
蓉城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渗。在这七年间被他刻意忽视、刻意埋葬、刻意推开的每一样东西,此刻从脚底往上蔓延,漫过脚踝,漫过膝盖。
缓慢无声地即将淹没他。
他踩了一脚油门,公车驶上马路。
蓉城三月很少下雨。
觉得文笔差剧情烂都是我的锅,补药骂我,不喜欢请立刻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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